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先停下来,才能真正开始 他一直以为 ...
-
他想起第一次来昆明的情景。那时候他刚毕业,来这边找工作。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心里充满了期待和不安。第一份工作很辛苦,经常加班到深夜。他租了个小单间,除了一张床一个桌子就没有别的空间。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就趴在窗台上看星星。昆明的星星比家乡的亮,可能是因为海拔高,空气干净。
后来遇到林果,生活好像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她带他去吃各种小吃,看那些风景,教他认路,在他加班时送来宵夜。第一次去她家,阿梨紧张得手心冒汗。林果的家布置得很雅致,有很多书、绿植,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她给他泡茶,茶叶在玻璃杯里慢慢舒展,像在水中盛开的花。
“你喜欢檀香?”阿梨当时问。
林果笑了。“助眠的。你不喜欢的话我就不点了。”
“喜欢。”阿梨说。他确实喜欢,那种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跟外婆去寺庙,外婆在佛前上香,烟雾袅袅升起,外婆的脸在烟雾里显得格外慈祥。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阿梨有些站不住。他扶住栏杆,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风还在吹,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该剪头发了,林果上次说他的头发太长,该去打理一下。但他一直没去,好像故意要保留些什么不想割舍的。
第二天一早,阿梨出门去车站。他没有告诉林果具体时间,林果也没有问。在楼下等出租车时,他看见那棵桂花树上停着一只从没见过的鸟。羽毛是蓝灰色的,尾巴很长,在晨光里闪着金属般的光泽。鸟歪着头看他,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
出租车来了。阿梨最后看了一眼那只鸟,上车离开。车子驶出小区,驶上主干道。早高峰的昆明很堵,车流缓慢地移动着。阿梨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这样看这座城市了,有些不舍又无可奈何的随波逐流。
候车厅里人很多,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广播声、脚步声、交谈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阿梨取了票,在候车室找了个角落坐下。他旁边是一家三口,小孩大概三四岁,正缠着妈妈要买零食。妈妈哄着说上车再买,小孩不依,开始哭闹。爸爸板起脸训了几句,小孩哭得更凶了。
阿梨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候车厅里,车静静地停靠着,不悲不喜。阳光照在车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坐火车去昆明。那是他第一次坐火车,兴奋得整晚没睡。火车在夜色里穿行,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父亲把他抱在怀里,指着窗外的灯光说,你看,每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
手机震动了一下。阿梨以为是林果,心跳漏了一拍。但拿出来看,是天气预报,提示家乡有雨。他松了口气,又有些失望。
开始检票了。人群涌向检票口,像河流汇入狭窄的河口。阿梨跟着人流往前走,递上车票,通过闸机,进站。找到自己车票的大巴车,放好行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没什么人,很安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手表秒针走动的声音。
到时间了,车开了。昆明渐渐后退,高楼、街道、树木、都慢慢缩小,最后变成模糊的背景。阿梨靠在窗玻璃上,看着这一切远去。他想起林果,想起她今天早晨在哪里,在做什么。可能在开会,可能在处理文件,也可能在喝咖啡,看着窗外的城市,想着什么。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果。“到了说一声。”
阿梨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最后他回复:“好。”
车加速,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驰。田野、村庄、山峦,像一幅幅快速翻过的画。阿梨闭上眼,檀香味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带着距离感的气息。他睁开眼,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有些苍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他多久没有好好看过自己了?玻璃里的人,既熟悉又陌生。
阿梨继续看着窗外。云层很厚,阳光时隐时现。光线变化的时候,大地上的色彩也跟着变化,从明亮的绿变成沉郁的灰,再变成柔和的金黄。
他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笔尖悬在纸上,却不知道要写什么。那些碎片化的思路,那些未成形的想法,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合上本子,放回包里。
午餐时间,大家拿出准备的食物开始用餐。阿梨不饿,但还是吃了全麦面包、喝了牛奶。吃的时候,他看见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把保温饭盒里的肉挑给老先生,老先生又把鸡蛋夹给老太太。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互相照顾。
阿梨想起林果。她也会把他不爱吃的挑走,把他喜欢的分给他。有一次他感冒,林果煮了粥,一勺一勺喂他。粥很烫,她吹凉了才送到他嘴边。那时候他觉得,生病也不是坏事。
但现在呢?现在如果他病了,林果还会那样照顾他吗?阿梨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再怎么拼凑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车穿过隧道,车厢里突然暗下来。只有紧急照明灯发出微弱的光。黑暗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光明重新涌入。那一分钟的黑暗里,阿梨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突然想起《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里的一句话:“有时候,你得先停下来,才能真正开始。”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停下来了,在思考,在寻找。但现在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只是卡住了,像生锈的齿轮,再也转不动了。动一下,又怕现有的全部碎掉。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远处的山峦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像水墨画。阿梨看着雨,想起昆明很少下雨。林果说,她喜欢昆明的干燥,衣服晾一天就干了,更喜欢毛毛雨的时候,静静地。他说,他喜欢雨,雨能让世界安静下来。
“那我们搬家去多雨的地方。”林果当时笑着说。
“好啊。”阿梨也笑。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两年?一年?时间像水一样流走,不留痕迹。只有记忆还在,像河床上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得越来越光滑,但也越来越坚硬。
雨越下越大。车在雨幕里穿行,像一艘船航行在灰色的海上。阿梨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疲倦像潮水一样涌来,他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回到那个有梨树的小院。父亲在树下做木工,母亲在厨房煮饭煮牛奶。梨花开了,白色的花瓣随风过,花香散落了一地。他站在树下,抬头看花。花瓣落在脸上,很轻、很软。
然后他听见林果的声音,在叫他。他转过身,看见林果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亚麻的家居服,头发被风吹起。她对他笑,笑容像阳光一样温暖。“阿梨。”她说,“该起床了。”
阿梨醒来时,车已经到站了。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他提着行李走下车,踏上家乡县城的出站口的路。出站口很旧,水泥地面有裂缝,缝隙里长着倔强又顽强的野草。空气里有树的淡淡清香和潮湿泥土的味道,和昆明相似,但感觉完全不同。
姨妈在出站口等他,两年不见,姨妈老了很多,鬓角的白发像落了一层霜。她看见阿梨,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走过来。
“怎么瘦了这么多?”姨妈接过他的行李,仔细打量他,“脸色也不好,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好呢。”阿梨说,“妈呢?”
“在家躺着呢。”姨妈边走边说,“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就是借这个机会叫你回来。你妈妈想你。”
阿梨心里一暖,又有些愧疚。这两年他很少回家,每次都说工作忙。其实也不是真的忙,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妈妈期待的眼神。他们一直以他为骄傲,以为他在大城市过得很好。他不敢告诉他们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