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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渐醒的晨 林果抬起头 ...

  •   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像昆明雨季里渐渐沥沥的雨,无声地浸润着时光。阿梨在林果家的客房里住了下来。每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他总是在闹钟响之前就醒来,躺在床上听一会儿窗外的鸟鸣,然后起身洗漱。

      客房朝东,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总是最先落在这扇窗上。阿梨喜欢站在窗前看日出,看天色从深蓝变成淡紫,再变成浅浅的金。那种变化很慢,慢得几乎察觉不到,但当你回头去看时,整片天空都已经亮了。

      林果通常起得晚一些。她现在是自由设计师,接一些室内设计的项目,工作时间自由。阿梨出门上班的时候,她往往还在睡。但厨房里总会留着温热的早餐——有时是粥和小菜,有时是煎蛋和面包,旁边总是放着一杯牛奶。

      他们之间的话依然不多。早上的问候,晚上的简单交流,偶尔关于天气和食物的对话。但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比如阿梨发现冰箱上贴的便条越来越长,从最初的“我去上班了”变成“今天可能会晚归,不用等我吃饭”,再到“楼下新开了家米线店,听说味道不错”。林果的回复也从简单的“知道了”变成“记得带伞,下午有雨”,或是“我买了你爱吃的芒果,在冰箱里”。

      周五晚上,阿梨加班到九点才回家。推开门的瞬间,他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香菇炖鸡的味道。那是母亲从前常做的菜。他站在玄关处,有些恍惚。

      “回来了?”林果从厨房探出头来,“洗洗手,马上可以吃饭了。”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香菇炖鸡、清炒豌豆尖、凉拌黄瓜,还有一锅白菜豆腐汤。灯光暖黄,照着冒着热气的饭菜。阿梨看着这场景,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怎么做了这么多?”
      “今天交了个稿子,心情好。”林果盛了两碗饭,“而且你最近瘦了。”

      阿梨坐下,夹了一块鸡肉。味道很熟悉,但又有些不同——少了母亲做的那种浓重的调料味,多了食材本身的鲜香。

      “好吃吗?”
      “好吃。”阿梨低头扒饭,怕林果看见他泛红的眼眶。

      林果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吃饭。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这个普通的周五夜晚,在这个不算太大的房子里,两个人对坐着吃饭,像极了无数个寻常家庭最寻常的场景。

      吃完饭,阿梨坚持要洗碗。林果没有争,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到沙发上。水龙头流出温热的水,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阿梨洗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把每一个碗盘都洗出本来面目。做好一件事也是禅。

      客厅里传来轻轻的键盘敲击声。阿梨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去,林果盘腿坐在沙发上,电脑放在膝盖上,神情专注。她的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柔和,长发松散地挽在脑后,有几缕垂下来。

      洗好碗,阿梨擦干净手,犹豫着要不要去客厅。就在这时,林果抬起头:“要喝茶吗?我泡了冰岛生茶草木人。”
      “好。”阿梨听说这茶最贵的时候炒作到八万一千克。

      阿梨走到客厅,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林果起身去倒茶,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麻衬衫,宽松的款式,衬得她更加清瘦。

      茶端来了,汤色金黄明亮。阿梨捧起杯子,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项目进展怎么样?”林果问。
      “还行,下周要出初步设计方案。”阿梨抿了一口茶,“你呢?”
      “接了个新项目,是个老房子的改造。”林果说,“房主是一对退休的老教师,想把老房子重新装修,以后和儿子一家一起住。”
      “听起来挺有意思。”
      “是啊。”林果的眼睛亮起来,“那房子是八十年代的老房子,结构很有特点。我想保留原来的风貌,但又加入现代的生活需求……”

      她说着说着,渐渐放松下来,语调变得轻快。阿梨静静地听着,看她比划着空间布局,描述着材料选择。这样的林果是他熟悉的——谈到热爱的工作时,眼睛里会有光。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林果打了个哈欠,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抱歉,我太啰嗦了。”
      “没有。”阿梨说,“我喜欢听你说这些。”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时钟的滴答声。阿梨看着杯子里剩余的茶汤,不敢抬头。

      “阿梨。”林果轻声唤他。
      “嗯?”
      “你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
      “那就好。”林果停顿了一下,“客房的书架上有一些书,你可以随便看。如果缺什么,告诉我。”
      “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林果站起来:“我该去睡了,明天还要去看那个老房子。”
      “晚安。”
      “晚安。”

      林果抱着电脑回了卧室。阿梨坐在客厅里,把杯子里已经凉了的茶喝完。茶有些苦,但回味甘甜,洗好茶具。他起身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客房。

      这一夜,阿梨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直到第二天早晨的阳光照在脸上才醒来。

      周六不用上班,阿梨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林果似乎已经起来了,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他起身拉开窗帘,天气很好,阳光灿烂。

      洗漱完走出房间,林果正在准备早餐。“早。”她回过头,“煎蛋要全熟还是溏心?”
      “全熟。”
      “好。”

      早餐很简单:煎蛋,吐司,牛奶,还有切好的水果。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你今天要去看那个老房子?”阿梨问。
      “嗯,约了十点。”林果看了看时间,“你要一起去吗?如果没事的话。”
      阿梨愣了一下:“我可以去吗?”
      “当然,房主夫妇人很好。”林果说,“而且你是做电路设计的,说不定能给些建议。”
      “好。”

      吃完早餐,林果去换衣服。阿梨洗了碗,然后坐在客厅里等她。窗外的桂花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昆明秋天的阳光很温柔,不炽烈,只是暖融融地照着。

      林果出来了。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搭配深色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清爽。“走吧。”

      老房子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里。小区建于八十年代,楼房都是六层高,外墙有些斑驳,但绿化很好。高大的梧桐树沿着道路两侧生长,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房主姓陈,是一对六十多岁的夫妇。陈老师退休前教语文,陈师母教数学。他们的儿子在上海工作,结婚后生了孩子,今年打算调回昆明。

      “这就是我们住了三十多年的房子。”陈老师打开门,语气里满是感慨。

      房子不大,七十多平米,两室两厅一厨一卫。家具都很旧了,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很多照片,有陈老师夫妇年轻时的合影,有儿子从小到大的成长照,还有全家福。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空气里有灰尘在光里飞舞。

      林果拿出卷尺和笔记本,开始测量尺寸,记录结构特点。阿梨跟在后面,观察着房子的电路布局。老房子的电路确实有问题,线路老化,插座不足,而且布局不合理。

      “这里需要重新布线。”阿梨指着墙上的电表箱说,“现在的线路承载不了太多电器。”
      陈老师点点头:“我们也不懂这些,就麻烦你们多费心了。”

      林果和阿梨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讨论着每一个细节。厨房太小,如何扩大使用空间;卫生间没有干湿分离,如何改造;阳台如何利用……林果一边听陈老师夫妇的需求,一边在笔记本上画着草图。

      阿梨看着她工作的样子,那种专注和执着,至今未变。

      中午,陈老师夫妇非要请他们吃饭。四个人在小区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坐下,点了几个家常菜。陈老师很健谈,讲起他教书时的趣事,讲儿子小时候的淘气,讲和老伴走过的这些年。

      “时间过得真快啊。”陈师母感慨,“一转眼,我们都老了,儿子都有孩子了。”
      “可是这房子还年轻。”林果微笑着说,“重新装修后,它会陪着你们开始新的生活阶段。”

      陈老师点点头,眼眶有些湿润。

      吃完饭,又聊了一会儿,林果和阿梨告辞离开。走在回程的路上,秋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他们很幸福。”阿梨忽然说。
      “是啊。”林果抬头看着天空,“一起走过这么多年,还能这样相濡以沫,很难得。”
      “你相信这样的感情吗?”

      林果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阿梨也停下来,等待着她的回答。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相信。”良久,林果说,“只是觉得很难。”
      “我也觉得很难。”阿梨轻声说,“但看见他们,又觉得也许有可能。”

      林果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阿梨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梢。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走了很长一段路。

      回到小区时,已经是下午三点。林果说要去工作室整理今天的资料,阿梨便自己回了家。他坐在客房的窗前,看着外面发呆。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阿梨,在昆明怎么样?”
      “挺好的,妈。”
      “工作还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母亲停顿了一下,“林果……她还好吗?”
      阿梨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她很好。”

      “你们……”母亲欲言又止。
      “我们现在是朋友。”阿梨说,“妈,你别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阿梨,妈妈只是希望你能快乐。”
      “我知道。”

      挂了电话,阿梨继续看着窗外。天空很蓝,云很淡,一切都那么平静。可是他的心里却泛起层层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又回旋而来。

      傍晚,林果回来了,手里提着菜。阿梨从客房出来,看见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需要帮忙吗?”
      “不用,马上就好。”

      晚餐是炒饭和青菜汤。简单,但美味。吃饭的时候,林果说起今天那个老房子的设计思路,阿梨听着,偶尔提些建议。气氛比之前更加自然,像是两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在流水经年累月的冲刷下,渐渐变得圆润。

      饭后,阿梨主动收拾碗筷。林果没有争,点了一支老山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设计杂志。水流声,碗碟碰撞声,翻书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秋夜最平凡的背景音。

      收拾完厨房,阿梨走到客厅。林果抬起头:“对了,你昨天说喜欢喝茶,我那里有些不错的普洱茶饼,要不要尝尝?”
      “好。”

      林果从书房里拿出一个茶饼,包装纸已经有些旧了。她小心地拆开,用茶针撬下一小块,放进茶壶里。热水冲下去,茶叶慢慢舒展,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这茶是我爸留下的。”林果说,“他生前爱喝茶,收藏了不少。这是他最喜欢的勐库茶,存了十几年了。”

      阿梨接过林果递来的茶杯。茶汤红润香浓,香气醇厚。他细细品了一口,滋味浓厚,回甘持久。

      “好茶。”
      “是啊。”林果也端起杯子,“时间越久,味道越好。”

      他们静静地喝茶,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夜色深了,远处的灯火点点。这个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

      喝到第三泡,林果忽然开口:“阿梨,你恨我吗?”
      阿梨的手一顿,茶杯里的茶水轻轻晃动。
      “不恨。”他说,“从来没有恨过。”
      “可是我对你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那是因为我伤害了你。”阿梨放下茶杯,“林果,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林果摇摇头,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我们都太年轻了,年轻得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一个人。”

      “那现在呢?”阿梨问,“现在我们知道了吗?”
      林果看着杯中的茶汤,良久,轻声说:“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很诚实,诚实得让阿梨既失落又释然。是的,他们都不知道。他们都变了,又都没变。伤疤还在那里,一碰就疼。可是疼痛之余,又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生长,像石缝里钻出的小草,柔弱却坚韧。

      “慢慢来吧。”阿梨说,“我们还有时间。”

      林果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光。阿梨也看着她,这一刻,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言语,却又仿佛说尽了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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