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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情拒 一件被拒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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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京郊。
江尚书的别院位于京城东面,亭台楼阁精巧错落,一壁粉墙黛瓦的清雅。园中引了活水造景,一路青枝参差,春意盎然。江初宁坐在隔断帘后,面前一架紫檀筝,是吴夫人得知她善琴,特意让人准备的。
今日筵席设在亭云楼,除开江潜斋和江世荣,外间席面上还有几位江家亲族子弟。此刻贵客未到,主厅内一片寂静,惟见珠帘随风微摇,迎光折出琳琅华彩。
这隔断在房间角落,背面是一扇冰裂纹云贝花窗,侧面架上挡了株大兰草,若不细看,并不易发现这一小块空间。原意是为侍宴的乐工等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莫要喧宾夺主,今日却被尚书家用作布置惊喜。
江初宁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寒暄热络,畏怯似钝刀,一下下剜着心口。
不知过了多久,门边有人通传。苏大人到。
她隔着珠帘悄悄抬眼。
尚书大人亲自引路,身后那位穿鸦青绣银线飞鱼交领袍,看起来大约十八九岁,姿仪高挑清峻,眉目稠艳似醉花流霞,那人隔帘与她对视一霎,江初宁飞快低眼,指甲掐进掌心,她在刺痛里敛眸静默良久,依然惊悸难平。
她看到那双桃花眼里轻佻暴戾的兴奋。
仿佛刽子手对将死猎物的欣赏。
这个人……他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江初宁强压下心底的恐惧,依然端坐琴前。厅内几句场面话如游鱼划过水面,须臾无痕。她看到江世荣小心陪笑,奉承与试探好像糕点洇出来的油,腻腻在盘里映出一圈光亮。
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江世荣才让人将江潜斋从外间席上传进来,与苏晏引见。
“在下的堂弟刚从横州平调进京,往后诸事,还仰赖苏大人关照。”
苏晏懒洋洋眯起眼:“有尚书大人提携,江主事自然前程无量,江家又何必多此一举。”
他注意到江潜斋额上的细汗,意有所指与江世荣笑:“再不济,不是还有您那位恩师吗?”
说的是太师周廷逸。
修永十年,先帝病痛缠身,无力主政,朝政大权逐渐落于太师周廷逸之手。翌年先帝崩逝,周廷逸扶立皇后养子楚明瑜即位,并以新帝年幼为由,暂行摄政事。周廷逸历经三朝,六部之中半数官员出自其门下,可谓大权独揽,风光无限。
如今皇上已满十六,太师却依然没有放权归政之意。
“苏大人说笑了,在下怎敢叨扰太师。”江世荣听出苏晏话里的尖刺,不动声色道,“舍弟初来乍到,还需您多指点才是。”
“况且您对朝堂忠心耿耿,深得皇上信赖,可时常入长安宫随驾。这等恩典,又岂是旁人能相提并论的。”
论起来,眼前人比江世荣那个不成器的长子还小两岁,尚书大人此刻却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不敢有半分疏忽破绽。
惟朔三年夏,清平侯谋逆案发,彼时苏晏不过刚入缇骑司一年,便敢抢在太师之前带人进了侯府,帮皇上夺回上乾三卫的兵符,从此一战成名。
去年江淮盐案,也是他剖了涉案商人手下账房的心,逼迫他交出往来账册,拿住了江淮盐运使与淮南道台贪赃枉法的证据;又亲手杀了五个看守,入火场把两个奄奄一息的人证带了出来,让他们指认了太师在大理寺的得意门生。
周廷逸虽恼其接连断其臂膀,却也实在忌惮这个疯狗一样的鸾仪卫指挥使。
在这个皇帝说话不如太师管用的朝堂,群臣对缇骑司的畏惧,多半也是源自这位诏狱活阎王自身的狠戾。
而今日宴席,江世荣心里也另有一层算盘。
眼下朝政权柄虽还握在周延逸手里,可太师毕竟将至耳顺之年,他们在江淮盐案的失利,已经给江世荣长了记教训。江潜斋那个案子一旦真查下去,尚书大人难免也得脱层皮,倒不如先借江潜斋这个棋子投石问路,给苏大人示个好,毕竟苏晏如今在朝中势头正盛,若能趁早下注,于江家的未来,也算多一重保障。
江潜斋面容清瘦,拘谨与苏晏行礼,垂首道:“下官见过苏大人。”
苏晏兴致缺缺低眼,连句敷衍都懒得分给江主事,只说:“缇骑司公务多,江尚书若没有别的事谈,恕不奉陪。”
吏部尚书掌官员任调考绩,素有天官之称,江世荣掌吏部至今,还是第一次遇上如此不给面子的,当即心生不悦。
可他虽恶其轻狂,此刻却实打实是他们有求于人,也只得与眼前人笑:“难得苏大人肯给面子,在下自然得让您尽兴意。”
他对帘后的江初宁略抬了抬手:“一点薄礼,还请苏大人笑纳。”
江初宁得了指示,不由深吸一口气,起手抚筝。
她弹的是汉宫秋月。
琴弦轻振,冷清的幽怨随音流淌,沉沉如泣,似诉深宫无尽事,一曲烟敛云收时,余音幽咽未散,仿佛泪落无声。
侍女适时拉开帘幕,江初宁起身走至筝前,低眉与苏晏见礼。她今日乌发半挽,穿绛红绣千鲤游荷十二幅裙和孔雀蓝上衫,裙上织金璀璨。
视线划过细密繁复的刺绣,她无端出神片刻,想,这是她有记忆来,第一次穿这样浓艳华丽的衣裙。
记得晨起妆罢,江初宁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还有些陌生。
苏晏饶有兴趣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侧脸与江潜斋笑:“这是江主事的女儿?”
此话出口,江世荣与江潜斋心底皆是一惊。鸾仪卫行秘密侦缉事,监视文武,只是修永十一年,周廷逸斗倒了一直和他别苗头的时任鸾仪卫指挥使,缇骑司自此权职大削,安逸这几年,倒让他们轻视了缇骑司的手段。
江潜斋看了眼堂兄,硬着头皮回话:“回苏大人,正是小女。”
苏晏全然不在意另外两位官员在场,径直抬手挑了江初宁的下巴。江初宁毫无防备撞上他的视线,那双浅琥珀色眸子清透澄明,瞳孔边缘纹路细碎,因为恐惧微微颤抖。
很漂亮。
他看着她,唇边笑意玩味:“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方才回过神,怯怯垂下眼:“江初宁。”
江世荣见苏晏神情愉悦,连忙开口说道:下官这位内侄,自小便乖巧懂事,如今正到许婚的年纪。苏大人若是喜欢,便让她侍奉在侧,也是她造化。”
苏晏没接话,斜乜了一眼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的江潜斋,戏谑道:“江家也算诗礼大族,江主事舍得让爱女为奴做妾?”
江潜斋战战兢低头,冷汗几乎浸透衣衫:“小女能在苏大人身边侍奉,已是莫大的抬举。”
他说罢等了片刻,见苏晏没有反应,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既入苏府,此后便是您的人。即使有什么意外,也是小丫头自己承不住福气。”
苏晏放开江初宁,视线慢慢划过两个男人,似笑非笑说:“两位大人再心急,总该问问江姑娘的意思吧。”
江初宁身子微微颤了一下,畏惧似绞绳缠过脖颈,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下意识攥紧袖口,强迫自己抬脸与苏晏对视,努力显出坦荡真挚的憧憬:“臣女倾慕苏大人。”
倾慕?苏晏嗤笑一声,漫不经心敛眸:“有劳江大人费心。”
他略顿了一下,语气似有欣赏:“我很喜欢。”
两位大人的喜悦方才浮上眼尾,却又听见他讲。
“可惜了,府上不缺伺候的人。”
厅内一瞬陷入死寂。
苏晏瞥了眼面色惨白的江初宁,也懒得再与江家兄弟浪费时间,转身便往外走。
江世荣怔愣片刻,慌忙跟上去,临出门前狠狠瞪了江潜斋一眼。
江初宁却已顾不得他们的反应,她在原地僵立良久,直到有侍女轻声唤她。江初宁麻木跟在侍女身后离开,心底的绝望几乎将她吞噬。
她被拒绝了。
两人出了亭云楼,侍女将她引至楼后的棠梨苑:“姑娘请在此处暂歇。”
那女子说罢,也不带江初宁入席,扔下她便自顾自离开。小姑娘胆怯站在院门边,往旁边的冬青后躲了躲。
她悄悄沿着游廊看过去,临水的轩榭内坐着几个女人,尚书夫人端坐主位,还是三日前富贵从容的自得,而陈氏站在栏杆边,看不见神情。
她们已经知道了吗?
不待江初宁细想,一道视线猛然刺过来。陈氏身边的江妙仪转过头,注意到这位不讨喜的新客,恶狠狠瞪她一眼。江初宁被那视线中的怨毒吓得打了个寒颤,不由后退半步,僵滞半刻,本能转身跑出了苑内,直到那目光被挡在墙后。
江初宁顺着来路的游廊跑了一段,又茫然停下来,恍惚双腿发软,几乎坠跌在地。她扶着栏杆蹲下,身子还止不住发抖。
她们知道了。
她们会杀了她。
江家结局如何尚未可知,她却一定没有活路。
还有母亲。
母亲……
江初宁想到白氏,脸上立时血色全无。
——你是娘唯一的指望。
——你一定要争气。
可她被拒绝了。
不仅江家不会放过她,母亲也……
眼泪止不住流下来,江初宁怕人看见,慌忙抬手去擦,余光忽然瞥见游廊另一侧走过个影子。
那人背影高挑,衣上银线照着日光,光华璀错张扬,衬着底下的鸦青衣缎,却显出生人勿近的冷锐。
是苏晏。
他一个人往亭云楼前去,身侧并无侍从跟随,也不见江世荣的影子。江初宁心猛然一跳,动作抢在意识之前,先追了上去。
“苏大人!”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她不能……不能就这样无功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