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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羁绊 看来自己是 ...
翌日,卯时初。
慕亦浔在棘木堂和翊王碰面,同审慕如英等人叛国一案。
甫一见面,翊王就将月影递给他:“这是收押慕亦洛时缴下的,物归原主。”
接过月影,慕亦浔想到自己那时最忌惮的人还是皇后,短短几个月时间,却已风云万变,不由默然。
乌图王的供状交代得非常详细,三公主慕如英和德妃两人也丝毫没有抵赖,核对供词只用了半个时辰。
德妃知道慕如英和乌图王的真实意图后,搜肠刮肚地狠狠咳嗽了一阵。
待喘息稍定后,德妃只是悲戚地看向女儿,默默流泪。
慕亦洛全程无话可说,只颓然地垂着头。
所有事实都清楚明了,各自认供画押后,德妃当堂饮下鸩酒身亡。
其他人均被押赴刑台公开处决,围观者足有千余之众。
刑台前,刚宣读完几人罪状,却见一人策马疾奔而来:“刀下留人!”
匆匆赶来的是九皇子慕亦淇。
他跳下白马,气喘吁吁地向监斩台上的太子和翊王大声喊道:“等一等!先、先不要杀他们!”
太子和翊王对视一眼,眼中写着相同的疑问:他来干什么?
“九弟阻断行刑,可是带了父皇旨意?”翊王开口道。
“现在还没有!”九皇子大声恳求,“但是,无论三姐和五哥做错了什么事,毕竟是我们的同胞手足啊!我们三个一起去求情,也许父皇会同意不杀他们!”
围观行刑的人们顿时议论纷纷。
“九皇子?他是来求情的?”
“开什么玩笑,这些人犯的可是叛国大罪!”
“这九皇子……怕不是个傻的吧?”
“脸蛋长得这么漂亮,可惜没脑子!”
“听说从小当公主宠着,皇家也和很多寻常人家一样,偏宠幼子,所以养了这么个废物点心出来。”
“小孩子心性嘛!我看这孩子就是心软,没想那么多。”
比围观群众更茫然的,是坐在监斩台上的两人。
太子按了按眉心:“此事就交给翊王了,我实在不想和他说话。”
看着像傻瓜一样站在那里的慕亦淇,翊王无奈道:“九弟,他们所犯的是叛国大罪,无可赦免。”
“可三姐当年确实受了很大的委屈!”九皇子上前几步,“她心中有怨气,也不是不能理解啊!”
“再有怨气,也不该与敌寇串通!”翊王的不耐烦已溢于言表,“大誉险些因她的挟私报复而沦殁,那些死于战乱的大誉平民和将士又有何辜?”
九皇子红着眼圈:“可就算杀了他们,那些人也活不过来啊!冤冤相报何时了?我们为什么不能宽仁大度一些呢?”
忍住上前抽九弟两巴掌的冲动,翊王决定换个理由打发他。
瞥了如烂泥般瘫在地上的乌祢佴一眼后,翊王对九皇子说道:“九弟可知,这个乌祢佴除了若干姬妾,还有众多男宠。”
“男……男宠?”九皇子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呆呆地重复道。
“只要是美人,此贼荤素不忌。”翊王厌恶地皱起眉,“若大誉兵败,你猜他会对你做些什么?只怕到时你连求死都不能!”
言毕,翊王忿然直视慕如英:“慕如英早知此贼品性卑劣至此,依然引狼入室,可曾顾及过半点手足之情?”
“啊这、这实在……”九皇子未料还有这样的内情,顿时额头冷汗直冒,“苑苑说得对,我就不该来!”
说着,他翻身骑上白马,头也不回地扬鞭而去。
翊王说话时刻意将声音放轻,围观人群并未听得分明。
他们只见九皇子匆匆跑来求情,被翊王说了几句之后就仓皇而去,又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起来。
这场不大不小的闹剧宣告结束,正待继续行刑,慕如英却突然盯着太子高声喊道:“慕亦浔!我最后有一句话问你!”
“你过来,”她神秘地压低声音,“相信我,你也不想让太多人听见。”
她还想搞什么花样?
慕亦浔略一迟疑,举步来到她面前。
“七弟,”慕如英冷笑,“我还记得当年,你拉着我的手说,三姐姐不要怕,多加保重,等我长大就去踏平陀喇,接你回来!”
“那时,你手心还是温热的。”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语双关地幽幽细语,“别人或许没留意到,但我看得出来——那时候的慕亦浔,早就死了吧?”
慕亦浔对她轻笑:“彼此彼此。”
“哈哈哈!说得好!”慕如英放声大笑。
最后向乌祢佴看了一眼,她用力咬碎暗藏在齿间的毒药,瞬间就口吐黑血,停止了呼吸。
看着自己身边毒发身亡的姐姐,慕亦洛不住颤抖:“太子殿下,你知道我的,从小到大,我根本没有对皇位动过一点儿心思!无论是你,还是翊王,我从没想过和你们争!这次的事,我更是毫不知情!”
慕亦浔点头:“我知道。”
“不幸生在皇家,无辜就死,我也只能认命。”慕亦洛努力想显得从容些,却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他看向神剑月影:“七弟,我最后求你一件事,不要让行刑官动手,他们下手不够利索,我……我怕疼。”
“放心。”慕亦浔拔剑出鞘,“五哥,一路走好。”
手起剑落。
慕亦洛只见眼前闪过一道雪亮月光,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甚至没来得及闭上眼睛。
乌图王被枭首示众。
周姓三兄弟同时被斩首。
与周家有重大牵连的官员或流放,或被罚俸三年到半年不等。
三公主叛国案落下帷幕。
刺杀皇后的真凶是慕如英,但刺杀皇帝和周太师的刺客却依然不知所踪。
刺客胸前的印记共有两名金鼎卫看到,其中一人说看得并不真切,只确定有个飞鸾纹样。
另一人倒是说自己看清了,可他不擅长丹青,只好又请了画师,由他描述,画师执笔,足用了半个时辰,才算把那纹样描摹出来。
画纸呈到太子面前,他只略看了一眼,就撂在旁边。
慕亦浔表面不动声色,潜神默思:图案有八分像,不对的那两分,很难讲是那名侍卫看得不分明,还是刺客身上的原本就不对。
刺客是从何处知道这个图案,又是出于何种目的冒充这个身份?
金鼎卫须严格筛选,且身份都不低,至少也是四品以上官员家的子弟。
那护卫名叫贾辞,是壮威将军贾获的次子,已经当值两年有余,从没出过岔子。
据他的同僚们说,贾辞向来木讷,话很少,虽然有爱喝酒的毛病,但当值时从不饮酒,向来兢兢业业,谁都没料到他竟然会是潜伏了这么久的刺客。
听完这些人的供述,慕亦浔确定:刺客并非真正的贾辞,而是有人易容后冒名顶替。真正的贾辞早已遇害,在贾辞平时出入的场所及路线上,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
果然,查访几个时辰后就有了结果:在他常去的酒楼后院空酒缸中,发现了早已死去多时的贾辞。
他是烂醉时被塞进空酒缸后割喉的,凶手下手极利落,贾辞的喉管被割开,登时毙命,流出的血已在酒缸里凝结成冰。
线索到这里就彻底断开,陷入僵局。
新的疑问在慕亦浔心中升起:以翊王的能力,要查到这一步并不难,他为何不查?
如果整件事都是翊王策划的,他又为何故意留下这么多破绽?
……
叶雪柠非常郁闷。
她昨天很认真地沐浴熏香,又命苏芹等人都留在外间,不许进屋打扰。
换了全套素白衣衫,卸下所有首饰钗环,把花了许久才写好的告别信和那枚玉镯藏在枕头下之后,她放下幔帐,平躺在榻上,安心等着“离魂”的那一刻来临。
她无限憧憬地想象着回去以后的生活:再次见到过去的亲朋好友,重新回到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生活中……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醒来时已近黄昏,冬日里天黑得早,屋里已经上了灯。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醒了?”
慕亦浔坐在榻前,将她额前的发丝轻轻掠开:“睡了一整天,饿不饿?”
叶雪柠:“……”
“回来就见你这副等着入殓的样子。”他的目光淡淡压下,“这是在做什么?”
昨日他就隐隐然觉出她的状态有些不对,却不解是何缘由。
她似乎是在告别,但他若不允,太子妃连府门都出不去,又怎么可能走得掉?
慕亦浔早已打定主意:无论她在计划什么,他都绝不会放手。
就算有些非同寻常之处,但他终究是个人,是人就会有私心,想为自己保留这几分意料之外的私心……有罪吗?
即使有,也只是在他不可胜纪的罪孽上再添一笔罢了。
直到今天回来时,见她全身素白卧在榻上——那一刻的惊悸几乎令他失去判断力!
反复探了她的脉息许多次,他才确信她只是熟睡,并没做什么傻事。
虽然眼下没出事,但这景象却让慕亦浔意识到:除了向他妥协,她始终都有另一个选择。
一个无可挽回、足以令他追悔莫及的选择。
在此之前,慕亦浔从未想过叶雪柠会走绝路,她向来很惜命,不是吗?
可如今……他勉力压下心中惶恐,静待她开口回话。
叶雪柠依旧平躺着,神情茫然:“三公主和德妃的事都处理完了?包括当初毒害我的事,她们把所有罪状都认下了?所有涉事者,都死了吗?”
他点头。
看来自己是真的回不去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啊!
她眼圈发烫,泪水再也止不住,顺着眼角不断滑落,很快就把枕头洇湿了一片。
从没见过她哭得这么伤心,他疑惑不解:“究竟……”
“别跟我说话!”叶雪柠满腔怨愤,“慕亦浔,你滚开!”
她用手背挡住眼睛,声嘶力竭:“听到没有!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要是没有重新燃起过希望,她本可以继续忍耐。
现在所有期待都化为泡影,铺天盖地的绝望令她无暇顾及其他,只想狠狠地痛哭一场。
慕亦浔没再说什么,默默去了外间。
窗外草木凋零,院墙外传来几声寒鸦归巢的哑声鸣叫。
只要狠得下心,他当然有办法让她连寻死的念头都不敢有。
可……自己真的要这样做吗?
苏芹和薜萝都听到了叶雪柠那句带着哭腔的呵斥,她们面面相觑:太子妃又闹别扭了?竟敢直呼殿下名讳,还让他滚?她这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接着就见殿下走到外间窗前,只那么若有所思地站着,也不知有没有生气,两人顿时更加茫然。
声噎气短地哭了好一阵子,叶雪柠才渐渐冷静下来。
她将藏在枕头下的书信和镯子翻出来,取下琉璃灯罩,把信放在烛火上点燃。
眼看着它被烧成轻灰飘散在地,她又不放心地踩了几脚。
接着把镯子收回梳妆盒里,用帕子把脸仔细擦干净,她才定了定神,走到外间。
“刚才失礼了,请殿下恕罪。”她低着头。
“无妨。”慕亦浔示意她落座,“先用膳。”
热气腾腾的晚膳已摆了上来,都是些开胃好克化的菜色,饿了一整天的她渐渐打开胃口,吃了三碗才停。
待用餐已毕,她又连喝了两盏山楂茶消食。
见她神情举止恢复如常,饭量不减,他心下稍安。
“方才在里间烧了什么?”他似不经意地问道。
被他察觉了?
也是,烧纸的焦糊味那么明显,慕亦浔说过他的五感比常人敏锐,能发觉也不奇怪。
“是……是一封信。”叶雪柠如实答道。
他追问:“什么信?”
她犹犹豫豫地开始编谎:“我前天做了个噩梦,梦见……鬼差来勾我的魂。我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又不想说出来让殿下担心,就想着给殿下留封告别信。醒来发现好好的,才放下心来。然后,然后我自己也觉得荒唐,就把信烧了。”
“撒谎。”慕亦浔看着她,“早说过别在我面前耍这种小把戏,怎么又来。”
叶雪柠:“……”
“你若不想说,不说便罢,何苦扯谎诓骗我。”他轻叹一声,“自重逢那日起,我就觉出你有些不同寻常。”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自重逢那日起?
难道他早就觉出我的异常,早就怀疑我并非当年那个小女孩?
“殿下,”她紧张得脸色惨白,“我其实……”
“可我也不想看得那么分明。”他拉起她的手,修长手指轻轻划过她手心的梅花印记,“柠儿,无论藏着什么秘密,你自己知道就好。”
她愣住:“所以,你……不介意我对你有所隐瞒?”
“只要你安心留在我身边,就已很好。”他摇头,“过去是我太贪心。”
默然片刻后,他垂眸:“我这样的人,实在不该要这么多。”
“知道你不愿留在这里,可眼下还不能放你走。”慕亦浔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无论你信与不信,如今除了留在我身边,哪里都不安全。”
他是真的在担心,叶雪柠只得静默不语。
究竟是什么危险,能让太子殿下紧张成这样?
“柠儿,”他承诺,“从今往后,任何事你若不情愿,我都不会勉强。”
她诧异地仰起头:“殿下的意思是,以后不会要求我做任何事?”
“是,你从此只需担着太子妃的虚名即可。”他点头,“在府内,我不会用多余的规矩来约束你,宫里的事,若你不耐烦去,我也会帮你挡下来。”
虽不知他为何突然变得这么通情达理,但她看得出,他这些话都是认真的。
唐家和周家都倒了,皇帝整日流连后苑,不问世事,如今太子殿下金口玉言,想来也不至于反悔。
看来以后会过得比较轻松自在,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除此以外,我还有些话想说。”他一字一顿,说得极艰难,“我知道你未必想听,只是,若不说出来,我终不能甘心。”
云层轻移,溶溶月色从窗棂外洒进屋内。
慕亦浔下定决心,将自己明明白白在她面前展开:“你觉得我虚妄也好,可笑也罢,我只知道,唯独与你在一起时,我还能找回几分常人应有的知觉,还会心绪纷扰、情难自抑。”
“这些年以来,我几乎忘了自己也是一个人,也会有作为平常人的私心。”
“而我私心里唯一想要的,只有你。”
注视着她的双眸,他小心翼翼:“柠儿,若仍未太迟,可否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来过?”
“殿下,我……”叶雪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前分明还是那个人,却和平时完全不同。
此刻的他,简直像手边那盏镶嵌精巧的琉璃灯——透亮、薄脆,只要她轻轻一推,就会摔得粉碎。
良久后,她轻声许诺:“好,我可以试试看。”
——回想着昨天的事,叶雪柠发出一声长叹:为什么要答应?
他明明给了两条路,她完全可以选择做个四平八稳的表面太子妃,只要在人前应付一下就行,还不用担任何责任。
可自己当时……怎么突然就心软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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