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彼之蜜糖 凡事总有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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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府书房。
最近这些天，慕亦浔一直留在金宸殿，忙得完全没时间阖眼。
不仅之前由四皇子慕亦澈处理的奏章全都堆到了他面前，北邑、封州、南陵郡等地又突发涝灾。
边地还有急报传来，说乌图国在边境屯兵，似有异动。
诸事繁杂，桩桩件件都延宕不得，唐大将军和周太师等人又各怀鬼胎，处处牵制，与他们周旋极是劳心费神。
好容易把最紧急的那批事务处理好，慕亦浔才终于能回来歇口气。
当苏芹来回禀，说太子妃和唐岚“相谈甚欢，较艺论剑”时，他简直怀疑是自己心力交瘁，已经神志不清了。
迟疑片刻后，他决定还是去看一眼。
溶晏堂外的园子里，唐岚正在教叶雪柠练习箭术。
看两人情形，倒真像是知交好友。
唐岚正扶着叶雪柠的右臂，教她该如何调整姿势，忽见慕亦浔走来，她惊讶地侧头叫道：“表哥，你回来了！”
叶雪柠凝神盯着箭尖，她的手本来就不大稳，仓皇间，羽箭“嗖”一声飞了出去。
十丈外挂着一张随意画就的箭靶，这支箭却连它的边儿都没碰到，直接歪歪斜斜地没进草丛中。
叶雪柠有些懊恼地收起弓，这才看向他，问道：“殿下何时回来的？”
慕亦浔不去理会唐岚，向叶雪柠使了个眼色：“柠儿，过来。”
两人相伴回到溶晏堂内室。
唐岚自然不便跟去，她仍旧留在院外园子里，吩咐自己的随身侍女去把刚才落在地上的羽箭拾起来。
在屋里坐定后，慕亦浔压下烦躁，平声静气地说道：“我提醒过你，要多提防唐岚，不要去惹她，也不要和她来往得过于密切。”
叶雪柠满脸无所谓：“殿下放心，我和她只是以武会友，绝对不会乱说话。”
还是这么不知利害……他按了按眉心：“近些天我分不出神来管这些杂事，你记住，不要再和她来往，若她来烦你，置之不理就是。”
见她依然疑惑不解，又带点不服气的样子，他再次强调：“柠儿，听话，不要节外生枝。”
语毕，他命苏芹掩起房门，拉着叶雪柠在榻边坐下，将她的右手握在掌心里，倦声道：“我要歇一下，你就在这里陪着。”
这青天白日的，两人关了门同留在内室里，多少有些不妥。
还不待她说什么，就见慕亦浔已阖上眼沉沉入眠，呼吸缓慢匀细。
见他已经睡熟，她试着从他掌心里挣脱，却发现半点也动不了，只得作罢。
坐在旁边陪了半个时辰，叶雪柠百无聊赖，转头仔细打量起他的睡颜。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睡着。
和清醒时不同，他眉眼间的凛冽尽数褪去，细长眼睫根根分明，薄唇轻抿，面容如同象牙雕塑般精致凝皓。
也难怪唐岚缠着太子殿下不肯放，单就长相而言，他确实无可挑剔。
目光顺着他线条清晰的颌角下移，只见他锁骨前的玄色暗纹衣领严丝合缝。
她忽然想到：虽然有过数次亲近，但自己竟然从未见过他褪去衣衫的样子。
饮下那梅子酒之后，她看什么都恍然如梦，醒来后的记忆也模糊散乱。
要么就是纯粹的黑暗，慕亦浔不许她伸手碰他，甚至不许她动，而她也无暇他顾，只盼着快点结束。
甚至某次，他还刻意遮住了她的双眼。
确实很奇怪！
种种不自然之处凑在一起，她顿时心悸不已：这多半和太子暗藏的秘密有关！
想必他身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异常，所以不敢轻易与人亲近，更不敢迎娶唐岚！
虽然这么怀疑，叶雪柠却完全不敢轻举妄动。
此人向来警觉，贸然去掀他的衣服，多半会把他惊醒。
叶雪柠正满怀心事地端详着慕亦浔，忽见他睫毛微微颤动。
他是在做梦吗？
又会梦到些什么？
秋日午后的阳光甚是明丽，疏朗的浅金色光线斜透过窗棂，轻轻洒落在榻间。
这光线虽不至于刺眼，但直直打在熟睡的人脸上，却也嫌有些太亮。
见慕亦浔在睡梦中蹙起眉尖，叶雪柠心头微动，想帮他遮住阳光，好让他睡得安稳些。
念头刚一动，手就已经举了起来。
左手掌心距离能够碰到他还足足有半尺远，她的手就被突兀地捉住，不及眨眼，慕亦浔就翻身坐起，冷光森森地盯着她。
又是那种犹如被封进寒冰中的感觉！
她被惊得猛然倒吸凉气：“我……我、只是……”
“忘了你在这里。”他满怀歉意地放开手，“吓着了？”
“是我惊扰了殿下。”叶雪柠低下头。
如果一个人在睡梦中都如此警醒，只怕心中未曾有过片刻安宁。
她不无惆怅地暗自叹息。
……
翌日。
听到叶雪柠说“殿下不让我和你继续来往”之后，唐岚大惑不解：“为什么？后宫和睦难道不好吗？”
后宫和睦？
看来唐岚已经俨然以太子正妃，甚至未来的皇后自居。
叶雪柠也无心纠正她，只摇头道：“我也不明白，殿下说话从来都藏头露尾，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你昨天还答应过要教我那套剑法呢！”唐岚摇着她的手臂撒娇，“阿雪姐姐！好姐姐！反正表哥那么忙，今天还要和我爹他们议事，又不可能回来！”
今天不回来，又不是永远不回来。
虽然言而无信很不好意思，叶雪柠也只能抱歉地解释道：“岚岚，殿下的话我不得不听。”
这下唐岚就更疑惑了。
她盯着叶雪柠看了好久，终于察觉到对方神色间的不安，不由惊讶地瞪大双眼：“你……你怕他？可是，表哥不是非常宠你吗？他对我那么凶，我都不怕！”
叶雪柠苦笑：那能一样吗？
慕亦浔对唐岚的态度确实很差，但碍于唐家势盛，即使有太子这个身份，他最多也只能对她冷言冷语几句，并不敢真的伤她。
自己可是身家性命都被人捏在手里。
所谓娇纵宠爱，还不是全看他心情如何……叶雪柠无奈地低头。
见她这样，唐岚也有些黯然。
略一思索后，她也想明白了。
就连被皇帝盛宠了三十多年的郑氏，还不是说废就废。
郑氏还是太子生母呢，没有家族势力在背后撑腰，再美貌又有什么用？
一朝失宠，终究落得个雨打浮萍的凄凉下场。
自己以前竟然还嫉妒叶雪柠，现在看来，就算别人不欺负她，她也够可怜的了。
思及此，唐岚摊开自己的掌心，和叶雪柠的手掌两两相对，很认真地承诺道：“阿雪姐姐，你别怕！等我正式嫁给表哥以后，内苑的所有事情就都是我说了算！”
她言之凿凿：“我保证，我一定会天天护着姐姐，陪着姐姐！等我当了皇后，就封你做唯一的贵妃！就算哪天表哥不喜欢你了，只要有我在，就没人能欺负你，哪怕是表哥也不行！”
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软暖意，叶雪柠不由得眼圈微热，旋即抬头对她笑道：“走，我现在就教你那套剑法！”
晨曦中，两人对决往来的剑影交相辉映，她们身形回旋灵动，又兼具绝佳姿容，看起来颇有些缤纷缭乱，令人目眩神迷。
和那些歌舞宫姬们演练的助兴剑舞不同，两人手持竹剑，剑锋游走间，时有破空之声，带着锐利杀气。
过了足有百余招，两人才尽兴收势，并排坐在石凳上歇息。
唐岚抹着额头细汗，说话时依然有些气喘：“嗐……我爹以前也教过我一套剑法，不过，他说在战场上和人短兵相接的时候并不多，他剑术并不算最顶尖的。”
“比起刀剑，我爹常用的兵器是一杆长枪！可惜唐家枪虽然所向披靡，爹爹也教过我几式，但他又总是说，女孩子家偶尔舞剑玩耍也就罢了，没必要学那些上阵杀敌的真功夫。”
冷兵器对决，“一寸长、一寸强”的道理叶雪柠也听过。
更何况若是骑着马，长枪、长戟，这类武器肯定比剑更有优势。
她赞同道：“真到了战场上，肯定是一杆长枪更显威风！”
唐岚叹了一口气：“我爹说我也有习武天赋，根骨极佳，可惜是个女子，不能挂帅。想延续家族荣耀，只能像姑母一样当皇后。”
唐岚说这话时神情很是复杂，眉眼间似有些落寞。
“谁说女子不能挂帅，穆桂英不就是女元帅？”叶雪柠不以为然。
“穆桂英是谁？”唐岚好奇道。
忘了这是在大誉，并没有这号家喻户晓的传奇人物。
叶雪柠连忙找补：“我从话本子上看的。讲的是一个满门忠烈的武将世家，男儿都在战场上殒命后，家中的女子就接过帅印，替自己的夫君和兄弟挂帅出征，打了许多胜仗。”
原来只是个毫无根据的传说而已。
唐岚有些失望：“你说的是话本子上的故事啊！我爹常说那都是市井小民消遣用的，当不得真。大誉这一千多年以来从没出过女将军，更别提挂帅出征了。”
“以前没出过，又不代表以后就不能有！”叶雪柠站起来，“凡事总有世间第一人，凭什么不能是你我？”
“对啊，我竟没这样想过！”唐岚眼睛一亮，也站了起来，“阿雪姐姐也想成为女将军，上阵杀敌吗？”
叶雪柠摇摇头：“当将军不仅要能打，还要熟读兵书、管理众多部下，这些都太麻烦了，我可学不来！”
她笑着说起自己在此世间的志向：“比起当将军，我更想当个无忧无虑的江湖游侠！”
挽了个剑花后，叶雪柠接着道：“如果可以，我真想从此隐入江湖，不受任何人辖制！来去了无牵挂，唯有清风随身，一柄剑，一壶酒，逍遥自在、快意恩仇！”
说到激动处，她眼中升起向往之情，明茶色的眸子里碎金闪烁。
唐岚粲然一笑，眼角眉梢英气凛然：“我爱读兵书，也喜欢发号施令！我想像我爹一样护国安邦，而且还要比他更强！我想陪着表哥出征，屠灭乌图，踏平陀喇，让大誉重归荣耀！再与他一起坐拥万里江山，安享盛世太平！”
两人对视而笑，片刻后又都有些黯然。
这番话若落在别人眼里，只会笑她们不自量力、痴心妄想。
默然半晌后，两人同时开口：
“你对殿下如此赤诚，究竟他哪里值得你这样痴情？”
“你要走南闯北，就要抛下表哥，他总不能陪你去行走江湖。”
叶雪柠：“……”
唐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