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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两心同 皎光自可念 ...
迎着断断续续的风声,慕亦浔讲明了两种药香的用途。
他将那枚小香炉放在她手心:“你来选。”
叶雪柠眨眨眼:“所以,这香要起作用,我得先睡着?”
“可是,”她皱眉盯着他,“如果我都已经睡着了,又怎么知道你点的是哪一种?”
他正色:“既然说好了让你来选,我就绝不会骗你。”
她眼珠儿一转:“你发誓!”
“刚才还说轻许诺言毫无效力,怎么现在倒又信起这个来了?”他有些无奈。
“那不一样!”她摇摇头,“我不愿意许下那个承诺,是担心自己做不到,不想随便哄你!现在要你发誓,是希望你不要诳我,你总不会是那种言而无信的小人吧!”
“好,”他举起右手,“我发誓,绝不诓骗你。”
“否则呢?”她追问,“既然是发誓,总要立下毁约的代价。”
“否则,”他认真想了片刻,郑而重之地许诺,“必降下天谴,罚我神魂俱灭,六合之内皆焚为焦土!”
“倒也不必这么夸张!”她万分惊诧,“多大点儿事就天谴!而且,你凭什么拉着整个天下陪葬啊!呸呸呸!这话不能算数!”
“既立誓,自然是越重越好。”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你信我就是。”
默默对视片刻后,她轻声道:“好,我信你。”
拈起那支名为“返昔”的线香,叶雪柠神情笃定:“我选它。”
果然。
他点头。
“反正我现在也睡不着,”她轻轻靠在他肩上,“阿浔,你先告诉我,我们之间的分歧争端,究竟严重到什么程度?”
他默然。
见他连提都不敢提,她顿觉不妙,惴惴不安地问:“是杀父之仇,灭门之恨?”
慕亦浔答道:“没有。”
若真闹到那般地步,他哪里还敢让她想起来?
“难道你背着我和别人好了?养了外室?或是去了那些烟柳场?”她又问。
原来她也很在意,只是碍于身份才装作大度,自己却那样误会她……他心情复杂地摇头:“没有。”
她皱眉盯着他:“是不是你欠了赌债,要拿我去抵押,我才跑的?”
这简直越猜越离谱,他坚决否认:“不是!”
“那还能是什么?”她一头雾水地琢磨了半天,忽而从他身边弹开,“你你你!你和我,难道是在成亲后才发现,我们是失散多年的血亲!我纠结了很久,还是接受不了,所以才离开的!”
他按着眉心:“不是。”
“那就好!”她长出了一口气,“既然这些都不是,我就放心了!你也不用担心,其他的事,我都不会和你计较!”
不会计较吗?
他与她十指相扣,久久不愿放开。
两人牵着手走出石林,来到周边小镇。
叶雪柠如往常一样吃了好几样街边小食,也送了许多到慕亦浔面前,他早已不在意外食是否妥当,只要她递过来,就照单全收。
日头西沉,黄昏如约而至。
“不想住客栈。”她看向天边,“我们在野外找一个偏僻安静的去处,好不好?”
“好。”
远离人群的丛林中碰巧长着一棵足有百余年的香柠树。
“就在这里好了。”她在树下停住脚步,“与我的名字相合,是个回忆过往的好地方。”
把香炉和返昔放在手边,叶雪柠靠着树干坐下。
“阿浔,等我再醒来,你会不会已经先走了?”借着月光,她似有些惆怅。
“不会。”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除非你不想看到我,否则我绝不会离开。”
她笑:“全天下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好看的人了,我怎么会不想看到你!”
他也笑。
相顾无言。
似是不肯舍弃两人之间此时此刻所拥有的一切,直到夜半时分,她才沉沉睡去。
火折子竟像有千斤那么重,他犹豫许久,终于还是燃起火苗。
顷刻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四周瞬时弥漫起幽微香雾。
翌日清晨。
叶雪柠盯着眼前的人,不知该说些什么。
慕亦浔只静静回望着她。
“你……”她想了很久才迟疑着开口,“以后有什么打算?”
“听你的,”他眸光微动,“无论你要去哪里,我都跟你去。”
“你真这样打算?”她摇头,“值得吗?”
“值得。”他想去牵她的手,又迟疑着顿住,“你走后,我无一日安寝。”
慕亦浔双眸朦胧,如染着轻霜的乌玉:“柠儿,从出生到现在,只有这段时日,我感觉自己是真切地活着!若再回到没有你的地方,我真的一天也撑不下去!”
他此刻的神情,竟如此茫然无措,望着自己眼神,简直像望着最后一线生机……叶雪柠心中酸苦。
“阿浔,我可以为你赴死,却不能为你活着!”她长叹一声,“我只为自己而活,你早该知道的!”
“我知道。”他眼角染起绯红,“那就让我为你而活,好不好?”
晨风拂过,头顶香柠树叶响起一片沙沙声,旋即又归于沉寂。
静待片刻后,他声音愈低:“求你。”
她微微蹙眉,在晨曦下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大誉国君,神族末裔,同时也是她的夫君。
初识时,他站在夏日灼光下,想用一枚玉镯套住她的余生。
他曾孤傲地认为,世间万事万物都该遵从他的意志,为了达成自己的愿望,他从来不计较用什么手段,更不会在意别人的想法。
在最志得意满的时候,他说要将目所能及之疆域尽数收归麾下,让天下万民不再受战乱之苦,使百姓都可安居乐业。
后来,连她也觉得,他是天命所归,必会功成愿遂。
如今他宁可放弃所有,不再高高在上,而是把姿态压得这么低,直至低进尘埃,只求她收留眷顾。
我喜欢他,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她想。
只是比起这份喜欢,她更想自由自在地游走在天地之间。
阳光透过密密层层的枝叶,洒在两人身上,闪烁如片片碎银。
叶雪柠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草叶。
她暗自反省:从前总觉得阿浔自私任性,可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人人都希望能够活得恣意潇洒,可这世间总有人要担起责任,也总有人的责任重于万钧。
如今谨王摄政,代替慕亦浔被困在皇城中。
谨王向来视皇权为樊笼,只盼时局安稳后能卸去身上重担,陪着姚书雁游历四方,如今却不得不一力承担起整个大誉的兴衰。
如今虽比从前安稳,但依然有许多事积重难返,朝野上下也远算不得海晏河清。
这一年间,大誉侥幸不曾出什么重大变故,但这表面平稳究竟能维系到何时?
如今慕亦浔余威尚存,众人算不准他会不会回去,是以不敢轻举妄动。
再过几年,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陀喇依旧是最大的威胁,据说新王和尼瑟吉部打得不可开交,两边都想先吞了对方,再向大誉发难。
这些所谓雄主,个个都对大誉江山虎视眈眈,都想开疆拓土,成就一番霸业。
比起那些动辄屠城毁地的蛮王,最适合成为天下共主之人……她看向面前的慕亦浔。
若能天下归一,倒也省了以后许多年的战乱纷争。
“阿浔,我们回澜京去。”她向他伸出手,“我不要你为我而活,你应该继续做自己,做你该做的事。”
慕亦浔茫然地看着她,似是没有听懂她的话。
“站起来!”她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大誉国君这样撒娇耍赖,成何体统?”
他终于回过神:“你是说,要和我一起回澜京去?”
叶雪柠笑着点头。
“我没有听错?”他小心翼翼地确认,“柠儿,你愿意回去,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了,是吗?”
“是!”她再次确认,“我和你一起回去!我答应你,不会再任性离开!此后余生,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辅佐你,陪伴你,不离不弃,决不食言!”
“如有半句假话,”她举起右手起誓,“必降下天谴,罚我……”
他慌忙握住她的手:“我相信你!不要起誓!”
只要她不再离开,于他而言就已足够。
“走吧!”迎着晨曦,她与他并肩而行。
牵着手走了几步,叶雪柠又想到:自己中毒不能有孕的事,也该向他言明才是。
静静听她说完,慕亦浔并没太大的情绪变化。
见他默然无语,叶雪柠又道:“你不要责怪岚岚,她那时年纪小,任性无知,又受了她姑母挑唆,才会做出这样的事。她后来特别后悔,觉得对不住我们,直到临死前都没有放下。”
他微微垂睫:“归根结底,还是我不好,若不是我执意娶你,也没人会这样害你。”
言毕,他又轻叹:“或许也怪不得别人,预言说我是最后一人,想来此事早已天定。”
虽这么说,她却不无惆怅:“可你不是说过,不必过于把那个传说当回事吗?这么得天独厚的血脉就此断绝,难道不会觉得可惜?而且,我们毕竟要对天下做个交代。”
“我本就是个意外。”他摇头,“你不是也说过,只要于国有益,拴条狗在御座上也行,何必那么在意血统传承。”
“这种话你也记得这么清楚!”她哭笑不得,“我那只是比喻!比喻而已!”
“慕家从前也有过继宗嗣的先例,六哥和九弟都有子嗣,此事并不十分为难。”他继续为她宽心,“且我比常人活得久,立储多半是隔代,甚至三代以后的事,到时从孙辈中挑个有出息的好好教养,必然稳妥。”
这话倒也是,她不再争辩。
神鸾一族会比常人活得长久许多,自己至多不过能陪他到百年,之后的漫长时光,慕亦浔终将单形只影地度过。
她眼角微微发酸,与他握起的手指又扣得更紧了些。
……
时逢立秋,圣上返京。
三日后,传出皇后娘娘病愈的消息。
经过这番闹腾,再也没人去提皇嗣的事。
梁柱归位,诸事有序,众人都放下心来。
谨王终于可以卸下重担,得空时,他不是与谨王妃相伴游园吟诗、对弈合奏,就是陪伴教养一双儿女,过得优哉游哉。
瑞王依旧不问世事,成天和紫苑黏在一起,两位小世子也健康活泼,一家人和乐融融。
珺滢公主已走马灯似的换了五个小郎君,但据她说,最近这一个相处得甚是可心,已打算在来年开春时定下来,将其招为驸马。
打着为国祈福的旗号,叶雪柠隔三差五就约上谨王妃、瑞王妃和珺滢公主去奉天观蹭饭。
当然,在那之前,慕亦浔已陪着她向怀愫仙师道了不是,送了许多赔罪的礼物。
怀愫仙师大人有大量,自是不会与她计较,照样亲自下厨,端出清脆可口的素菜招待众人。
妙姬又长高了,相貌气质与翊王愈来愈相似,依旧跟在怀愫仙师身边修行。
瑞王每每见到她,总难免唏嘘一番。
这孩子何其聪慧,早已从众人态度中猜出了自己的身世,却并不多问什么,只说愿终生侍奉恩师,在山上为国祈福。
“也算彼此两全。”怀愫仙师微笑,“贫道本以为此生不会再得亲人相伴,却不想还能有妙姬这个徒儿为我送终。”
转眼又是元夜。
天贶殿上的宫宴比往年早散了半个时辰。
圣上命众臣各自归府,称良宵难得,该早些回去与家人团聚。
星前月下,火树银花。
澜水河中的许愿花灯比去岁又添了两成。
长街上熙熙攘攘,空气中漂浮着各色小食的香气。
西街高楼上,戏班子排了一出绣楼招亲的花戏,围观者众多,每当有绣球落下,楼下就传来喜气洋洋的哄抢笑闹声。
叶雪柠在市集上猜中了一个灯谜,她不无得意地举着赢来的花灯,向陪在身边的人炫耀。
分明是个稚童都能猜出的简单字谜,她却像中了状元般开心……慕亦浔笑着挽起她的手。
两人十指相扣,并肩而行。
走过几条街,他们信步绕到一弯清静河堤边。
这里人迹罕至,灯火昏暗,只在河水中漂浮着几盏许愿花灯,更衬得月色如洗,湛然澄澈。
前行没几步,就听得水边有两个人影在喁喁私语。
看两人发式打扮,都不过十六岁上下,俱戴着面具遮掩面容,身穿绫罗衫,披狐氅,想来也是世家子,只不知究竟是哪家儿女。
叶雪柠本想悄悄拉着慕亦浔离开,免得惊扰了这对小鸳鸯,却听得二人正在对对子,各表情思。
那少女的声音如糖似蜜:“风无定,雨有尽,生生世世许相逢——若明月之恒。”
少年略一思忖,笑对道:“花相约,蝶不误,朝朝暮暮诺相顾——如旭日之升。”
真是可爱又风雅的一对儿!
叶雪柠用手肘碰了碰慕亦浔,悄声道:“听听,你就说不出这么动人的话!”
他揽住她的腰:“那你能说得出?”
“我想想,”她仰头看天:“今天的月亮真圆啊!”
溶溶月光下,他微微俯身,在她耳边低语:“皓皓云霄月,此意寄相知。”
她心头微跳,惊讶地瞪大眼睛:“你……还以为你根本不会说这些!”
他轻笑:“只是借景化用而已,并不算我作的。”
“看来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粗鄙无知,不会花言巧语。”她故意蹙起眉,等他来哄。
“无妨。”他在她眉间轻轻一印,“这些话,留着我来说就好。”
“那……”她眼珠儿微转,“再说一句来听听?”
牵起她的手,他眸光如水,溶尽夜色:“皎光自可念,况复两心同。”
【全文完】
后记:
景曜六年,京中始立女学,女夫子多为京中贵妇,自此,小康之家女童亦可读书识字。
越明年,各地效仿,从风而靡。
景曜十二年,大誉皇帝御驾亲征,彻底绝了陀喇蛮邦这一心腹大患,收回故土之余,疆域又向东南推进,直至大片了无生机的冰原边缘。
扫平陀喇之后,原陀喇都城处修建起一座名为“公主殿”的神庙,供奉殒命在此地的大誉和亲公主,每位公主都有自己的塑像及安魂塔,受万民香火供奉。
隔年,曾与陀喇相争的尼瑟吉部亦被收服,其疆土尽归于大誉。
那些一盘散沙似的南方小国纷纷顺势归降,自愿成为大誉藩邦,各藩王奉谕自治,每六年一次,亲往澜京城觐见述职。
自此四海升平,万里同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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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每一位点击、留言、收藏的小可爱。 故事已完美落幕,我们江湖再见。 不胜荣幸,万分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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