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妹宝不能做1！》一团云花糖

3、Chapter003 身心疾病

　　陈先知的目光忽然落在陈方灵领口那个位置，那根线头实在是太显眼了，陈先知这种有强迫症的人真的受不了。她伸手，想去帮陈方灵把那根线头扯掉。

　　可她的指尖还没碰到领口，陈方灵就像被什么蛰了一下似的猛地往后缩。她双手一把攥住自己的衣领，把领口死死地捂在掌心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干什么？”

　　陈先知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你领口这里有根线头。”

　　陈方灵低着头，下巴几乎要埋进锁骨里，看着既倔强又警惕：“我自己来。”

　　陈先知看着她那个样子，只好把手收了回来。

　　可也就在陈方灵拉扯领口的那个瞬间，她侧颈的头发滑开了一小片。陈先知的目光追过去，看到了一块红色的东西，藏在耳后往下一点的位置，被发尾半遮半掩着。

　　像是肿起来的一块斑，边界不太清楚，颜色深得发暗，在苍白细瘦的颈侧格外扎眼。

　　陈先知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盯着那一小块红色看了两秒，问：“你脖子后面是什么？”

　　陈方灵整个人僵了一瞬。她下意识伸手捂住了后颈，手指覆上去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点慌乱：“没什么。就是……我自己挠的。”

　　陈先知看了两秒，说：“你自己挠的不至于肿成这样。而且那看起来不像是挠的。”

　　陈方灵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她没有抬头，声音从低垂的刘海底下传出来，仍在坚持：“就是挠的。”

　　陈先知站起身，走到陈方灵面前，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她弯下腰，伸手碰了碰陈方灵覆在后颈上的那只手的手背。

　　陈方灵的手很凉。陈先知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温度传递过去的时候，陈方灵的指尖都微微颤了一下。

　　“给我看看。”陈先知说，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陈方灵不敢动，她的肩膀微微绷着，手指还覆在后颈上，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肤里，声音更小了：“不用看……真的没事。”

　　的确，那确实不是陈方灵自己挠的。

　　三个月前，她还和父亲住在那间狭窄潮湿的地下室里的时候，后颈那块地方就已经开始隐隐作痛。起初只是有一点痒，像被蚊子叮了一口，她伸手挠了挠，没当回事。可过了几天那个位置肿起来了，鼓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包，摸上去硬硬的，碰一下就疼。

　　她想过可能是被什么虫子咬了。她那个房间本来虫子就多，天花板上趴着不知名的黑色小虫，有时候半夜醒来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黑暗里爬来爬去。

　　她刚开始还会觉得不舒服，挠几下，后来就不敢了。因为越挠越疼，越挠那个包越大，到了最后她连碰都不敢碰了。所以她只能用头发挡着，把后颈那一片盖得严严实实的，假装它不存在。

　　这些事情，陈方灵怎么会告诉陈先知。她这是穷病，说出来丢人。像陈先知这种人，可能连墙角的霉斑都没见过。她宁愿让陈先知以为她是矫情，没事找事找的，也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她曾经住在那种地方，然后给予同情。

　　可陈先知没给她继续倔下去的机会。她蹲在陈方灵面前，伸手轻轻搭在她捂后颈的那只手上，一根一根温柔地掰开了她的手指。

　　因为陈先知身上的气息实在太舒服了，她摸上陈方灵脖子的手也很温柔，说话还轻声细语的。

　　陈方灵要是再坚持下去，那可真就显得有些扭扭捏捏。

　　所以她没有办法，姑且将手松了松，然后装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哎我都说了没事。”

　　陈方灵的指尖冰凉僵硬，被陈先知掰开的时候像是被撬开的贝壳，露出里面柔软，而又不敢见光的部分。

　　她感觉到陈先知温热的掌心贴了上来，覆在她后颈那片发烫的肿痛上，动作很轻很轻，怕弄疼到她。

　　陈先知的指尖拨开她后颈的头发，露出底下那块暗红色的凸起。

　　她盯着那块红斑沉默了几秒，然后拇指轻轻在那片肿痛的边缘碰了碰，问：

　　“疼吗？”

　　陈方灵没有说话，把脸别得更过去了，整张脸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肩膀里。

　　她感觉到陈先知的手还贴在她的后颈上，暖烘烘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搁在皮肤上。那种温度从她的后颈一直蔓延下去，顺着脊椎一路淌到后背，淌到她攥紧的指尖，把那些绷紧了太久太久的指节一点一点地泡软了。

　　陈先知盯着那块红的地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说：“这应该是神经性皮炎。”

　　神经性皮炎，医学上也叫慢性单纯性苔藓。它最典型的表现就是一阵阵的剧烈瘙痒，皮肤会因为反复抓挠而变厚、变粗糙，纹理加深，形成像皮革一样的斑片，医学上称为“苔藓样变”。

　　它不传染，也不会危及生命，但瘙痒会严重影响睡眠和情绪。

　　神经性皮炎的病因比较复杂，但是最主要的诱因，还是因为长期精神紧张、焦虑、压力大、情绪波动、思虑过度或睡眠不佳。

　　有说法称它为一种“身心疾病”。也就是说，当你没意识到你心里出问题的时候，你的身体就已经告诉你，你绷得太久了。

　　但是陈方灵不知道什么是神经性皮炎，她还在倔强地说：“你又不是医生，凭什么说这是什么。”

　　陈先知说：“行，那先让让医生看完了再说。”

　　说完她站起身，刚要转身去拿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包。

　　可陈方灵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就为了后颈上这么一个小印记，就要跑去看医生？

　　她长这么大去医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现在不过是一块有点肿的皮肤，就要专门去医院，她总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像是自己小题大做了一样。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后颈那块还微微发烫的地方，指尖碰上去的时候还是有点疼，但她没吭声。

　　陈先知已经转过身去拿包了，背对着她，黑色大衣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陈方灵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块发烫的皮肤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陈先知把手里的包拎起来，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转头对陈方灵说：

　　“对了，我现在主要是住在上京那边。你跟我走的话，以后可能不经常回来了。你想想有没有什么朋友，还没有加联系方式的，别到时候断了联系。”

　　陈方灵想了想，她在以前的学校就没有什么朋友。她虽然成绩好，但班上的人看她脸上总有伤，感觉不太是个善茬，都不怎么跟她说话，她也懒得凑上去。

　　到了这个新学校更不用说了，三个月她连班上人的名字都没认全。所以她摇了摇头，说没有。

　　陈先知点了点头：“那走吧。”

　　陈方灵从沙发上站起来，跟在陈先知身后走出了会客室的门。

　　走廊里灯光惨白，陈先知跟等在门口的班主任和警察点了点头，声音客气又利落：“麻烦你们了，我跟孩子谈好了，打算带她回上京去。”

　　班主任是个刚工作不久的年轻姑娘，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连忙摆手说没事没事。

　　她看了一眼躲在陈先知身后的陈方灵，语气软下来：“孩子没事就行。她刚转来的时候我就看她不太爱说话，没想到……唉，反正人没事就好。”

　　“麻烦老师了。”

　　警察在旁边合上记录本，也说既然家里人来接了，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后续学校那边做好心理辅导就行。

　　陈先知侧过身，把陈方灵往身后挡了挡，笑着继续跟班主任抱歉了几句：“实在是麻烦您了，本来就是转过来的，您关照了她这么久，结果没几个月又要走。我工作太忙，一直没顾得上过来看看，多亏有您在中间操心。”

　　班主任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应该的。陈方灵她挺乖的，就是不爱说话，上课也不捣乱，作业也都交，看着叫人有点心疼。她没事我就放心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起来，您可是我们学校的优秀校友呢。之前校庆的时候校长还跟我们提到了您，我们都记得。”

　　陈先知笑了笑：“都是学校栽培的好。以后班主任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在所不辞，肯定给您办好。”

　　几个人又寒暄了几句，陈先知才带着陈方灵往楼梯口走。

　　晚上的校园很安静。风更大了，吹进走廊时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

　　陈方灵跟在陈先知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低着头，下巴埋在大衣领口里，只有头顶的发旋露在外面。

　　校园里偶尔有打球的人经过，陈方灵谁都没看，她一步一步地跟着陈先知，安安静静地跟着走。

　　路过行政楼门口那面荣誉墙的时候，陈先知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对那面墙熟悉得很。

　　十几年前她从这里毕业的时候，照片就被贴在了上面。

　　青春期的她穿着蓝白校服，站在操场边上，脸朝着镜头笑得露出一排白牙，头发比现在短，眉眼间还带着一股不太服输的劲儿。

　　照片旁边印着一行字——“优秀校友陈先知，澜州华英国际学校2008届毕业生，知名律师”。

　　陈先知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十几年过去了，照片里的女孩笑得没心没肺，而现在的她站在这里，穿着黑色大衣，身后跟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即将承担起一个监护人的责任。

　　她收回目光，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像是被什么拽住了似的，猛地回头看了一眼。

　　荣誉墙斜对面，就是那栋教学楼。夜色里它的轮廓黑黢黢地矗在那儿，楼顶天台那个角落从底下的角度只能看见一个矮矮的水泥台边缘，在暗色的天幕上切出一道钝钝的边。陈先知顺着那个角落的方向往上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那个天台角落，刚好能看见这面荣誉墙。从陈方灵坐着的那个位置看下来，这面墙上的照片清清楚楚，那张笑脸、那行字、那个名字，都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陈先知猛然转过头，看向身后半步远的陈方灵。

　　陈方灵正低着头，下巴埋在大衣领口里，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感觉到陈先知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脸来，看了她一眼。

　　风把她的刘海吹得有些乱，她眨了眨眼睛，也没有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陈先知，像是被发现了什么秘密，又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被发现。

　　陈先知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下。她张嘴想说什么，可陈方灵已经重新低下头去了。

　　陈先知只能说：“走吧，风好大。”

　　陈方灵点点头。夜灯在她们身后拖出两道细长的影子，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慢慢往前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