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妹宝不能做1！》一团云花糖

2、Chapter002 诺言

　　陈方灵坐在行政楼二楼的会客室里。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两片舒展开的茶叶在茶面上漂浮着。

　　对面坐着个长得很温柔的警察姐姐，她正在低头写着什么，偶尔抬起头来看陈方灵一眼，问要不要再添点热水，或者安慰她说再等等，你姐姐已经在路上了。

　　这些陈方灵都没反应。外面的天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地落在她的校服裙摆上。陈方灵坐在那里，略显局促。

　　陈先知是晚上七点四十分到的澜州。

　　助理订的航班落地时天已经黑透了，机场外的风灌进廊桥里。

　　陈先知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没等行李转盘，只背了一个随身的小包就快步往外走。

　　手机屏幕上亮着好几条未读消息，最后一条是陈方灵班主任的，她把那条消息点开看了两秒，锁了屏塞进口袋。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外面套着黑色的长呢大衣，头发一丝不苟地拢在耳后，脸上满是疲倦。

　　出租车上，她想起上一次见陈方灵，还是在三个月前。当时她在电话里跟陈方灵说了转学的事，陈先知在澜州没有房子，于是只能托朋友找了间学校附近的公寓，配了佣人，然后每个月按时打生活费。

　　她以为自己做得够周全了，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有地方住，有学上，有人照顾，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确实。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陈先知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分。

　　校门口的保安室亮着灯，门卫探出半个身子来问她是哪位，她报了名字，门卫说那位同学还在行政楼呢，我带您去。

　　陈先知跟着门卫穿过操场。操场上已经空了，白天的热闹像水渍一样蒸发得一干二净。那个位置还留着一个巨大的人形印子。

　　陈先知在楼梯口停了一步。

　　那栋行政楼她很熟悉，是她当年从澜州考出去之前，参加全市中学生模拟法庭比赛的地方。那间会客室她也记得，那时候她坐在里面等决赛结果，手里攥着一份自己写的辩护词，纸边都汗湿了。

　　没想到再来，是坐在一个截然不同的位置上了。

　　陈先知推开门的时候，会客室里的灯亮得晃眼。

　　陈方灵听见动静，慢慢抬起头来。

　　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女人，高高的，头发又黑又直，散在肩侧，脸上没有笑，但也没有生气的样子。陈先知逆着走廊的灯光站着，陈方灵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轮廓被光勾了一道边。

　　她认得那个人。

　　陈先知，是陈方灵阿姨的养女，名义上算是一个比她大九岁的表姐。

　　三个月前，陈方灵的父亲车祸去世了，丧事办完后的第七天，亲戚们聚在老房子里商量她的去处。

　　陈方灵坐在客厅角落的矮凳上，听着那些人在她头顶上方你来我往地推辞。

　　最后她看见门口来了一个“陌生人”，那人也就是陈先知，当时她正站在门口，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现在她走进来，目光在陈方灵的脸上停了一瞬。陈方灵脸颊上青紫的痕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嘴唇上还有条干裂的血口子。

　　陈先知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把手里的包放在一边。

　　警察在旁边站起身，收拾好记录本，说她没事，就是情绪有点不稳定，这种事还是得和家里人多聊一聊，你们好好谈谈。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陈先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陈方灵没说话，低着头盯着自己手指上倒卷起来的皮。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灰，是下午在天台的水泥台上蹭的。

　　“转学之前不是答应过我不惹事吗？”陈先知又说了一句，陈方灵把手指蜷起来，还是没说话。

　　陈先知看着她低着头的样子，忽然就不想问了。

　　她起身走到陈方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陈方灵感觉到一片阴影罩下来，鼻尖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水味，冷调的，像冬天早晨推开窗户那一瞬间灌进来的风。

　　“走吧。”陈先知说。

　　陈方灵抬起头看她：“去哪儿？”

　　“你不是要跟我走吗？”

　　陈方灵没有动，她说：“我上次让你带我走，你却把电话挂了，”

　　“然后一个月没接我电话。”

　　陈先知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这次呢？”陈方灵继续说，“这次是真的吗？”

　　“……”

　　_

　　陈方灵的父亲是入赘的，所以陈方灵跟随母姓。她的父母在她上小学那年离了婚，法院把她判给了父亲。

　　因为离婚的时候闹得很难看，所以陈方灵和妈妈那边的亲戚几乎断了联系，也就不怎么认得“陈先知”这个表姐长什么样。

　　葬礼过后，陈方灵在父亲那边的亲戚各家轮流住了几天，但没有人真心要她。

　　后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被稀里糊涂地送到了一所新学校，也就是这个“澜州华英国际学校”，不仅如此，她还有了一处新住所，有人帮忙打理起居。

　　“陈方灵，你想好了。”

　　陈先知靠在沙发扶手上，胳膊交叉在胸前：

　　“跟我走，不代表你会过上你想象中的生活。我给了你很多，那是因为我既然管了这件事就要管到底，但这不代表你可以觉得后面有人兜底就什么都不用做。”

　　“今天跳楼明天逃课，这些事没有第二次。”

　　陈方灵听着陈先知那一大段话，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早在几个月前，陈方灵就给陈先知打电话，说她不想再待在这儿了。然而，陈先知却每次都拒绝了。

　　说实话，陈先知能做到这一步已经非常不容易。她不是陈方灵的母亲，甚至算不上亲姐姐，她只是那个家庭里的一个养女，跟陈方灵之间唯一的关联就是那个早已过世的小姨。

　　她二十七岁，未婚，工作排得满满当当，连自己的生活都过得磕磕绊绊，又怎么可能把一个素不相识的十几岁孩子带在身边。

　　她觉得给钱、给学校、给住处，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可陈方灵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这些天来，陈方灵几乎课也不上了，陈先知不接电话，她就跟班主任闹。因为她知道班主任一直跟陈先知保持着联系。

　　班主任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今天说陈方灵旷了课，明天说她直接没来上学，后天安排的佣人又说她不吃饭。

　　陈先知每次都说知道了，可挂掉电话之后，也只是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陈方灵闹了好几通，都没有成功。电话不接，班主任那边也劝不动，陈方灵始终没有松口。

　　现在又来了这么一下，直接坐到了天台上去，如果陈先知今天不同意，万一明天她又跑到医院的天台上去呢？

　　唉！陈先知深深叹了口气，这几天她也正被案子蹉跎着，如果不是今天正好结了案，她还真没有时间过来。

　　她又看了眼陈方灵，觉得：唉，算了吧。就算不同意也没有办法了，就先这样吧。太让人头疼了。天真、稚气、执拗，而且完全不顾别人的死活，甚至还带着一丝丝的中二气息。

　　没有人敢逆着她来，就算她站在天台上把所有人都耍了一遍也不例外。陈先知看着陈方灵，觉得她也是这样。

　　她没想过陈先知会不会为难，没想过陈先知带一个半大孩子回上京要怎么安排她的生活，没想过她自己的工作已经忙到连轴转、每天凌晨才能躺下。

　　她只知道她想要什么，然后就用她能想到的最极端的方式去要。

　　可陈先知看着陈方灵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又觉得那些道理说不出口。

　　唉！陈先知又叹了一口气。这次叹得比刚才更长，更重。

　　“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她顿了一下：

　　“我给你这些，跟我对你有感情是两回事。我不认识你。三个月前我第一次见你，在这之前你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名字。你母亲那边的事情我了解得不多，你也知道我跟你阿姨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我是养女，养母待我好，所以我念她的情。可这份情是到我为止的，跟你没有关系。”

　　“我给你出钱，给你找地方住，也有可能是为了我面子上过得去，可能是怕外人说闲话。我目前有能力做这些，所以我做了。所以不要对我抱有任何希望，这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有人会无条件对你好’的戏码。”

　　“血缘上我们隔了两层，法律上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欠你什么，也不会因为你妈妈的缘故就对你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

　　会客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陈方灵的指甲掐进了校服裙的布料里，她忽然说：“你觉得我是想要你那种生活？”

　　陈先知愣了一下。

　　陈方灵说：“我不会去烦你，我只想离开这儿。”

　　去哪儿都行，陈方灵想，就算是把她丢在别的地方，哪个角落都行，她自己一个人待着就行。也不必一定得跟在谁身边，对她来说都一样。

　　“我成绩也不差。虽然这几个月没怎么上课，但我会考上好的大学，以后工作挣的钱慢慢还你，不白用你的。”

　　陈先知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低头看着陈方灵那张营养不良的小脸，发现她领口上翘起了一根线头。

　　这个女孩坐在她面前，用那种仿佛谈判一样的口吻跟她说话，说什么不会白用你的。可她分明连自己都还照顾不好，还敢信誓旦旦地搞什么承诺。

　　小孩子就是爱随便许诺言。但陈先知还是憋着没将话说出口，她确实觉得这个孩子很麻烦，很不可理喻。

　　可她同时也记得养母给她看过的那张照片，记得照片上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坐在院子里啃西瓜、脸上全是西瓜汁的小女孩。

　　很难相信，那个小女孩跟眼前这个瘦骨嶙峋、满脸淤青、坐在病床上威胁她的姑娘，竟然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