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登闻 永和十 ...
-
永和十二年,六月初八,清晨。
万卷阁的狼藉已收拾干净,但痕迹仍在。白墙上的墨渍擦不掉了,像一道黑色的伤疤。书架空缺了几处——那几部被推落时撕破封面的书,已被沈清辞送到修书处,等着重新装订。宋锦书坐在隐几轩的窗下,将从一楼拣回来的书按四部分类法重新上架,一本一本,核对书名、卷数、版本,用毛笔在书签上工整抄录,再插回书架。
沈清辞换了一身月白长衫,外罩青灰鹤氅,站在铜镜前整了整衣冠。她的面色平静如常,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昨夜未曾合眼。
“赵伯备了骡车,在后巷等你。”宋锦书放下手中的书,“从后门走,绕东城,别走崇文门大街。”
“我知道。”沈清辞将昨夜写的那份记录折好,塞入袖中暗袋,“你一个人在阁中,小心。”
“他们昨夜刚来过,不会连着两夜动手。”宋锦书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鹤氅的领口,“但早去早回。”
沈清辞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宋锦书的手指修长白净,指尖有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此刻那几根手指正细心地翻折衣领的边缘,将它们理得整整齐齐。
“宋锦书。”沈清辞叫她。
宋锦书抬眸。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窗外晨光初透,将隐几轩染成淡淡的金色。
“去吧。”宋锦书收回手。
沈清辞点头,转身下楼,从后门上了骡车。赵老六赶车,车轮碾过窄巷的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她掀开车帘一角,回望万卷阁——宋锦书站在二楼窗前,月白中衣,乌发披散,正目送她的车驾远去。
晨风吹起宋锦书鬓边的碎发,她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周府书房。
周文贞将沈清辞的记录看了两遍,搁在案上,半晌不语。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花白须发上,将那张方正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宣府、大同的口音。”他终于开口,“赵清源私通北敌,手底下有边关的人,不稀奇。稀奇的是,他敢在天子脚下动用人马擅闯朝廷藏书楼。”
“他在试探。”沈清辞道,“试探周大人的底线,试探皇上的态度,也试探我们的底牌。”
“昨夜来的是哪个衙门的人?”
“穿皂衣,佩腰刀,未着公服,自称‘奉上峰令’。但赵伯听出口音是宣府、大同一带的,且为首那人的靴子是军中制式——厚底、镶铁片,不是寻常厂卫的穿戴。”
周文贞从抽屉中取出一本名册,翻了几页。
“宣府总兵吴德茂,是赵清源的门生。若真是他的人,事情就大了——边军擅离防区、潜入京师、搜查官署,这是谋反的征兆。”
“所以不能往小了报。”沈清辞从袖中取出昨夜写的那份记录,双手递上,“请周大人将此文与证据清单一并抄送三法司,让所有人知道,赵清源已经狗急跳墙了。”
周文贞接过,展开再看了一遍。
“沈阁主,这份记录措辞克制,只录事实,不加议论,反而比激烈控诉更有力量。”他将记录收入袖中,“今日我便让人抄送三法司各官署。同时,我会以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的身份,上书弹劾赵清源‘纵容家奴、私设公堂、擅闯禁地’三条罪状。苍梧案是一桩,万卷阁被查又是一桩。罪状越多,他越辩不清。”
“周大人,”沈清辞起身,郑重一揖,“万卷阁的事,拜托了。”
周文贞扶住她的手臂。
“沈阁主,你守了万卷阁五年,替朝廷保存了无数典籍,又冒着性命危险替苍梧案保管证据。该我谢你才是。”
万卷阁。
宋锦书将最后一批书上架,退后一步检视。书架整整齐齐,书脊上的标签新换了一批,纸色雪白,墨迹乌黑,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幽亮。她拿起鸡毛掸子,拂去书架顶上的灰,又将地面扫了一遍。
赵伯端了茶上来,放在隐几轩的案上。他的左臂还缠着布条,动作不如平日利落。
“宋姑娘,歇一歇吧。”他道,“阁主出门前交代,让您按时吃饭。”
宋锦书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赵伯,您跟了沈阁主几年了?”
“五年了。”赵伯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搭在膝上,“沈老先生在世时,老奴就跟着沈家。沈老先生去世后,阁主接了万卷阁,老奴就跟过来了。”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宋姑娘,老奴多嘴一句——阁主她,不容易。”
宋锦书抬眸。
“她一个人守着这么大一座藏书楼,修书、理架、应付那些借书的官员,还要暗中替苍梧案保存证据,替沈老先生完成遗愿。”赵伯的声音很低,像怕被旁人听见,“这些年,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老奴是个粗人,只会端茶倒水、扫地喂猫。阁主心里的事,从来不说。”
宋锦书听着,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可她跟你说。”她看着赵伯。
赵伯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龈。
“阁主是没地方说。老奴虽然不懂,但好歹能听着。”他起身,将空茶盏收走,“宋姑娘,您来了之后,阁主不一样了。她笑了。以前她也会笑,但对谁都笑得一样,温温的、淡淡的,像白水。现在她笑,是因为想笑。”
宋锦书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茶汤中的脸。水面微澜,那张冷峭的面孔被揉碎了,又慢慢聚拢。
“赵伯,”她道,“我不会走的。”
赵伯没有回答,端着茶盘退了出去。
傍晚,沈清辞回到万卷阁。她从前门进的——周府的马车直接送她到文华巷口。她下车步行,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幅淡墨写意的画。
宋锦书在二楼窗口看见她,下楼到门口接。
“怎么样?”
“进去说。”沈清辞迈过门槛,反手关门。
两人上了二楼,沈清辞将周文贞的应对说了一遍。弹劾赵清源“纵容家奴、私设公堂、擅闯禁地”,三道罪名任意一条都够他喝一壶。何况苍梧案的证据还在路上,三法司的会审还未开始,赵清源的尾巴已经被揪住了好几条。
“周大人还让我转告你。”沈清辞看着宋锦书,“三司会审,你是关键证人。到时候赵清源的党羽一定会对你进行轮番盘问,问你的出身、履历、与宋家的关系、与万卷阁的关系、以及你南下梧州寻证的全部经过。他们不指望问出破绽,只指望你露出破绽。”
“我知道。”宋锦书道,“我的出身和履历,经得起查。翰林院的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永和二年以女官科入翰林,历任杂役、从八品、正七品编修。每一步都有案可查。”
“可你当年从教坊司出来,不是走的正常程序。”沈清辞道,“是周大人用‘选充女史’的名义将你保出来的。赵清源的人一定会抓着这一点,说你与周大人‘关系匪浅’,进而质疑你的证词可信度。”
宋锦书沉默了片刻。那段往事她从不提起,但此刻不得不面对。
“永和二年秋,父亲下狱,家产籍没,我被人从家中拖出来,塞进一辆黑布篷车,送到城东的教坊司。”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年我十二岁。教坊司的掌事看我是罪臣之女,年纪又小,便让我在后院做些洒扫的杂活。我在那里待了三个月,被人打过、骂过、饿过、关过柴房。后来周大人寻到我的下落,以‘选充女史’的名义将我保出来,送进翰林院做杂役。”
沈清辞听着,手指慢慢收紧。她想象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蜷缩在柴房的角落里,听着外面的打骂声,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你脸上的疤,是在教坊司留下的?”
宋锦书下意识摸了摸左颊那道旧疤。疤痕已经褪色,但触感仍在,像一条蜈蚣趴在颧骨上。
“是。教坊司有个掌事婆子,姓孙。她嫌我长得‘太周正’,怕惹事,用簪子划的。”宋锦书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划完之后,她说,‘这下好了,破了相,没人惦记了。’”
沈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她没在意。
“沈清辞,”宋锦书忽然道,“你问这些,是因为你需要知道,还是因为你想知道?”
沈清辞放下茶盏,看着她。
“都是。”她道,“我需要知道,因为三司会审时,赵清源的人一定会拿你的出身做文章。我必须提前想好应对之策。我想知道,是因为——”她顿了顿,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宋锦书等着她。
“是因为我想知道。”沈清辞最终只说了这一句。那句“是因为我想替你疼”太轻,轻得像桂花糕上的糖霜,一吹就散。她说不出口。
宋锦书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试探,是一种毫不遮掩的、纯粹的关切。
“沈清辞,”宋锦书道,“你想知道的事,等苍梧案了结,我慢慢告诉你。”
“好。”
窗外,暮色四合。万卷阁的院子笼罩在青灰色的天光中,石榴树上的青果子在晚风中轻轻晃动。赵伯在厨房里炒菜,油锅的滋啦声和葱花的香味一同飘上来,将初秋微凉的空气染上一层暖意。
当夜,二人对坐于隐几轩。沈清辞修书,宋锦书抄录文件。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高一低,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沈清辞。”宋锦书忽然停下笔。
“嗯?”
“你说,周大人弹劾赵清源的折子递上去,皇上会怎么处置?”
“难说。”沈清辞手中镊子夹着一小块补纸,正犹豫贴在哪里,“皇上留中苍梧案的折子,是犹豫;周大人弹劾赵清源‘擅闯禁地’,是实锤。前者涉及旧案翻案,牵一发动全身;后者是眼前之事,证人在、证据在、被砸坏的万卷阁也在。皇上若连这个都不查,那就是明摆着偏袒赵清源了。”
“皇上会偏袒他吗?”
沈清辞将补纸贴在虫蛀处,压实,抚平。镊子放下。
“皇上这些年服食丹药,身子大不如前,朝政多半交给内阁和司礼监。赵清源在内阁经营十几年,票拟权在他手里,批红权在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手里。若冯保与赵清源沆瀣一气,皇上就算想查,也未必能查到真相。”沈清辞道,“但万卷阁被查的事,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的。文华巷虽僻静,左右还有几户人家,未必没人看见。动静这么大,皇上不会不知道。”
宋锦书将抄好的文件按顺序理好,收入木匣。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等。”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