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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声   永和十 ...

  •   永和十二年,六月初七,京城。
      折子留中的消息在朝野传开,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涟漪一圈圈扩散。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勋贵外戚,各色人等都在揣测皇帝的心思——是犹豫,是拖延,还是借此试探赵清源的根基?没有人敢公开议论苍梧案,但私下里,这件事成了京城官场最热的话题。
      万卷阁却格外安静。
      宋锦书换回了布衣,坐在隐几轩的窗下抄录文件。沈清辞修完了一本《春秋左传》,又开始修一本《史记》——明初刻本,纸已发脆,翻页时要屏住呼吸。两人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这种安静不是松懈,是暴风雨前的沉默。
      午时,赵伯端了午饭上来。他今日多备了一碟桂花糕,放在宋锦书手边,什么也没说,弓着腰退了出去。宋锦书看着那碟桂花糕,抬眸看了沈清辞一眼。沈清辞正在盛汤,面色如常,但耳根微微泛红。
      “又是你让赵伯去买的?”宋锦书问。
      “今日不是。”沈清辞将汤碗放在她面前,“是赵伯自己去买的。他说你回来了,该吃点好的。”
      宋锦书没有拆穿她。城东老字号的桂花糕,赵伯一个看门的老人,没有沈清辞的吩咐,不会专程跑那么远。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和一个月前在万卷阁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沈清辞,”她忽然道,“你说赵清源会怎么反击?”
      沈清辞放下筷子,想了想。
      “他在朝中经营十几年,手段无非三种。”她掰着手指,“其一,通过言官弹劾周大人‘诬陷大臣’,将水搅浑。其二,收买三法司的官员,在会审时偏袒他。其三——”她顿了顿,看着宋锦书的眼睛,“对证据和证人下手。”
      宋锦书放下桂花糕,手指在桌面上轻叩。
      “万卷阁不安全了。”她道,“他知道证据在这里,也知道我在这里。”
      “我知道。”沈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昨日你去找周大人的时候,我把藏在万卷阁的那份抄本转移了。”
      宋锦书一怔。
      “转移到哪里了?”
      “城郊的秘密藏书洞。”沈清辞道,“赵伯陪我去的。除了我、赵伯,还有你,没有人知道那个地方。”
      宋锦书看着她清瘦的面孔,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女人,不声不响地把她最担心的事做了,把最后的退路备好了,然后坐在这里喝汤、修书、替她买桂花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清辞,”她道,“你做事,能不能先跟我商量?”
      沈清辞抬眸看她。
      “跟你商量,你会让我去吗?”
      宋锦书哑然。她不会。如果沈清辞告诉她要去城郊藏书洞,她一定会拦——路上太危险,赵清源的人在暗处,万一被盯上,后果不堪设想。但沈清辞已经去过了,平安回来了,证据也藏好了。
      “不会。”她老实道。
      “所以我不跟你商量。”沈清辞低下头,继续喝汤。
      宋锦书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来,在她清瘦的面颊上投下细细的阴影。她忽然伸手,将那缕碎发别到沈清辞耳后。
      沈清辞手中汤匙一晃,汤溅了几滴在桌面上。她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耳根的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像春日里迟开的桃花。
      宋锦书收回手,继续喝汤,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当夜,子时。
      宋锦书被一阵异响惊醒。她睡在客房——沈清辞让人重新铺了被褥,换了新洗的床单,枕边还放了一小碟桂花糕,是昨天剩下的。她的短刀压在枕头底下,手按刀柄,屏息倾听。
      异响来自后院。不是风吹树叶,不是猫踏屋瓦,是脚步声——多人,刻意压低,但人数一多便压不住。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闷而凌乱,至少五六人。
      宋锦书翻身而起,赤足踏地,从枕下抽出短刀。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闪入——沈清辞,月白中衣,外披一件青灰鹤氅,手中握着一盏未点的灯。
      “有人来了。”沈清辞压低声音,面色出奇平静,“从后门进来的。赵伯在门口挡着,但挡不了多久。”
      宋锦书将短刀别在腰间,抓起床头的包袱——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本《天下水陆路程》。油纸包已不在万卷阁,她放心。
      “多少人?”
      “至少六个。穿皂衣,佩腰刀,像是厂卫的人。”沈清辞将灯放在桌上,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钥匙,塞到宋锦书手中,“这是三楼旧档库的钥匙。你从楼梯上去,锁好门。不管下面发生什么,不要出来。”
      “你呢?”
      “我下去应对。”沈清辞系紧鹤氅的带子,“我是万卷阁的修书官,他们是朝廷的人,没有旨意不敢动我。”
      宋锦书攥紧钥匙,钥匙齿硌进掌心,生疼。
      “沈清辞——”
      “走。”沈清辞推了她一把,转身出了客房。
      宋锦书咬了咬牙,闪身上了三楼。她用钥匙打开旧档库的铁门,闪身入内,从里面将门闩插上,靠在门板上,手按刀柄,侧耳倾听。
      后院传来赵伯的声音,苍老而镇定:“几位官爷,这里是朝廷的藏书楼,没有内阁的文书,不能进。”
      一个粗厉的声音道:“奉上峰令,搜查逃犯。闪开!”
      “什么上峰?哪个衙门?公文呢?”
      “少废话!”一声闷响,像是人被推搡到墙上。赵伯闷哼一声,没有叫喊。
      脚步声涌入前院,一层的门被踹开,轰然作响。书架倒塌、书籍散落的声音接连传来。宋锦书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但她忍住了。沈清辞说得对,她不能出去——出去就是送死,就是让赵清源得逞。
      沈清辞的声音在一层大厅响起,不高不低,却清晰得像刀切豆腐:“这位官爷,万卷阁系朝廷藏书重地,非奉圣旨,不得擅入。你们是哪个衙门的?可有圣旨?”
      脚步声停了一瞬。
      “你是何人?”
      “万卷阁修书官沈清辞。官阶虽微,职守所在。你们今日若不拿出圣旨便搜查此阁,明日我便敲登闻鼓,告你们一个‘擅闯禁地、惊扰御书’之罪。”
      一阵沉默。
      那个粗厉声音冷笑一声:“沈大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你若识相,让开便是。若不识相——”
      “若不识相,如何?”沈清辞的声调没有任何变化,依旧不高不低,“杀了我?我是朝廷命官,虽是从七品,也是正经科举出身。杀官如同造反,你们不怕,你们的‘上峰’怕不怕?”
      楼梯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他们上楼了。
      宋锦书将短刀拔出鞘,退入旧档库深处,隐入书架之间的暗影中。她的心脏在胸腔中擂鼓,但呼吸沉稳,手腕稳定。
      脚步声到了二楼。翻箱倒柜的声音、书架被推倒的声音、书籍落地的声音,一波接一波。
      “搜!仔细搜!尤其是那个女逃犯的东西!”
      沈清辞的声音再次响起:“几位官爷搜查可以,但请轻拿轻放。这些书大多是宋元旧本,孤本珍本不在少数。弄坏了,你们赔不起。”
      没有人理她。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脚步声到了三楼。旧档库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了几下,推不开。
      “这门锁着。”
      “砸开!”
      “等等。”另一个声音,低沉些,“这上面有锁,还有封条。你看这封条——‘万卷阁旧档库·内阁永和五年封’。内阁的封条,撕不得。”
      一阵沉默。
      “撤。”
      脚步声下楼,一层传来几句低语,然后渐渐远去。后院的门关上了。
      一切归于寂静。
      宋锦书靠在书架上,大口喘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等了片刻,确认没有折返的脚步声,才插上门闩,缓步下楼。
      一楼大厅一片狼藉。书架歪倒,书籍散落一地,墨汁洒在白墙上,像一道黑色的泪痕。赵伯坐在门槛上,捂着左臂,脸色发白——他被推搡时撞到了门框,左臂一片青紫。
      沈清辞站在大厅中央,面色苍白,但身姿笔挺。她看见宋锦书下楼,微微点头。
      “走了。”
      “你没事?”宋锦书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
      “没事。”沈清辞道,“他们不敢动我。没有圣旨,擅闯万卷阁已经是越权,再伤官,就是自己找死。”
      宋锦书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微微发抖——她并非不怕,只是把恐惧压在了那张平静的面孔之下。
      “你的手在抖。”宋锦书道。
      “正常。”沈清辞抽回手,蹲下身,开始一本一本地捡拾散落在地上的书籍。她的动作很轻,将卷角的书页抚平,将散落的书函重新捆扎,将歪倒的书架扶正。一板一眼,像平日修书一样认真。
      宋锦书蹲在她身旁,帮她捡。
      “你方才跟他们说的那些话——‘登闻鼓’、‘杀官如同造反’——是临时想的,还是早就备好的?”
      “临时想的。”沈清辞将一册《诗经》放回架上,拍了拍封面上的灰,“但登闻鼓不是吓唬人的。他们真敢动手,我真会去敲。”
      宋锦书看着她清瘦的侧脸,月光从破损的窗纸透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沈清辞,”她道,“你胆子真大。”
      沈清辞偏过头看她,嘴角微微扬起。
      “跟你学的。”
      赵伯从门槛上站起来,揉着左臂走过来。
      “阁主,这些人的口音不像京城的,倒像是北边来的。”
      “北边?”沈清辞皱眉。
      “像是宣府、大同那边的人。”赵伯道,“老奴年轻时在边关待过,听得出那边的口音。”
      沈清辞与宋锦书对视一眼。
      赵清源私通北敌。他派来的人操边关口音,这不可能是巧合。
      当夜,沈清辞和宋锦书将一楼大厅收拾完毕,已是四更天。赵伯在后院敷了药,早早歇了。沈清辞坐在隐几轩的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将今日之事记录下来——时间、人数、衣着、口音、对话内容,一一录明。
      宋锦书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沈清辞,”她道,“赵清源已经动手了。他派厂卫查万卷阁,是在试探。试探周大人的反应,试探皇上的态度,也试探你我的底牌。”
      “我知道。”沈清辞搁笔,将记录收入暗格,“所以我们也不能闲着。”
      “你想做什么?”
      “明日一早,我去找周大人,将今晚的事告诉他。他不是要将证据清单抄送三法司吗?让他把万卷阁被查的事也加上。赵清源越是想捂住,我们越要把事情闹大。”
      宋锦书转过身,看着她。
      “闹大了,万卷阁就再也藏不住了。”
      “万卷阁本来就不是用来藏的。”沈清辞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并肩立于窗前,“它是用来读书、修书、藏书的。我守了它五年,没有让它蒙尘,也不会让它蒙冤。”
      窗外,月已西斜,天色将明。
      远处传来早市的吆喝声,一声一声,由远及近。鸡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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