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许下诺言 来吧，卡塔 ...
-
昨晚那句随性的承诺，仿佛还带着壁炉里合欢木燃烧后的余温。
第二天清晨。
用过蓝莓松饼后，晚秋已立在这间占据了别墅整整半个平层的巨型书房中央。
阳光穿过花窗，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铺着萨夫内里手织毯的橡木地板上，目之所及不仅是一间书房，更像是一座微缩的私人藏书阁。
胡桃木书架沿壁环绕，整齐排列着烫金皮脊的精装典籍，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旧纸张、皮革油与阳光混合的沉静气味。
在1986年的英国，能在伯克郡温莎——这座紧邻皇家城堡、寸土寸金的核心地段，拥有一座附带私人湖泊与冷杉林的隐秘别墅，其底蕴早已无法单纯用财富来衡量。
而这位匈牙利普通出生、此刻正处于停职风波的议员先生，正穿着一件柔软的浅灰色羊绒针织衫，一手端着咖啡杯，慵懒地斜倚在书房的漆面门框上，像极了一头正处于假期的雄狮。
他看着晚秋陷入知识迷宫，如一位迷途的小小探索者般缓缓踱步。
“海伦昨天下午去了一趟镇上的书店。”
他将咖啡随手搁在一旁的雕花案几上，走到低矮的胡桃木架前，点了点几排崭新、色彩鲜艳的书脊。
“这里有《格林童话》、《爱丽丝梦游仙境》，还有几册精致的野生动物绘本。如果你想看最顶层的那排的儿童立体书，可以踩着那个带铜轮的移动木梯。”
他推来移动木梯，演示了下。
只是他个头着实高，有快一米九，滑稽得衬他像个二十出头的小子。
他很快放下木梯，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随性。
“当然，阅读只是消遣。如果你觉得烦闷，我们可以随时合上它们，去湖边喂那些绿头鸭和天鹅。”
海伦端着托盘走到门口，恰好听见最后一句。她顿了顿，轻叩了两下门框才推门而入。
“卡塔琳的鲜榨果汁。”
放下水晶杯后，她几乎是从书房逃出来的。
回到回廊，才按住胸口吸了一口气。她为克里斯先生服务了整十年，却从未听过这位以冷酷、严苛著称的先生，有如此温存的语调。
令全伦敦闻风丧胆的先生，何时学会这种近乎宽恕的纵容？
她转身找亚瑟，裙摆在走廊里刮起一阵急促的风。
晚秋的目光仅在那些色彩斑斓的童话书上停留了一秒，便毫无留恋地拂了过去。
她接过那杯清澈香甜的苹果汁，“我可以看这些吗？”
克里斯望去，眉梢微微挑起。
《国富论》、《欧洲经济通史》，甚至还有几册未经翻译的德语和法语社科原著。
他原以为昨天飞机上这个小家伙对《泰晤士报》的点评，只是因为早熟带来的偶尔灵光。
现在看来，这孩子的精神世界确实与普通的孩子截然不同。
“当然可以。”
克里斯并未因这古怪的喜好而流露教导者的说教姿态，只是俯下身看着她，“但这些大部头的文字非常晦涩，而且几乎没有插图，你确定它们会比爱丽丝的兔子洞更有趣？”
晚秋笃定地点了点头。
“如你所愿。”
克里斯轻而易举地将那几本沉重的典籍抽离，放在桃花心木书案上。
“不过有个条件——”
“每读半小时，必须去窗边看看远处的冷杉林，只要遵守约定，这间书房里的任何藏书，你都可以随手翻阅。”
“谢谢克里斯！”
“看来我得加快进度，为你请一位精通语言与历史的家庭教师了。”
克里斯揉了揉晚秋柔软的金发，“书房也要添置一张属于你的小书桌。走吧，书房随时都在，我先带你看看你未来的家。”
二人一前一后走入回廊，墙上挂着几幅低调的油画。
“除了卧室和书房，二楼还有一间空着的画室。”
克里斯推开一扇双开木门，室内摆着榉木画架和未拆封的油彩。
“海伦以为小女孩都会喜欢画画。如果你不感兴趣，我们可以把它改成琴房，或者堆满毛绒玩具的游戏室。”
“画室很好。”晚秋没多作主张。
比屋子里的装饰更好的是那扇北向的老虎窗，视野开阔，能越过起伏的林梢，甚至依稀看见远处高耸的石砌塔楼。
“这里真美。”她发出赞叹。
“美是因为这里足够安静。”克里斯倚在窗边，“在伯克郡想要一片没有邻居打扰的私人领地，确实需要付出一笔不菲的代价。”
语气里毫无炫耀之意，仿佛只是在介绍自己的领地边界，却足以让晚秋窥见男人财富的底蕴。
他们沿着铺着厚重地毯的楼梯缓步向下。
一楼除了客房，还有间面积仅次于书房的半开放式日光温室。
这里原本是享用下午茶和晨读下午茶的场所，三面环绕精美的玻璃花窗，光线充裕。
而在温室中央，静静摆放着一副国际象棋，棋盘由黑白两色的大理石无缝拼嵌，棋子由冷银与黄铜雕刻，造型古朴，散发着冷冽昂贵的光泽。
晚秋停下脚步，视线被某种不可抗拒的磁力牢牢吸附在那方黑白交错的方格之间。
克里斯注意到了她的停顿。
深邃的眼里浮起一丝笑意：“怎么，对这个也感兴趣？”
“它很美。”晚秋走到桌边，伸出纤细的手指，虚虚悬在那枚黑色的皇后上。
世界范围内，国际象棋向来是男性博弈与智力权谋的象征，女性在此类游戏中往往处于边缘状态。
但，这更凸显出它的美来，不是吗？
“这是几年前一个古董拍卖会上拍下的，不过平时很少下，因为亚瑟对这个一窍不通。”克里斯贴心地给她拉开木椅，随后在对面落座。
他单手托着下巴，眼神纵容，像是在看一个对新玩具产生好奇的孩子。
“在飞机上，你说过听家庭教师讲过规则。”克里斯用指尖拨弄了一下白色的兵，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想试试吗？我可以教你。就当是下雨天不能去湖边的消遣。”
“消遣的小游戏？”
晚秋低头看着黑白棋子，轻声重复了一遍。
前世，身为华裔学生，她早已习惯了用无懈可击的成绩去回击偏见。克里斯却用一种宠溺语气，将这门残酷的博弈包装成了一场无害的游戏。
“比童话书有趣一些，只需要动一点点脑筋。”
“来吧，卡塔琳。把它当成一场关于领地防御的拼图游戏，我是白色进攻方，你是黑色防守方。你的第一步准备怎么走？”
晚秋凝视着棋盘上已经成型的开局。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最完美的应对策略，但她深知，自己应该表现出的，是那种由于纸上谈兵而产生的稚嫩。
她伸出白皙细瘦的手指，指尖划过棋盘，落在一枚黑色的骑士上。
“这个会跳的小马，是不是可以越过前排的兵？”她眼带懵懂。
“非常准确，它是棋盘上最调皮的一个。”克里斯深棕色的眸子里是耐心的鼓励，“它不仅可以跳，还很擅长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发动突袭。试着让它跳出来，看看它能为你守护哪片领地。”
晚秋拿起那枚沉甸甸的棋子，放到对应的格子上。
两人沐浴着阳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走着棋。
克里斯走得很慢，有时故意露出破绽，每一步都会用生动的比喻解释棋子间的协同。
他温和的声音说起，这个兵保护了那个马，就像这片冷杉林守护着这栋房子。
“克里斯。”晚秋盯着棋盘，突兀地问了一句，“如果我输了……你会把我送回那个修道院吗？”
克里斯的手在空中僵硬了一秒，随即他放下棋子，整个人从慵懒的姿态中抽离出来。
“听着，卡塔琳。”
他看着女孩略显紧绷的肩膀。
“无论你输掉多少盘棋，无论你以后想学绘画还是拉丁语，哪怕你只想在湖边喂一辈子的天鹅，……那个修道院的大门，永远不会对你打开。”
“我带你来伯克郡，不是为了让你向我证明你比同龄人更聪明，我只是想让你在这里平安、自由地长大。”
晚秋心头那一丝试探，在这一刻如融雪般消融了。
“我明白了。”她垂下眼帘，嘴角漾起一个小小的、真实的弧度。
重新看向棋盘。
这一次，她的眼中褪去了提防，多了属于这个年纪的灵气，她挪动一枚棋子，巧妙化解了克里斯刚才留下的破绽。
“克里斯，你输了一个兵。”
她指着棋盘，语气里带上了小小的狡黠与得意。
“噢，看来我的学生不仅聪明，还很擅长捕捉机会。”
克里斯发出一声爽朗的笑声。
他毫无被算计的不快，反而很享受这种互动，“看来我要拿出点真本事了，否则等海伦叫我们享用午餐时，我这个园丁候选人可就要在小天才面前颜面扫地了。”
玻璃折射出斑斓的光晕，屋外的湖面上，水鸟偶有一声清亮悠扬的啼鸣，世界陷入了静谧的和谐，但这绝不意味着没有风雨。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许下诺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