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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中的自由 晚秋原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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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原以为至少要等上好久——毕竟她当初办美国签证,足足耗了数月。
可仅仅过了两天,克里斯就为她拿下了前往英国的签证。
费里海吉机场。
一辆隶属于英国航空的波音客机静静伏在停机坪上。
80年代,匈牙利尚属于共和体制,跨国飞行仍是少数权贵与富豪的专属,而头等舱更是身份与阶级的绝对象征。
克里斯牵着晚秋,通过贵宾专属通道,先于所有乘客登机。
踏入头等舱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高级皮革、木质镶板以及淡淡的现磨咖啡香气扑面而来。宽大的座椅由深蓝色的天鹅绒和高级小牛皮手工缝制而成,宽敞的间距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完全躺平。
“早上好,先生,小姐。欢迎登机。”
乘务长是一位穿着深蓝色经典制服、画着精致复古妆容的英国女士。她几乎是在克里斯踏入机舱的瞬间便迎了上来,目光在触及克里斯那张极具辨识度的面容时,不由得微微一凛,态度愈发恭敬,“您的座位在1A和1B,我们已经为您准备了当天的《泰晤士报》。”
克里斯微微颔首,将臂弯里的羊绒大衣递给乘务长,随后弯下腰,将晚秋抱上宽大的1B座椅,替她系好安全带。
“麻烦给我一杯温水,另外……”克里斯说道,“这孩子刚做过心脏病手术,受不了烟味,我希望在本次航班中,这片区域不要出现任何明火和烟雾。”
乘务长愣了一下,这其实有些打破了航空公司的常规服务,但当她对上克里斯那双深邃的眼眸时,多年服务顶流阶层的直觉让她立刻做出了判断。
“当然,先生。您的要求完全合理。”乘务长毫不犹豫地应下,并在几分钟后,亲自上前,用极其礼貌却强硬的措辞,劝退了后排一位刚掏出雪茄的德国商人。
那位原本面露不悦的商人,在透过座椅缝隙看到克里斯冷里的侧脸,以及他手腕上那块代表着某种圈层的百达翡丽定制腕表时,立刻偃旗息鼓。
此刻的晚秋并没有太多精力去观察这些细节,从踏入机舱开始,她浑身的血液就像是被瞬间抽干了。
机舱门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
紧接着,飞机的双发引擎开始轰鸣,巨大的推力让整个机身产生了轻微的震颤。
晚秋的呼吸猛地一滞。
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这只是初次面对庞然大物而产生的简单惊悚情绪,但对于晚秋而言,这不可避免地唤醒她那场空难的沉重回忆。
她身体本能地僵硬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攥住真皮座椅的边缘,指尖微微泛白。
就在这时,一双手忽然贴上了她的耳朵。
是克里斯,他用宽大温热的掌心,帮她隔绝了外界尖锐的的机械轰鸣。
“深呼吸,卡塔琳。”
克里斯的声音透过他的手掌,低沉而平稳地传来。他一直在留意女孩的状态,他早就预想到起飞时的失重感和巨大噪音会让他感到不适和恐惧。
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微微倾身,让女孩靠在他的臂弯,“没事的,第一次飞上云层都会觉得害怕,不要去看窗外,闭上眼睛,或者看着我。”
晚秋闭着眼,隔着克里斯温热的手掌,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变得遥远,那种仿佛飞机随时会解体的坠落感消散了。
“它只是个吵闹的铁壳子。”克里斯看着她发白的小脸,“它伤害不了你。”
飞机恢复平稳,晚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攥着座椅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她没有解释自己并不是因为第一次坐飞机而恐惧,一个人死于空难而寄身重生,这种事情离谱而惊悚。
“嗯。”她用微弱但平静的声音应了一句。
看到她起伏的胸膛归于平静,克里斯这才松开手,拿过空乘刚送来的热毛巾,擦拭她额头渗出的细密冷汗,又擦净小手。
“睡一觉吧,卡塔琳。”克里斯替她盖好羊绒谈,放平座椅,“等你醒来,我们就到英国了。”
晚秋睁开眼时,飞机还未落地,克里斯正坐在旁边,借着阅读灯翻看当天的报纸。
“你醒的有些早。不过正好,吃点东西吧。”他放下报纸,按下座位旁的呼唤铃。
不出十秒钟,乘务长端着铺着洁白刺绣亚麻布的银色托盘,轻步走过来,“先生,这是为您准备的午餐。另外,按照您的吩咐,我们为这位小天使熬制了易于消化的松露干贝软汤,配上现烤的黄油舒芙蕾。”
晚秋确实饿了,她拿起银质小勺,安静地喝汤。
“你在看什么?”晚秋咽下一口热汤,目光越过小桌板,落在克里斯手中的全英文报纸上。
克里斯将报纸的头版向她倾斜,“《泰晤士报》。上面在讨论欧洲共同体的新关税政策。看得懂吗?”
他本是随口一问。毕竟,一个被从小放养在庄园的小女孩,能把母语说利索就已经不错了。
然而,晚秋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只是在头版那个加粗的英文标题上扫了一眼,便用一种稚嫩却异常平静的语气开了口:
“他们在吵架。因为有人想把东西卖得更贵,但买的人不想付那么多钱。”
克里斯翻阅报纸的手指猛地一顿。他深棕色的眼眸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审视,定定地看向旁边这个还在小口吃着舒芙蕾的女孩。她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一针见血地刺穿了那些媒体用上万字包装起来的核心本质。
“卡塔琳,谁教你英语的?”克里斯放下报纸,语气温和,眼神却变得锐利。
晚秋面色毫无波澜,抛出早就想好的说辞:“庄园里以前来过一位给艾琳达姐姐上课的英国女教师,我躲在门外偷听。英语并不难。我还学习了国际象棋的规则。”
克里斯凝视她良久,直到确信那双大眼睛里没有说谎的闪躲,才低头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安静的头等舱里显得极其愉悦,甚至带着一丝捡到宝的狂热。
“巴托克……”克里斯咽下那句咒骂的话,端起香槟抿了一口,自言自语起来,“他为了保住那点可笑的政治声誉,亲手丢掉了他这辈子最有可能让他引以为傲的天才。”
伦敦时间下午一点,飞机平稳降落在希思罗机场。
没有繁琐的海关排队,一辆身灰色的宾利轿车早已停在贵宾通道,一位气质内敛的英国老绅士正候在车门旁。
“欢迎回到英国,克里斯先生。”老人微微欠身,接过手提箱,“温莎那边一直在等您回来。”
“辛苦了,亚瑟。”克里斯牵着晚秋坐进后座。
汽车朝着伯克郡驶去,约莫一个小时后,他们驶入了温莎小镇。
晚秋趴在车窗边,看着古老的街道、路边悠闲喝着下午茶的居民,以及远处宏伟的城堡。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欧洲的小镇,和美国西海岸的高楼大厦迥然不同。
车子没有在小镇中心停留,而是继续向郊外驶去。
驶出小镇十几分钟后,宾利拐入了一条隐秘的林间小道,路口竖立着一块古旧的木牌,上面用英文写着“私人领地,禁止入内。”
随着车轮碾压过铺满落叶的碎石路,周围的树木变得越来越茂密。这是一片几乎罕无人烟的广袤冷杉林,参天大树遮蔽了部分天光,让整片树林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
又行驶了五分钟,视野豁然开朗。
在森林的尽头,一往如同蓝宝石般澄澈的天然湖泊旁,静静伫立着一栋两层高的红砖石砌小别墅。别墅的墙壁爬满了常春藤,木质的露台一直延伸向湖面。周围没有一丝现代工业的喧闹,只有偶尔掠过湖面的水鸟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里平时只有亚瑟和他的妻子海伦打理。”克里斯扶着晚秋下车,深吸了一口林间清冽的空气,半开玩笑地说:“比起布达佩斯那个像菜市场一样吵闹的市中心,我更喜欢这里。”
一位面容慈祥、穿着围裙的微胖妇人已经站在木台阶下迎接他们,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出炉的小熊饼干。
“哦,这就是那位可怜的小天使吧!”海伦上前,满眼怜爱地看着晚秋,“快进屋,壁炉已经烧热了,我熬了最浓郁的鸡汤。”
晚秋被带到了二楼向阳的房间。屋子不大,但布置得极为温馨。踩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晚秋走到露台,推开了木质的窗棂。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静谧森林和波光粼粼的湖水。风吹过,带来一阵属于自由的草木清香。
晚秋坐在松软的扶手椅里,看着亚瑟和海伦忙前忙后地将行李归位。
“卡塔琳小姐,这个兔子玩偶放您的床上?”海伦靠在楼梯上喊道,得到确定的回复后又风风火火回房间收纳去了。
晚秋转回头,发现克里斯正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红茶,正专注地打量着她。
她面前也有一杯热饮,不过是牛奶,海伦奶奶说小孩子多喝牛奶。
“这里的床比布达佩斯要软,对吗?”克里斯打破了沉默,试图关心刚换了新环境的女孩。
“嗯。”晚秋点点头,她决定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过往,试图融入这个崭新的角色,“克里斯,这里的树林里有狐狸吗?我刚刚在车上好像看到有红色的影子闪过去。”
这是一个很符合六岁孩子好奇心的问题。
克里斯笑了笑,“不仅有狐狸,运气好的话,在清晨的浓雾里还能看到鹿。”
“不过,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好身体,在那之前,海伦不会允许你一个人跑进那片森林里去冒险。”
“所以,我也不能去小镇上吗?晚秋歪着头,天真地追问,“我看那些房子离我们都很远。你是不是很讨厌邻居?”
克里斯被她逗笑了。
“我确实不喜欢被打扰。”他直言不讳,“在布达佩斯,我每天要面对成百上千个带着目的来找我的人。但在温莎的这片林子里,除了风声和鸟叫,没有人能要求我做什么。卡塔琳,在这里,你也不需要去讨好任何人。”
晚秋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壁炉里跳跃的火光,问道:“包括你吗?”
克里斯拿着茶匙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那双在火光映衬下显得格外深邃的蓝眼睛。
“包括我。”他放下茶匙,语气变得郑重,“虽然法律上我是你的监护人,但在我这里,你可以有自己的秘密,可以有自己的喜好。如果你不想说话,没人会逼你开口。”
这是一种极大的自由,也是一种尊重。晚秋在心里默默评价道。
“那……你为什么叫克里斯?”晚秋换了个话题,“我的意思是,他们都叫你克里斯,或者议员先生,你没有姓氏吗?”
“我有,但我并不喜欢它。”克里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代表着奴仆与顺从的姓氏,我花了很多年才把它从我的名字里剥离出去。”
晚秋点点头,又问道:“那你以后的职业呢?如果你不回布达佩斯了,你在小镇当一个园丁吗?像亚瑟爷爷那样?”
“园丁?噢,那可能是我最不擅长的事情。”他站起身,走到晚秋身边,蹲下身子,平视她的眼睛,“卡塔林,政客的本质是操盘手,即使我不坐在那个办公室里,我依然可以操纵很多事情。不过现在,这位园丁候选人打算先去教他的小天使如何打发接下来的漫长假期。”
他住了指书房的方向:“那里有一整墙的藏书,还有世界各地的报纸。你想看什么,尽管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