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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酒与棋 机不可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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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愿意和我下棋吗?”
第二天,她又去了一趟图书室。
对面的人没抬头,也没歪头表示他听见了。不远处的门外传来孩子们上阅读课的嬉戏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她等了几分钟。想说的话挤在嗓子眼,干巴巴的,但她还是说了出来:“我想和你下一局。”
男人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朝向一只大头兵,捏住它的脑袋,把它挪到另一个方格里。他收回手,拿起酒杯,仍然没看她。
“我不和陌生人下棋。”
晚秋转身离开,下楼时,肚子里那股劲反而更足了。
两天后,她又站到他面前。
“我不是陌生人。”她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掏出一个大瓶子,溜肩瓶型,里面盛着宝石红的液体。
瓶子往桌上一放,棋盘上落下一圈淡影。
“我会是一个可敬的对手。你可以相信我。”她下决心说。
男人的眼神终于投过来,兴趣索然。
“好吧,孩子。”男人说,“我们现在可以下棋了,我执白棋。”
王前兵率先前进。
晚秋是趁着课间跑出来的,再过十分钟就要上数学课了,“我没有太多时间了。”她说。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的声音不温不火。
她只想了一秒钟就决定了,拉开椅子坐下。
她移动黑兵,e5。
没走几步,白象滑到c4,白后隐隐瞄向h5。
她抬头看了男人一眼,他面色平静。
这是最浅的陷阱,浅到他有一个幼稚的名字:儿童四步杀。
黑方若走马f6,白后压上,吃掉f7,完成将杀。
赢下这局棋,只需要四步。
她用指尖推兵,g6,白后被迫移开,四步杀的链条断了。
男人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用这个开局,吓退过无数个孩子,让他们哭着跑出去,再也不碰棋盘。
“我可不是什么新手。”逼着白后逃跑回家后,晚秋说。
男人沉默片刻,放下酒杯,坐直了身体。
“那我们就好好下一局。”
接下来的棋,晚秋下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落子之前,要把后面五步都想清楚。男人下得飞快,几乎不假思索,指节在桌上轻敲,像打拍子。
她能感觉到,他认真了。
她的马被围,象困不住棋子,一个走神,后被吃了。她试着反扑,每一次都被轻描淡写地化解。
最后,男人双车错开,黑王陷入攻击。
“Check。”
晚秋盯着棋盘。
她输过棋吗?前世下得不多,但没输过。
她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刺叫,转身离开。
男人坐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伸手拿过那个大瓶子。
方才注意力全在棋盘上,只当是瓶普通的酒。此刻翻过瓶身,看见酒标上的字,手指猛地收紧。
罗曼尼·康帝。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把瓶子凑到灯下又看了一遍,没错。
年份虽然普通,但罗曼尼·康帝就是罗曼尼·康帝。
他找出随身的小刀,动作近乎虔诚地切开封套,拔出软木塞,酒液倾入杯中,深宝石红,边缘泛着一丝砖色。
凑近闻了闻,香料、覆盆子、湿土、一点点皮革味。
他抿了一口,闭上眼。
“这他妈……”他低声骂了一句,又喝了一口。
晚秋跑回教室,数学课已经上了快十分钟。
霍夫曼先生站在讲台上写算式,听到门响,偏了偏头,“名字。”
“卡塔琳。”
“卡塔琳。”他重复了一遍,把粉笔放进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迟到了。”
晚秋站在门口,喘还没完全平下来,“对不起,我上厕所去了。”
“我问你迟到了多久。”
“十分钟左右。”
霍夫曼先生翻开点名册,扫了一眼,“学校规定,迟到超过十五分钟按旷课处理,卡塔琳,你运气不错,回座位去吧。”
晚秋坐下。
霍夫曼先生是全校公认最不好惹的人,不苟言笑,不讲情面,学生们私下叫他铁面霍夫曼。
他就这么放过她,她反而觉得不对劲。
很快她就明白了。
“卡塔琳,你来答这道。”
“卡塔琳,这道呢?”
“卡塔琳……”
一节课,她被叫起来七次。原来他只是换了个方式惩罚她……
下课铃响,霍夫曼前脚刚出门,杰玛后脚站起来。
“上厕所花了十分钟。”她声音不大,刚好够教室里的人听见,“有人是掉进去了还是怎么着?”
几个孩子笑起来。
晚秋没理她,低头收拾课本。西蒙和马修想站起来,被她一个眼神按了下去。
杰玛不依不饶,“我妈妈说,撒谎的孩子鼻子会变长,你鼻子现在看起来就挺长的。”
“杰玛。”晚秋抬眼,“你妈妈有没有告诉过你,管好自己比管别人重要?”
杰玛脸一僵。
周围的笑声变了方向,属马修和西蒙笑得最响,笑到最后,两人就像竞赛一般,比谁笑得大声。
杰玛耳尖泛红,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出了教室。
再回来时,她脸上又挂起那副张扬的表情,踱到晚秋桌边,拖长了调子,“埃琳娜老师让你去她办公室。”
埃琳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
她坐在桌后批作业,见到她,用笔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晚秋坐下。埃琳娜放下笔,看着她,“卡塔琳,开学多久了?”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迟到三次。”她的目光沉下来,“我不在乎你去哪了,但下次再迟到,我会直接打电话给你的监护人。”
“你可以走了。”埃琳娜重新拿起笔,不再看她。
晚秋站起来,走到门口。
“卡塔琳。”她在身后叫住她。
“你是个聪明孩子。”埃琳娜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作业本上走,“但聪明不能当借口用。”
晚秋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吐了一口气。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气。
她想起图书室那扇小门,想起棋盘上白后前进那一瞬间的光。然后她想起教室,那些天真的脸,那些她不得不配合的笑。
这具身体是一座监狱。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很长。影子是孩子的形状,短短的腿,小小的肩膀,可她心里装的东西塞不进这个影子。
她想起前世。
那时候她不用坐在矮矮的椅子上,不用举手才能说话,不用在课间十分钟奔跑着去厕所。想去哪就去哪,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没有人用“孩子”称呼她。
现在她每天都在装。装天真,装好奇,装一个八岁小孩该有的样子。
“卡塔琳?”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西蒙站在门边,仰头看着他,眼睛圆圆的。
“你没事吧?埃琳娜老师是不是骂你了?”
她摇摇头:“没有。”
“那你脸色好差。”
她扯了扯嘴角,“肚子不太舒服。”
他显然没信,侧身让她进去,小跑着回到座位。
露西抿着嘴,欲言又止,西蒙趴在桌上朝她这边看。
他们以为她在难过。
因为被叫去办公室,因为被杰玛嘲笑,因为迟到,他们以为这些就是她全部的不幸。
她闭上眼睛。
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她遥遥听见操场上有人在跑,足球滚过草地,孩子们的笑声远远传来。
再睁开时,眼里那些属于孩子的柔软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和这具身体格格不入的倦意。
回到家,海伦正在厨房,灶台上炖着东西,香味飘了满屋。
“卡塔琳,快点下来吃饭。”海伦说。
她没有回答,径直上了楼,关上门。
海伦觉得奇怪,只当她没听见,直到她在楼下喊了好几声,楼上一点动静也没。
她解下围裙,走到楼梯口又喊了一遍,回应她的只有暮色里偶尔传来的鸟鸣。
她犹豫着,还是上了楼,房门关着,门缝里没透出光。
她下楼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汇报了家里的情况。
电话那头说:“我回来。”
克里斯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他把车钥匙放在玄关,脚步比平时快,但还是稳的。
海伦站在楼梯口,对他点点头。
他两步做一步上楼,停在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了两下。
“卡塔琳。”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更轻,“是我。”
等待的时间久到他几乎要再开口,门里终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像被枕头捂住。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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