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弥尼婆婆娑

25、逃课 周五中

　　周五中午。

　　晚秋刚从学校回来，客厅里的电话铃突然响了。

　　正午时分，万籁俱静，连树梢都懒洋洋的，怎么会有人挑这个时间来电。

　　她跑过去拿起听筒，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卡塔琳？”

　　她眼前一亮，下意识捂住听筒，做贼一样压低声音，“亨利！”

　　电话那头很吵，有人说话，还有行李箱滚轮声，她好奇地问：“你在哪里？”

　　“学校。”少年顿了顿，“秋季学期开学了，我刚到伊顿。”

　　她愣了一下。

　　伊顿？她差点忘了，亨利也是学生，而且是寄宿学校的学生。

　　像他们这样的家庭，孩子通常先接受家庭教育，再进入寄宿学校。

　　亨利虽然才15岁，但已经很成熟了。

　　电话那头，少年的声音低了些，“我打电话来，是想告诉你，我最近恐怕没什么空带你去比赛了。”

　　他发誓，他绝对不是屈服于克里斯叔叔的威严。

　　他已经想好了，如果卡塔琳需要，他会继续带她去比赛，但要以学业为先。

　　他不能和卡塔琳一样昏了头。

　　晚秋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绕着线圈。

　　她忽然有些遗憾，这个月以来，亨利已经成了她最默契的同伙。

　　她原本还想说没关系，自己可以想办法。

　　可话到嘴边，忽然又觉得没有必要。

　　她也有一个坏消息。

　　“别担心。”她垂下眼睛，“因为……”她拖长了声音，“我也上学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几秒后，连原本嘈杂的背景声都消失了。

　　亨利大概躲到了什么安静的地方。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靠着墙，忍不住笑了一下，“克里斯送我去上学了。”

　　亨利沉默了很久。

　　他大概怎么都没想到，克里斯竟然忍心将女孩塞进学校。

　　好半天，他才像终于接受现实一样，低声道：“还好我今天打电话来。”

　　“等放假再见吧。”

　　她挂断电话，手里还捏着听筒。

　　不知为什么，胸口突然空了一小块，没有人看见的地方，缺了一道口子。

　　身边的人会一个个走向自己的生活。

　　不会永远陪着你。

　　很快，她又把这个念头抛开。

　　一周下来，她觉得自己精神都快要枯竭了。

　　这几天里，她每天强忍着哈欠，跟着埃琳娜念短诗，做一百以内的加减法。

　　有时候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脑子不是被11+21这样的题目同化掉，就是被这群幼稚的小孩同化掉。

　　露西乐此不疲地展示各种发光的橡皮，西蒙依然试图爬树，而后排的杰玛，则坚持不懈地用高傲的眼神盯着她身上的每一件衣服。

　　今天是什么颜色，裙摆是什么花纹，是哪家的。她几乎每天都要看一遍。

　　杰玛家是小镇的制造商，在乡村上流社会里颇有些地位。

　　在卡塔琳来之前，她是班里最漂亮的女孩。

　　所以心里难免愤愤。

　　不过没关系，那是杰玛的课题，不是她的。

　　周五这天。

　　接完那通电话后，晚秋终于忍无可忍。

　　她做了一个决定：逃课！

　　橡树田小学的下午通常是自由活动与户外体验课。

　　午餐时间，她用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里的迷迭香土豆。

　　“我已经上了一周学了。”

　　克里斯正在喝酒，听到她的话，“每个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卡塔琳。”

　　她放下刀叉，“那你一定忘记有多痛苦了！”

　　海伦端着点心从旁边经过，脚步慢了半拍。

　　她就知道。卡塔琳小姐这几天已经憋坏了。

　　晚秋掰着手指，一件件数给他听。

　　“草地上到处都是毛毛虫，西蒙准备抓十只装进小瓶子里，再送给我当周末礼物，露西吵着要带我去森林里找精灵。而杰玛——”

　　她停住，语气里满是绝望，“她准备穿她的第三套蕾丝裙子来向我耀武扬威。”

　　海伦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克里斯也放下酒杯。

　　他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涨得通红的小脸，微微前倾，“那么，卡塔琳，你有什么更好的建议？”

　　晚秋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

　　“我想去克林巷。”奶声奶气，却条理清晰，“与其去草地上被西蒙的毛毛虫吓到，不如让我去淘几本历史书。”

　　她认真地看着克里斯，“这难道不比抓毛毛虫更有教育意义吗？”

　　克里斯没有立即回答。

　　但她知道，她就是知道，他会同意的。

　　这周二的历史与地理课，她直到现在还觉得有点别扭。

　　老师林恩先生是个瘦高个，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那天，他在黑板上挂了一张大不列颠地图，用教鞭敲着，从罗马人登陆开始讲起。

　　她努力听了十分钟。

　　罗马人修路，罗马人建城，罗马人走了，日耳曼人来了。然后是七国时代，一堆国王、王子、公主，名字像绕口令一样。

　　埃塞尔伯特、埃德温、奥斯瓦尔德。她刚记住一个，下一个冒出来，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她实在撑不住，把课本竖在桌上，躲在后面，脑袋一点点往下沉。

　　露西轻轻踢了她的脚，她含糊地“嗯”声。

　　“卡塔琳。”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她猛地坐直，课本啪地倒在桌上。

　　林恩先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温和，“卡塔琳，请你告诉大家，公元43年，是谁率领罗马军团入侵不列颠？”

　　晚秋的脑子瞬间清醒。

　　克劳狄斯？还是凯撒？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角落传来一声笑，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她抬起头，本以为所有人都在笑自己，可很快，她发现不是。

　　露西没有笑，西蒙没有笑，马修、保罗、多西亚，还有好几个孩子，都没笑。

　　西蒙甚至回过头，偷偷冲她做了个鬼脸。

　　那表情分明在说：没事，我也答不上来。

　　露西把自己的课本悄悄推过来，书页上是一副彩色插画，旁边印一行小字。

　　她低头扫了一眼：公元43年，罗马皇帝克劳狄斯派遣四个军团入侵不列颠。

　　“克劳狄斯。”她抬起头，镇静自若。

　　林恩先生点了点头：“好，请坐下。”

　　他没有追究她刚才睡觉的事。

　　课后，露西歪着头问她：“你真的不知道克劳狄斯？”

　　“不知道。”晚秋坦然承认。

　　“你妈妈没给你讲过睡前故事吗？”露西一点炫耀意思都没，她只是觉得奇怪，“就是那种，罗马人走了，然后盎格鲁-撒克逊人来了，讲着讲着就睡着了。”

　　于是，这天中午的餐桌上，等待克里斯回复的间隙。

　　她忽然问：“克里斯，你为什么不给我读睡前故事了呢？”

　　在布达佩斯，克里斯扮演父亲角色时，每天都会给她读睡前故事。

　　睡美人、豌豆公主、灰姑娘。

　　他们挤在小小的病房里，他坐在床边，声音温柔，读得很慢。有时候读到一半，她就睡着了。

　　她喜欢他的声音，平缓，不急不躁，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

　　也像极了她追求了一生的安稳。

　　克里斯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你希望继续听睡前故事？”

　　“我需要。”她认真地说。

　　“我历地课上答不上问题。”她低头吃了一口煎鲈鱼，“因为别人从小听睡前故事。我从起跑线上就落别人一大截。”她举起一块鱼肉，比划着，“这么大。”

　　顿了顿，她又说：“所以我不知道克劳狄斯是谁。”

　　克里斯微微一笑。

　　“克劳狄斯。”他不紧不慢地说，“公园41年到54年的罗马皇帝。公元43年，他派了四个军团入侵不列颠。带兵的是奥卢斯·普劳提乌斯。”

　　晚秋：“……”

　　不知道话题是怎么从逃课跑到睡前故事再跑到罗马史的。

　　总之，她成功逃掉了下午的毛毛虫大作战。

　　工作日的克林巷安静极了。

　　街边的石板路被晒得发亮，面包店飘出焦香，缝纫铺的门帘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晚秋背着书包，心情好得不得了。

　　门铃“叮当”一声脆响。

　　柜台后，戴着老花镜的老头从烟斗上方抬起眼睛。

　　“午安，先生。请问关于历史的书籍放在哪间书架？”

　　老头眨了眨眼，好半天才指着书店深处，“靠墙的那排橡木架子……不过小姑娘，那上面的书可全都是硬邦邦的文字。”

　　“那正是我要找的，谢谢您。”她提起裙角，像只小猫一样轻快地钻进书店深处。

　　书架很高。

　　她踩上小脚凳，费了些力气，才把一本厚重的《泰晤士河谷地方通识》抽出来。

　　书脊一松，整本书差点砸下来，她连忙抱住，坐到旁边的木凳。

　　翻开第一页，地图，河流，城镇，她正看得认真。

　　书架另一侧传来一声抽气，紧接着，哗啦啦的书本“吧嗒”落地。

　　晚秋从缝隙里探进半个脑袋。

　　隔壁书架摆着儿童绘本。书架下面，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深蓝色校服，两条长辫子，圆眼镜。她愣了下，露西。

　　那个本该在学校草地上寻找精灵的同桌。

　　“露西！”她绕过书架走过去。

　　“哇！”女孩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橡皮滚到地上。

　　看到晚秋，她先是一呆，下一秒，像看到救世主一样扑过来，一把抱住她。

　　“Cinderella！”她哭得泪眼汪汪，“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也是被食人魔抓来的吗？”

　　晚秋：“……”

　　“这里是书店。而且现在是下午两点。”她盯着怀里的女孩，“你为什么没有在学校？”

　　露西的声音更小了，“我……”

　　她吸了吸鼻子，“我把埃琳娜老师的墨水瓶打翻了，墨水弄脏了杰玛最喜欢的蕾丝裙。”

　　她说的越来越快，“杰玛说要让她爸爸把我赶出镇子……”

　　露西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害怕。所以我偷偷从后门跑出来了。”

　　晚秋讶然。原来是个低龄版的肇事逃逸事件。

　　她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手帕，“杰玛的爸爸只是镇上的产酒商，他没有权利赶走任何人。”

　　她替露西擦掉眼泪，“而且，打翻墨水只是意外，你逃课出来，彭伯顿夫人知道了才会真的生气。”

　　露西抽抽嗒嗒，“你也是逃课出来的吗？”

　　晚秋立刻答，“我的监护人给我请假了。”

　　这可不是同一个概念。

　　露西呆呆看着她，连眼泪都忘了流。

　　“卡塔琳。”她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不是吸血鬼或者巫师变来的吗？”

　　晚秋瞪大了眼睛。

　　天呐，这个孩子竟然看穿了她的身份。

　　可不就是老巫婆吗？一个二十七岁的老巫婆，扮演六岁女孩。

　　不愧是二年级最聪明的露西。

　　她顿时生出一种莫名的欣慰。

　　作为奖励，不，作为收买人心的报酬，她觉得把这个离校出走的小逃兵送回去。

　　下午两点半。

　　橡树田小学。

　　晚秋牵着露西，在亚瑟的护送下，堂而皇之走进校门。

　　二年级的教室里。

　　埃琳娜老师正焦急地踱步，一旁站着眼眶发红的杰玛，她的裙子上还留着那块刺眼的红墨水。

　　“埃琳娜老师。”露西怯生生开口。

　　埃琳娜猛地停住，“露西！”

　　晚秋跨前一步，挡在露西面前，“老师，露西中午不小心打翻了墨水。”

　　她说得很认真，“她太害怕，跑去了书店，我在那里遇到了她，然后把她带回来了。”

　　杰玛立刻尖叫：“卡塔琳！你也逃课了！你们是一伙的！”

　　晚秋看过去，目光淡淡的，杰玛后面的话，莫名卡住了。

　　“杰玛同学。”她不紧不慢地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下午没有到校，是向彭伯顿夫人和埃琳娜老师请过假，所以不存在逃课。”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露西打翻墨水是无心之举，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赔你一条一模一样的裙子，或者两条。”

　　说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放在讲台上。

　　这是克里斯随手塞给她买书的，可惜，她一本都还没买。

　　一叠厚厚的绿色纸币摆在那里，整个教室静了一瞬，所有孩子们都盯着那堆钱。

　　杰玛的脸一下涨红，她憋了半天，眼泪忽然涌出来：“我不要你的钱！卡塔琳，你欺负人！”

　　说完，她捂着脸跑回座位。蕾丝裙摆扫过桌角，差点带倒一摞课本。

　　卡琳娜闭了闭眼，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卡塔琳。”她走过去，将钱重新拢起来，“学校不鼓励用这种方式解决同学矛盾……”

　　“我知道了，老师。”

　　她配合地收回钱，露出甜美的微笑，“那露西的事情就拜托老师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现在是活动时间，我可以回座位看书了吗？”

　　埃琳娜张了张嘴，最后摆摆手，“去吧。”

　　露西看晚秋的眼神，已经从公主升华为女王大人。

　　她屁颠屁颠跟在后面，浑身松快，连脚步都不自觉放轻了。

　　老师前脚刚离开教室，一圈人后脚就围上来。

　　以露西和西蒙为首，七八个萝卜头挤在桌边，七嘴八舌。

　　“卡塔琳，你太厉害了！”

　　“那个钱——”西蒙伸出两只手，比划着，“这么厚一叠！你爸爸是银行家吗？”

　　最后，一群声音整整齐齐地想起来。

　　“卡塔琳，你以后就是我们的老大了。”

　　晚秋一战成名，成功当上了二年级小萝卜头们的老大。

　　当晚，她忽然想起这件事，于是悄悄问海伦。

　　“海伦奶奶。”

　　“嗯？”

　　“当老大算校园暴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