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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家的温暖 克里斯推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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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推开病房的门。
女孩站在窗边,阳光落在她金色的卷发上,把那些细碎的发丝照得融化了。她转过头,蓝眼睛里漾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春天湖面上初融的冰。
他伸出手。
晚秋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他。
“走吧。”他说,“我们回家。”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那只手干燥、温暖,指节分明,像一把撑开的伞。
这个家,比她想象得要更暖一些。
黑灰色的宾利轿车停在医院门口。
司机拉开后座车门,克里斯拿了一条薄薄的羊绒毯,把晚秋裹成一个蓬松的团子,然后稳稳地抱进车里。
车厢里有淡淡的皮革味,还有雪松的香气,那是克里斯惯用的古龙水。
车子平稳驶出市区,窗外的景色在变。
灰色建筑被抛在身后,视野逐渐开阔,大片的草地和冷杉林跃入眼帘。
晚秋靠在真皮座椅上,车窗留了一道窄缝,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青草的甘甜气息。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消毒水味了。
真好。
克里斯坐在旁边。他没看文件,也没看报纸,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他会伸出手,替她拉一拉从肩头滑落的羊绒毯。
车子驶进那条熟悉的林荫道。
别墅的大门早已向它的两位主人敞开了,亚瑟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台阶下。
海伦站在他旁边,系着围裙,眼眶已经红了。
克里斯抱着晚秋下车,他刚把她放下,海伦就迎了上来,又在一步远的地方刹住。
“哦,上帝保佑。”胖太太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想抱抱这个受尽折磨的女孩,但又怕弄疼了她,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儿放。
晚秋没有犹豫,主动走上前,伸出短短的胳膊,环住了海伦的腰。
海伦的身上有很浓的面包香,还有黄油的甜味。
晚秋把脸埋进那团柔软里,这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路过的面包店,橱窗里永远摆着精致的蛋糕。
“我回来了,海伦奶奶。”
海伦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她轻轻抚摸女孩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受惊的小猫。
“回来就好。我炖了最嫩的乳鸽汤。快进屋,我的小天使。”
晚秋牵着海伦的手,走进大厅。
身后,亚瑟耸耸肩,和克里斯耳语:“瞧,我就没这待遇。”
克里斯笑了笑,目光落在女孩小小的背影。
家里的一切都是熟悉的,却又有些不同。
地板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沙发上的靠枕换成了暖黄色,蓬蓬松松的,像刚出炉的面包。壁炉里燃着木柴,整个屋子被哄得暖洋洋的。
“外面的风还是有点凉。”亚瑟接过晚秋的薄毯,挂上衣架,“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先去洗手,卡塔琳。”克里斯拍了拍晚秋的头。
餐桌上铺着干净的亚麻桌布,汤碗里冒着热气,香气勾着人往那边走。
晚秋爬上自己的专属高脚椅上,坐好后,蓝眼睛亮亮地盯着那碗汤。
克里斯亲手为她盛了一碗,拥汤勺仔细撇去表面的浮油,才放到她面前。
“小心烫。”
晚秋拿起勺子,勺了一小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汤炖得恰到好处。乳鸽的鲜、红枣的甜,全都融化在清澈的汤汁里。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反应出一种名为幸福的化学物。
海伦站在一旁,期待地看着:“好喝吗?”
晚秋冲海伦灿烂地笑了,“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汤,谢谢海伦奶奶。”
海伦高兴得直搓手,“多喝点,多喝点!你太瘦了,我要把你养得胖胖的,像……”她想了想,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像圣诞老人一样圆!”
克里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餐桌上的气氛很好。
没有医院里的冷冰仪器,没有随时会推门进来的护士,只有一碗热汤,和长辈们的呵护。
晚秋低头喝汤,热气氤氲了她的视线。
前世的她,总是很忙。
忙着做实验,忙着跑数据,忙着在那群傲慢的白人天才里厮杀出一条血路。她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恶意,习惯了在快餐店对付一顿毫无营养的三明治。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坐在餐桌前,被一碗热汤烫出眼泪。
晚秋咽下一口汤,热气模糊了她的睫毛。
她现在只是一朵大病初愈的玫瑰,需要水,需要阳光,需要很多很多的睡眠,还需要一点点被爱的错觉。
汤还没喝完,人开始犯困。
体力透支的感觉涌了上来,她坐在椅子上,眼皮开始打架。勺子还在手里,却已经歪了,汤洒在桌面上。
克里斯放下餐巾,示意海伦不要出声。他轻轻从女孩手里抽走勺子,然后把那团小小的、困得东倒西歪的身体抱了起来。
晚秋迷糊间睁眼,视野里是克里斯线条分明的下颌。
“睡吧。”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安心地闭上了眼。
卧室也被重新布置过了。
窗帘换成了遮光性更好的厚丝绒,深苔藓绿的,把阳光严严实实挡在窗外。床垫软得像一团云,人躺进去会陷进半寸。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胡桃木的小八音盒,雕花精细,一看价值不菲。
克里斯把她放进被窝,盖好被子,然后拧开八音盒的发条。
清脆的旋律流淌出来,是勃拉姆斯的摇篮曲。音符一颗一颗的,像星星掉进水里,给房间营造温馨感。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床边,灯光从门缝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
直到女孩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他才放轻脚步,退出房间。
屋内陷入昏暗。
晚秋在柔软的枕头里蹭了蹭,做了一个甜蜜的梦,梦里有一碗永远喝不完的热汤,和一床怎么蹬都不会掉的被子。
等她再次醒来,已经是傍晚。
床头的八音盒早就停了,它的小主人显然没有听到它卖力的歌喉。
晚秋掀开被子,脚尖探进毛茸茸的软底拖鞋,拖鞋是海伦亲手织的,鞋面上缝了两只兔耳朵。
走廊墙壁上,壁灯已经亮了,散发着暖橘色的光。
“卡塔琳,是不是饿了?”楼梯下传来海伦的声音。
“睡饱了。”晚秋靠在栏杆上,低头往下看:“克里斯呢?”
“在书房,要我去叫他吗?”
“不用。”晚秋说,“我自己去找他。”
书房在走廊另一头,橡木双开门虚掩着。
晚秋放轻脚步走过去,踮起脚尖,透过门缝往里看。
克里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那副眼镜让他看起来像个年轻的教授,斯文,克制。
她伸出小手,正欲推门,门内忽然传来铃声。
她好奇地透过门缝看去,只见克里斯从抽屉取出一只摩托罗拉。
她几乎没在这个家里见过手机,这里的人似乎都不需要和外界联络,她更好奇,电话那头会是谁。
“卡塔琳很好,已经出院了。”显然对方在关心她。
克里斯停顿片刻,又说:“托马斯那边我会应付。我知道,作为他的妻子,你也劝不住他,我不怪你。他这次确实帮了我大忙,卡塔琳的事我欠他一个人情。可他转头就要我回公司,我先顺着他的意思。但愿托马斯很快把注意力挪开,别总热衷于将我锁在公司里。”
“哦,埃莉诺,千万别担心。我从没后悔和托马斯合作,你知道的,卡文迪什这个名号帮我省下很多麻烦。”他语气缓了缓,“也谢谢你,埃莉诺。这次多亏你们帮忙。”
门轴发出轻微声响。克里斯抬眼看来,对电话那头轻声说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醒了?”他摘下眼镜,声音温柔。
晚秋走到书桌前,停下脚步,仰起头看他,“在忙吗?”
“不忙。”
克里斯面不改色,合上那份价值千万英镑的投资意向书。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刚出院的人,脸色仍有些苍白。
温度正常,没有发烧。
他松了口气,顺势把她抱了起来,一手托着她,一手整理了一下被她踢歪的衣袖。
书房的一角有个真皮单人沙发,暗红色的。
克里斯蹲下来,把她放在沙发上,又拿过靠枕垫在她背后。
“饿不饿?”他问。
晚秋摇了摇头,“就是过来看看。”
克里斯笑了。
他拿过旁边圆桌上的一本画册,放在她膝盖上。
“看吧。我还有几份文件要签。”
晚秋低头,翻开画册,那是一本关于儿童时装的杂志,彩色页面亮的晃眼,里面全是穿着蓬蓬裙的小女孩,笑得像橱窗里的洋娃娃。
她一页一页翻看,心不在焉。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像两把不同的乐器,合奏一支低沉的二重奏
晚秋翻看了几页,又把画册合上。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她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时刻。
她的亲身父亲是个只会酗酒的烂人。童年记忆里,没有父亲的肩膀,没有温暖的怀抱,只有无休止的争吵、摔碎的碟碗。
她从未坐在一个成年男性身边,安静地翻书,不用担心下一秒有巴掌落下来,不用担心自己是不是又成了别人的累赘。
克里斯不是她的父亲。但他比父亲更称职,听起来,他似乎还为她惹上一个大麻烦。
她想起亚瑟讲故事似地回忆那天,说起他们的惊慌,克里斯及时喊来直升机,将她送去医院。
她端详着正低头签字的男人。他写字的样子很好看,手腕稳定,笔锋有力。
她决定贪恋一会儿这种小温暖。
就一小会儿。
接下来的日子,温莎别墅的生活彻底慢了下来。
没有语言课,没有礼仪课,没有数学课。克里斯客气地送走家庭教师,和晚秋说,她现在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吃和睡。
早晨是在鸟鸣声中开始的。
海伦每天变着花样做吃的。热牛奶,燕麦粥,烤的金黄的吐司,抹上自制草莓酱。水波蛋卧在芦笋上,切开时蛋黄缓缓流出来。有时候还会有烟熏三文鱼,配奶油芝士,摆盘精致得像杂志封面。
“多吃点。”海伦总是笑眯眯地站在一旁,看着她把碗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心满意足收拾碗筷。
上午,晚秋会在客厅的羊毛地毯上玩游戏。
亚瑟为她找来了很多拼图。有一些一千块的风景拼图,印着科茨沃尔德的丘陵、威尼斯的水巷、瑞士的雪山。
对她来说,这些拼图没有任何难度。但她会故意放慢速度,假装找不到那块蓝色的天空,然后看着亚瑟戴着老花镜,佝偻着腰,一张一张帮她对比。
“在这里,小姐。”老管家把拼图递给她,笑得一脸慈祥。
晚秋接过拼图,放进缺口,夸张地拍手,“亚瑟爷爷好厉害!”
亚瑟挺了挺胸口,像是刚打赢了一场仗。
事实上,他确实打过仗。亚瑟是退伍军人,从英国皇家近卫军的队列里退下来后,又在温莎这座庄园里守了大半辈子。他偶尔会给晚秋讲那些旧事。
他讲1940年的法国,那个被炮火染红的夏天。他们被包围在加莱的旧城区里,头顶是斯图卡俯冲轰炸机尖锐的嘶鸣,对面德军的坦克像钢铁洪流般碾过碎石遍布的街道。
他讲他们趴在倒塌的钟楼废墟里,冻僵的手指扣着滚烫的枪管,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却没有人后退一步。
“害怕吗?”晚秋问。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浑浊的眼底映着窗外的天光。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被岁月磨钝了的沧桑。
“怕。”他说,“但更怕的是,辜负了肩膀上那枚徽章。”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低下头,把另一片天空递到她手里。
晚秋接过那片拼图,安静地把它按进缺口。蓝色的天块终于严丝合缝,像是那段远去的战火,终于在这座宁静的庄园里找到了安放的位置。
如果天气好,克里斯会带她去后花园散步。
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好。
亚瑟不仅是个优秀的管家,还是个出色的园丁,他把这些灌木剪得整整齐齐,连杂草都找不到一根。
初夏的阳光柔和,不晒。晚秋穿着柔软的棉布裙,踩在平整的草坪上,草尖软软地扎着她的脚踝。
花圃里开了一丛红玫瑰,花瓣挂着昨夜的露水,阳光下闪着碎钻。
亚瑟正拿着修枝剪忙碌,看见晚秋走过来,便停下了手中的活。
“这株叫和平。”亚瑟指着那朵开得最艳的,语气像在介绍一位老朋友。
“去年冬天特别冷,下了一场罕见的冰雹,我以为它熬不过去了。”
晚秋抬起头,看着老管家,他的银发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枝条都冻死了。但我没有拔掉它,我剪掉所有坏死的树枝,只留下了根。”他用粗糙的手指,碰了碰那朵娇艳的花瓣。
“只要根还活着,等春天来了,它就一定会重新发芽,开出比以前更美的花。”
“要见一朵放在房间吗?”克里斯问。
他站在她身后,挡住了吹来的风。
晚秋摇了摇头,把目光从那朵玫瑰上移开。
“不用。”她说,“它在这里最好看。”
入夜,浴室里雾气弥漫,浴缸放满了热水,水面飘着几朵洋甘菊,有淡淡药草香。
海伦挽起袖子,试了试水温,然后小心翼翼地帮晚秋脱下衣服。
白色睡裙滑落,露出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
海伦的动作顿了一下,动作更加轻柔了。她小心翼翼地撕掉贴在胸口的减张胶布,露出一道新鲜疤痕,红色的肉芽组织刚愈合,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她白瓷般的细腻的皮肤上。
左手手腕上,还有粗粗的针眼,那是滞留针留下的。胳膊上青紫色的淤青还未完全消退。
海伦的眼眶又红了。
她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转过头去,不忍心再看。
晚秋低下头,静静地看着那道疤。
对于女性而言,这样一道疤痕几乎是毁灭性的。它破坏了身体的完整,永远无法消除。
但晚秋没有觉得难过。
她伸出食指,轻轻地摸了摸那条凸起的红痕。指尖传来的触感有点麻,有点痒。
“不丑。”
晚秋突然开口,声音在充满水汽的浴室里显得闷闷的。
海伦回过头,惊讶地看着她。
“克里斯说,这是勇敢者的勋章。”晚秋仰起头,蓝眼睛在雾气中亮晶晶的,嘴角弯成一个狡黠的弧度:“因为我打败了怪兽,所以奖励了我这个。”
她面不改色地撒谎。
克里斯当然没说过这么童话的台词。那个男人大概只会冷静地分析手术成功率,以及术后注意事项,在通知上签一个漂亮的签名。
但海伦信了。
老太太破涕为笑,眼角闪着泪光。
“对,先生说的对。我们的小卡塔琳是世界上最勇敢的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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