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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夏日伦敦 她讨厌伦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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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数月,晚秋又回到了白色病房。
消毒水的味道涌入鼻腔,很淡,有种让人欣慰的安心,像晒被子后的螨虫气息。
她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的,和布达佩斯那家私人医院一样。但窗外的光线不同,伦敦的天空是灰蒙蒙的,像刚下过雨,又像忍着一场雨。
胸口传来钝痛。
她试着吸气,空气顺着气管进入肺部,窒息感终于有点退去。
她活着。
天知道这具身体怎么能脆皮成这样,她以前熬夜一个月做实验也没进过急诊,难怪克里斯总像看守一只随时会碎的花瓶。她甚至能想象,今天过后,他会给她列出一份多么离谱的生活准则。
病房里很安静,晚秋几乎感受不到第二人的存在。
她微微偏头,看见克里斯坐在靠窗的沙发上。
他手里握着一本书,但很久没有翻动过。午后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金褐色的睫毛照得近乎透明,也把他眼下的青影照得无处遁形。
她呼吸的节奏刚变,他就抬起头。
他放下书,起身,走到床边,声音干涩,“你睡了三天。”
三天。
晚秋想说些什么,嘴唇却干得黏在一起。
克里斯倒了一杯温水,拿棉签蘸着,一点一滴地温润她的嘴唇。
晚秋看着他。
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下颌冒出了胡茬。那个永远精致的男人,此刻像熬了几个大夜。
“医生说,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他放下水杯,拉过椅子坐下,“你要在这里住满一个月,直到史密斯教授点头。”
晚秋眨了眨眼,表示听懂了。
“好好休息。”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轻得像碰碎了什么,“我去问医生你的化验结果。”
他出了病房,皮鞋声渐渐远去。
晚秋无聊地躺着,盯着天花板数羊。
还没数到十,门又被推开了。
这一次,脚步声很轻、很快。
是亨利。
“你看起来糟透了,小天使。”他走到床边,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晚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亨利在床沿坐下。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确认走廊上没有脚步声,然后把手伸进大衣内侧。
他掏出一封信。
信封边缘很薄,印着红蓝相间的斜纹,右上角贴着一张长城邮票。
晚秋的呼吸一下子紧了。
“前几天,它被送到了学校。”
亨利把信举到她面前,“寄件人是wanyi。收件人写着我的名字,还有你的,是不是很神奇?”
晚秋的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指尖发抖。
她接过信,纸张很轻,落在手里却重得惊人。信封上的字迹,是晚意特有的急躁,每一笔都很用力。
它真的来了。
跨过大半个地球,从上海的弄堂里,穿过铁幕,穿过海关,穿过无数双陌生人的手,最终躺在她掌心。
真神奇!
晚秋没有当面拆开,动作极快地将信封塞进了枕头最深处。
亨利看着她的动作,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
“克里斯叔叔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他轻声说,“他甚至让人拔了温莎别墅的电话线。他想把你彻底藏起来。”
晚秋抬起头,沉默了几秒。
“我还需要写一封回信。”
亨利挑了挑眉,“需要我?”
晚秋找了一个最简单的、也最理所当然的理由。
“因为你已经把信交给我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如果你不想帮忙,这封信现在应该在克里斯手里。”
亨利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白玉般矜贵的面庞,忽然绽开少年气的生动。那种笑,不像贵族社交场上的标准弧度,而是带着点被挑战的愉悦,像意外发现一颗坚果里藏了甜肉。
“你说的对,小天使。”他倾下身,声音低得像耳语,“我会再来看你。”
走廊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克里斯快回来了。
亨利站直身体,不动声色低拉开了距离。
门把手拧动,克里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分化验单。
“亨利,你来了。”
“我来看看卡塔琳。”亨利自然地笑了笑,退后一步,“既然她没事了,我也该回学校了。”
“路上小心。”
亨利礼貌地点点头,朝门口走去。
即将出门的那一刻,他回过头,越过克里斯的肩膀,看了晚秋一眼。
两双蓝眼睛隔空对上。
在克里斯眼皮底下,他们悄然完成了一个契约。
门关上了。
克里斯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他的动作很慢,刀刃贴着果肉,薄薄的皮一圈一圈垂落。
“亨利是个聪明孩子。”他突然开口,像是在闲聊。
晚秋看向他。
“但他是个标准的卡文迪什。”克里斯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瓷碗,“不要太信任他,卡塔琳。”
他把叉子递到她手上,声音温和,像一个尽职的监护人忠告自己不知世的孩子。
夜深了,病房只剩下晚秋,她摸向枕头深处,拿出那封信。
胸口有些闷,左手背上还插着滞留针,她只能单手拆信,好在右利手还算灵活。
借着微弱的夜灯,她抽出信纸。
诺大的纸上,只有短短三行字。
“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姐姐的事?”
“她刚刚遇难,请不要开这种残忍的玩笑。”
“你在哪里?”
晚秋的眼眶瞬间酸了,眼泪没有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纸上,新晕染一圈深色水渍。
坠机的绝望,重生的荒谬,被囚禁在这具身体里的孤寂,在这一刻,都被妹妹那熟悉的字迹击碎了。
她能看见晚意写下这些字的样子。一定是哭着写的,鼻子红红的,鼻尖用力到快把纸戳破,又气又急,还带着一丝“万一呢”的侥幸。
她必须立刻回信。
晚秋强忍着发软的手臂,从床头抽屉里摸出半截铅笔,那是护士记录体温落下的,正好派上用场。
但她要从何写起呢?
写这具新的脆弱身体?写一个六岁匈牙利女孩被家族抛弃的命运?
这些事实太沉重了,无疑会加剧家人的担心。
她必须说真话,但只能是部分真话。
思索片刻,晚秋终于写下第一个字,写完一页信纸。
周末。
晚秋的气色好了很多。史密斯教授点头,允许她靠在床头坐一会儿。
下午,病房迎来了访客。
门被轻轻推开,亨利穿着一件深色风衣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箱,还有几本素描本。
“下午好,克里斯叔叔。”亨利向床边的男人低头致意,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
克里斯合上膝盖上的书,对他点了点头,“亨利。难为你周末还来一趟。”
“这是我应该做的。”亨利笑了笑,将箱子放在了茶几上。他看向靠坐在床上的晚秋,语气轻快。
“听说你还要在这里住上三周,我给你带了点解闷的东西。”
木箱打开,里面有一套做工精致的彩色铅笔,每一支都削得整整齐齐,看得出用心。
正巧,史密斯教授敲门。
克里斯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卡塔琳,我出去一下。如果累了就躺下,可以请亨利帮忙。”
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我相信他会很乐意。”
“当然。”亨利答得很快。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晚秋的手在被子下摸索,她摊开掌心,那个折叠成小方块的纸块露了出来。
亨利没有立刻接。
他悠然坐下,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垂下眼帘,看着女孩的蓝眼睛。
“你会给我什么?”他慢条斯理地问。
晚秋盯着他。他在和她谈判?
难以想象,一个17岁的少年,和一个6岁的女孩,至少表面上是,他们在谈判。
有一瞬间,晚秋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以前的身体里。但转念想,不,这种精致贵族和她可不搭。
“你要什么?”晚秋顺着他说。
亨利偏了偏头。
“我选修了人物肖像课,但一直不到满意的模特。”
“出院以后,每周日下午,做我的绘画模特。要坐得很直,不许乱动,也不能抱怨,这可是个艰难的工作。”
他报出筹码。
晚秋差点笑出声。
她以为他会提出什么严苛的条件,比如“你必须告诉我你所有的秘密”,或者是变态的要求。
结果只是让她当几个小时木头人。
她干脆答下。
亨利满意地笑了,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从她掌心夹走那张纸片。
纸片在指尖翻转,再滑入了他的风衣口袋。
门外的交谈声停了,克里斯推门进来。
亨利已经翻开一本画册,递给晚秋,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些画色彩很柔和,希望你快点好起来,回温莎画一画那里的天鹅。”
克里斯没有检查那些画册,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礼貌地下了逐客令。
“时候不早了,卡塔琳该休息了。”
“那我下次再来看你,卡塔琳。”
亨利起身,微微颔首,便离开了。
克里斯随手将那本画册放在抽屉里,“想看的时候叫我,不要自己拿。”他合上抽屉,“当心划到手。”
“知道了,克里斯。”晚秋缩进被子里,乖巧地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三周,病房里生活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
每天吃药,抽血,打点滴,做心电图。晚秋非常配合,不哭不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护士们每次进来都说:“卡塔琳真是我见过最乖的孩子。”。
除了睡觉,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画画,用亨利送的素描本和笔,画窗外的飞鸟,画输液的吊瓶,画克里斯看报纸的侧脸。
线条歪歪扭扭,颜色涂出边界,完全是小孩子的乱涂鸦。
克里斯偶尔会停下报纸,端详她的画。然后一脸真诚地夸赞:“这只鸟画的很有灵性,像要从纸上飞起来了。”
晚秋起初还会不好意思,后来脸皮就厚了。
她甚至学会了配合,歪着头,眨眨眼,“真的吗?我觉得翅膀有点短。”
“正好。”克里斯面不改色。
晚秋心想,你一个金融系毕业的高材生,对着幼儿园孩子的作品吹得天花乱坠,良心不会痛吗?
她没有真的以为自己是什么绘画天才。
她的心情糟透了。
整整二十一天,那个拿走她回信的少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出现。
她躺在床上,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伦敦的夏天必然是热的,不然她怎么在初夏就感到这无可躲避的燥意呢?
他寄信了吗?
还是说,他把那张纸拆开了?
不,应该不会。
晚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信是用中文写的,他看不懂。
她讨厌伦敦。
讨厌伦敦的夏天。
五月底,阳光终于穿透了伦敦上空的灰雾。
史密斯教授在病历本上签了字,护士们给晚秋换下病号服,穿上一条新裙子,海伦提前送来的,鹅黄色的棉布裙,领口绣着细碎的小雏菊。
晚秋终于可以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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