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刃》藏山昭

29、第 29 章

　　衡清看着面无表情的温野，一颗心仿佛被浸在千年寒冰中折磨。

　　她从前的日子过得也是这般步步荆棘、命悬一线吗？

　　“放心，我向来都很惜命。”似是看出了衡清的担忧，温野眉梢轻扬，傲气十足， “况且我要比他聪明。”

　　这副骄矜自负的样子，连下颌微扬的弧度都与幼时一模一样。

　　衡清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乌黑的发顶，手心的触感绵柔细软，他笑了笑，倒是与脾性大相径庭。

　　“作甚？”温野见他竟似上了瘾，歪了歪头，斜睨一眼，“莫是将我当作胡豆了。”

　　衡清待人温和亲近，在萩芦村时她是见过他的人缘有多好的。

　　特别是那些还没有膝盖高的小童们，最爱结伴往小院中跑，而衡清也十分乐意至极，每次都会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点心招待小客人们。

　　她可没忘记，其中一个叫胡豆的小胖子最喜欢撒娇卖乖地赖在衡清怀里，得意洋洋地看着他的小伙伴们，而衡清会笑着宠溺地揉胡豆的发髻。

　　温野看得出来，他应是十分喜欢小孩。

　　“原来你还记得。”衡清笑了笑。

　　每次孩子们到小院里来，她都会略微嫌弃般躲得远远的。

　　温野嘟嚷道：“他们可真能吃。”

　　衡清失笑。

　　他还记得有几日忙于菜园子，便没空做小食，孩子们来时只得将阿野平日里最喜欢的栗子糕取出招待。

　　这记仇的模样没还没变。

　　衡清承诺：“只要阿野想吃，我就为你做。”

　　“鳝鱼面、绿豆汤，现在又加上栗子糕。”温野微微侧首，一本正经打趣，“你记得过来吗？”

　　“只要阿野想吃。”衡清笑着说。

　　温野满意地点头，摸出一枚蚕豆大小的药丸塞进衡清的嘴中。

　　衡清含糊道：“这是什么？”

　　“糖丸。”温野眨了眨眼，笑得狡黠。

　　她瞟向角落的狻猊铜炉，袅袅青烟正缓缓从炉盖的缝隙溢出。

　　温野收回视线，好整以暇重新看向热闹的场中间。

　　楚临夙身死，嵩山派的弟子个个脸上带着愤懑，而其余门派弟子压抑着怒气，眼底翻涌着愠火。

　　“欺人太甚！”

　　“诸位，魔教如此心狠手辣，定不会放过我等，何不拼尽全力一起冲杀出去。”声浪跃起。

　　“没错，就算同归于尽，我们也断不与魔教同流合污。”嵩山派的弟子愤怒道。

　　最后一句说完，正道的弟子们都鄙夷地看向先前投向魔教那几名江湖客，随后同时把视线投注在方听雪身上，就等着她一声令下，大伙儿便拔刃。

　　“同归于尽。”今香怜吃吃笑，“也得你们有这本事。”

　　“鸦九。”

　　话音落下，她身后一直静默站立着的黑衣少年鬼魅般潜出，众人只能看见一道黑影快如闪电将方才嵩山派出言的那名弟子重伤在地，而后无声无息返回到今香怜身后。

　　眼见双方一触即发，云翮再也按耐不住，她看着趴在桌上醉死已久的曾气生，吩咐云奚把人架住，将一碗醒酒汤灌了下去。

　　“只求大师兄快快醒过来。”云翮眼底带着忧色，“否则我们今日怕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方听雪脚尖微转，避开了鞋底血污流转的方向。

　　她精致的眉眼间一片肃穆，冲着病罗汉沉静道：“楚临夙乃我正道盟十二派弟子，前辈此举是想要再次挑起双方争斗。”

　　病罗汉喜怒无常的名声虽然早就已经传遍江湖，却没有想到他竟如此肆无忌惮，丝毫不顾及楚临夙的身份背景。

　　如今楚临夙死的如此突兀，他身后的安禾郡主和嵩山派定不会轻易放过此事。

　　届时，只怕连太玄门都会被牵扯此间是非当中。

　　“正魔之间本就是你死我活，何需挑起？”赤乚轻轻敲击着手里的长笛，似笑非笑地盯着方听雪不语。

　　楚临夙的尸体就这样摆在地上，当着魔教的面，嵩山派剩余的两名弟子再不敢妄动。

　　方听雪只得示意太玄门的弟子上前将楚临夙的尸身收敛下去。

　　“缪先生，这就是您的诚意。”方听雪不欲与魔教之人多费口舌，转而面向缪不严。

　　缪不严不满地看向病罗汉，经过此事，他知道想要就此将这些桀骜不驯的江湖人收服不是已然一件轻易之事。

　　“方才之事，实不是缪某的本意。”缪不严面上露出和煦的笑意，定定看着方听雪温和劝慰，“若太玄门作出表率，今日就不会有枉死之人。”

　　“师姐，这贼人显然是与魔教勾结，何必再同他多费口舌。”简寻风举剑护在方听雪身前，随时防备着魔教下黑手。

　　十二盟弟子随他身后，相继上前一步，神色肃穆，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带着视死如归，不见丝毫退缩。

　　“恕晚辈不能服从。”方听雪的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声音清越且坚定：“十二盟弟子听令，随我迎敌，杀出重围。”

　　弟子们望着这个年轻一辈的最强者，眼中充满信任。

　　“少说闲话，既然你们自己找死，就休怪老娘不客气。”红裙骤然翻飞，裙袂猎猎作响裹挟着阴诡之气劈向简寻风。

　　他正欲用尽全力挡住这致命一击，不消被身后之人轻轻一推，避开这股杀气。

　　剑身出鞘，方听雪迎下杀招，剑气生寒，剑身上好似缠绕着一股刺骨的寒霜。

　　剑势如流云掠空，剑气轻灵却凌冽。

　　势不可挡。

　　不过三招，龙姹娇就被这凛凛剑气逼迫得连连退后，姿态颇为狼狈。

　　“不愧是大师姐的傲霜枝，一出手就不同凡响。”

　　原来这就是傲霜枝。

　　温野盯着人群中间清冷出尘的白衣女子，目光被她手中那柄银白如月光流转的长剑吸引。

　　上一次两人打了个平手。不知道再次交手，谁能技高一筹。

　　温野环抱双臂，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方听雪手中的剑。

　　“好，倒是有些真本事，也不算堕了你师父的名声。”病罗汉将茶盏搁在一旁的案几上，赞叹道。

　　一旁看戏的苏段欢讥讽道：“我说姓龙的。你不会连一个小丫头都收拾不了吧！”

　　“少说风凉话，有本事你就将这臭丫头拿下。”龙姹娇不慌不乱地整理好袖襟，微微侧目，对苏段欢的嘲讽不屑一顾。

　　连自己都对付不了方听雪，更何况苏段欢这个靠着不要脸手段晚上爬的贱人。

　　争论的间隙间，门外的魔教弟子纷纷涌入和正道弟子厮杀在一起。

　　“你护好大师兄，我去出一份力。”云翮抽出长鞭，尾音还在耳畔，人已经奔入场中，火红色的长鞭挥向就近一名魔教弟子。

　　云奚探着脑袋，焦急道：“你小心些。”

　　刀光剑影交织，喊杀声冲破天际，众人缠斗在一起，分不清敌我。

　　关键时刻，正道弟子只觉手脚绵软无力，手中的兵器再也无力握住，纷纷瘫倒在地。

　　温野见此情形，立即拉着衡清低头，学着旁人的模样蹲在地上。

　　“他们这是中毒了？”衡清睁大瞳孔，看向那些哀嚎在地的弟子。

　　温野摇了摇头：“是鬼母山的海棠醉日。”

　　衡清登时明白，方才温野给自己吃的应是解药。

　　准确来说，海棠醉日并不是毒药，而是一种迷药。

　　这种迷药的药性十分强劲，是专门用来对付内力深厚的武林中人，吸入这种迷药以后，药效会顺着筋脉流转全身。越是内力深厚之人，气血运转越快，便越会加速药效的效果。

　　手段虽难登大雅之堂，有用就行。

　　乌桕那个老鬼最是喜欢研究这些不入流的丹药毒粉，他一出现，温野就知道以他的手段必定会有这一遭。

　　所以才让衡清事先吃下解毒丸。

　　方听雪半跪在地，额见浸出细密的汗珠。一手持剑支撑身体，一只手迅速探穴想要逼出身体内的药效。

　　“云澹子，你助魔教残害正道弟子，正道盟是不会放过你的。”逍遥山的云无我想要冲破禁制，却导致身体内的气血愈加紊乱，他恨恨瞪着同魔教站在一起的云澹子。

　　洛潋声拭掉嘴角的血迹，小声劝慰：“师兄，停止运气。莫要意气用事。”

　　“师兄，我动不了了。”另一边软倒在地的连花也语声颤颤地泣声哭诉。早知下山会遇到诸多危险，打死她也不会下山。

　　李青想要握紧手中冰冷的铁伞，却如何也使不出丁点气力，此时他哪还有心思去安抚娇气的师妹。

　　“你......”

　　心烦意乱间，他准备随意敷衍几句，却被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

　　“瞧瞧，奴家和郎君还真是天定的缘分。”一抹红色裙角出现在视野中，李青心中倏然一紧。还没等他有所动作，一只精致的绣鞋踩在他撑在地面的手背上，来回碾压。

　　李青无力挣脱，抬眼间，看清龙姹娇那张笑意盈盈却充满着十足恶意的娇媚面庞。

　　莫非今日自己真要死在此地。

　　李青心中一股不甘升起。

　　“那日是李某不识好歹，还望前辈看在我是维护师妹的份上，饶我一次。”李青垂着头，屈辱求饶。

　　“师兄！”

　　连花睁大眼眶，不敢置信地叫出声。

　　此时提到她，分明是想要将那妖女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

　　“哦？”龙姹娇果然注意到了他身后之人，饶有兴致地将视线放到了连花身上。

　　连花瑟缩在地上，浑身颤抖，宛如一只受到惊吓的雀鸟。

　　再不似昔日在茶寮外那番不知天高地厚的娇气跋扈模样。

　　至从龙姹娇出现在宴会厅那一刻开始，她就有了不好的预感。可大师兄说，魔教并不敢动手杀害如此多的正道弟子，顶多是恐吓一番。

　　可转眼间，嵩山派的楚临夙就死在眼前。

　　楚临夙可是郡主之子，亦是嵩山派的首座弟子，魔教都能肆意下手。

　　何况是她。

　　女人柔软的指腹将她的下巴轻轻挑起，连花被迫看清了眼前这张有过一面之缘的脸。

　　看清女人眼里的戏弄和阴毒，她知道自己已然逃不过这一劫了。

　　“妖女，随你要杀要剐，我绝不求饶。”连花抖着牙齿，又惊又怕。

　　“不错，还算有几分骨气。”龙姹娇拍了拍少女娇嫩的脸蛋。“只是不知道在这张如花似玉的脸上捅上一个窟窿，淌出来的血够不够我染指甲。”

　　毕竟是正值盛华的貌美小娘子，听见这番让人脊背发凉的狠话，连花眼眶中迅速洇上一圈泪花。

　　“你应该庆幸我不杀女人。”龙姹娇凑近少女，在她耳边轻声提醒，“不过你这张嘴我很是不喜欢，若下次再让我听到不该听的，我虽不要你的命，却会拔了你的舌头，剜了你的眼珠。”

　　欣赏完少女脸上惊恐的表情，龙姹娇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

　　回到李青面前，她神色间尽是不屑，一声轻嗤：“没想到看着骨头硬的却是个骨头最软的。”

　　招手示意两个尸傀门的弟子上前，笑着吩咐：“将这位无垢门的首座弟子带下去，手脚锁紧些，待回到门中再将他炼成尸傀奴。”

　　两名弟子道着弯腰：“遵命。”

　　李青猛地抬眼，身子微微晃动，用尽全力想要抵抗两名魔教弟子的拉扯，“不，我是无垢门的首座弟子，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若真被带回尸傀教被成尸傀奴，只会变成一具丧失自我意识，比行尸走肉还不如的躯体，直到最后精血和内力被耗尽而死，绝无救回的可能。

　　他不能就这样死，

　　“方姑娘救我！”

　　“我是正道盟弟子，你们不能就这样看着我死。”

　　李青放眼望去，企图向众人求救，却发现所有人都是自身难保。

　　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散去，心灰意冷间，却发现远处一双似曾相识的清亮眼眸。

　　如同将死之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李青挣扎着想要往前扑去，无奈肩胛骨被铁链锁死，他拼尽全力嘶声求救：

　　“姑娘，你帮帮我。”

　　正派弟子通通哀嚎倒地，自顾不暇。

　　已经转身的龙姹娇顺着李青求救的方向心生好奇地望过去，看清楚掩在人群中那张脸后，眼底浮起一丝兴味，暗含探究。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