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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清晨六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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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
肖晴从被窝里伸出手按掉它，大大伸了个懒腰。早起的滋味并不好受，可睁开眼就能看见晨光漫进窗帘的感觉，实在太好。
她换上黄色格子连衣裙，扎起利落的马尾，背好书包出门。
学校离家不远，五站公交。但以防迷路，她还是打了车。
即便如此，她还是低估了早高峰的京市。踏进高一（3）班教室时，离上课只剩五分钟。
教室里闹哄哄的，几乎坐满了人。讲台上站着个戴眼镜的娃娃脸男生，正用黑板擦敲着讲台：“大家先找位置坐好！”
大概是临时班长吧。肖晴迅速扫了一眼——只剩第一排和最后一排有空位。
她毫不犹豫地走向教室最后。
角落的两人桌，靠窗的位置已经有人了。是个穿深蓝色运动服的少年，正趴着睡觉，只露出毛茸茸的后脑勺。
“同学，”肖晴轻轻敲了敲他旁边的空桌，“这里有人吗？”
少年一动不动。
没回应就是没人。肖晴放下书包，坐了下来。
上课铃响。
讲台上的娃娃脸又敲了两下黑板，教室渐渐安静。他扶了扶眼镜，微微一笑：“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化学老师，陈起。”
底下响起一片小声的惊叹——这老师看起来也太年轻了。
“好了，接下来我们点名。”陈老师拿起名单，“杨杰夫。”
“到。”
“王思琪。”
“到。”
……
本着“江湖道义”，肖晴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依旧沉睡的同桌：“同学，醒醒，点名了。”
对方纹丝不动。
算了，仁至义尽。肖晴转回头。
“肖晴。”
“到。”
“顾川。”
顾川——
两个字像一枚小小的石子，轻轻投进心湖，却在肖晴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她整个人僵住，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怎么会？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在哪里？
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张陌生的脸，心跳快得发慌。
“到。”
声音从身旁传来。
像蒙了一层薄纱，低沉，安静，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恰到好处的微沙质感。不是粗糙，而像细砂纸轻轻打磨过木质表面——却重重擦过肖晴的心脏。
她猛地转头。
那个一直趴着睡觉的少年，不知何时已抬起头，懒懒地举了举手。
肖晴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骨相精致，皮肤是冷调的白，甚至有些苍白。眼睛不算大，眼角微微下勾，眼尾平直，看人时带着天然的疏离感。
是张好看的脸。
不知怎的，肖晴却觉得，他笑起来时，眼睛应该是弯弯的。
他就是顾川吗？
原来顾川长这个样子。和她想象中一样，又不太一样。
前世，她在黑暗里无数次描摹过他的模样。每一张想象中的脸都是他，每一张却又都不是他。
遗憾的是，直到离开那个世界，她也未曾真正“见”过他。
不对——
顾川明明是蜀市人，怎么会出现在京市？而且这个声音，虽然有点耳熟，却并不是她记忆里那个十年后的、更沉静低缓的嗓音。是变声期的缘故吗？
除了名字，还有什么能证明，他就是那个顾川？
她必须确认。
指尖在桌下悄悄攥紧，她转过头，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顾川同学，”她轻声问，每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少年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突兀的问题感到疑惑。看得出来，他并不想回答。
可少女眼中的期盼太灼人，那双清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竟让人无法硬起心肠拒绝。
他偏开视线，冷冷吐出几个字：
“9月27日。”
肖晴眼底的光，倏地暗了下去。
她怔怔望着他，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最后，她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挤出一个很轻的笑：
“谢谢，”她说，“我知道了。”
不是他。
这个顾川，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
但没关系。
肖晴轻轻吸了口气，将涌上眼眶的酸热压了回去。
现在才2010年，她还有时间。
她一定会找到他。
点名结束，陈起合上花名册，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说：
“今年军训和往年不太一样——我们要去军营，住一个月。今晚大家收拾好行李，明早八点，校门口集合，大巴出发。”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嗡”地炸开。
“军营？从来没去过！”
“哇，感觉好酷！”
“要住一个月啊……”
议论声里掺着雀跃与期待，只有肖晴悄悄打了个寒颤。
军营……可不是什么轻松地方。前世军训时晒脱皮的记忆，还隐隐作痛。
陈起拍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开始一条条讲校规。
肖晴听得很认真。能重新坐回教室，哪怕是这些听起来琐碎的规定，她也觉得珍贵。
早八晚六，双休，没有晚自习——和从前在楚市那所卷到令人窒息的高中相比，这里简直像天堂。
不愧是京市。她悄悄弯起嘴角，重活一次，竟也沾了京户的光。
“今天就到这里，放学吧。”陈起挥挥手，走到门口时又忽然转身，眨眨眼，“对了，九月天气转凉，记得带条毛毯。”
“啊？九月不是还热着吗？”
“就是，带什么毛毯呀……”
陈起只是笑了笑，没多解释，转身走了。
放学后，肖晴在公交站等到车。
车厢里人不多，她在靠窗位置坐下。公交车缓缓行驶，窗外楼房、树木、行人，像慢放的电影镜头一帧帧后退。
就像她的人生，也在回退。
忽然，一个身影闯入视线——
少年骑着自行车从车旁掠过，风将他敞开的校服外套鼓成饱满的帆。他微眯着眼，额前碎发在阳光里跳跃着金箔似的光，白皙的侧脸在逆光中清晰又明亮。
是顾川。
肖晴下意识想挥手，车子却已驶远。
一道银光从他腕间滑落，“叮”一声轻响，掉在路边。
“哎！顾川——东西掉了！”她拍窗喊，少年却已骑远，身影很快缩成一个小点。
正好到站。肖晴拎着书包冲下车，跑回刚才的位置。
银链静静躺在人行道边沿，在夕阳下泛着微弱的光。她蹲下身捡起——是条很细的素链，坠着一个小小的、线条流畅的“S”。链子已经有些旧了，光泽暗淡，卡扣处有细微的裂痕。
应该戴了很久吧。
她轻轻握在手心，决定明天还给他。
回家整理行李时才发现，要带的东西还真不少。肖晴拿上购物袋，又出了门。
快到超市时，远远看见两个高瘦的少年站在路口。穿白衣服的那个格外醒目——巴掌大的脸，鼻梁高挺，一双瑞凤眼微微上挑，正笑着对身旁的黑衣少年说着什么。
黑衣少年却蹙着眉，低着头，目光在地上搜寻，显得心不在焉。
是顾川。
“顾川！”肖晴喊了一声。
黑衣少年抬起头，脚步顿住。
白衣少年惊讶地凑近他耳边：“哟，还有女生跟你打招呼？”
顾川往旁边偏了偏，没理他。
“你好，我是肖晴，顾川的新同桌。”肖晴走上前，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
“你好你好，”白衣少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叫苏砚，算是……顾川的发小。”
肖晴从口袋里掏出那条银链：“顾川，你是在找这个吗？”
顾川的目光落在她掌心，怔了怔。
那双总是疏离冷淡的眼睛，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倏地漾开细微的波纹。瞳孔微微放大，惊讶、欣喜、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接连闪过。他接过链子，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掌心，有点凉。
“你怎么知道？”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我坐公交时看见你掉的，”肖晴解释，又小声补充，“我叫你了，你没听见。”
顾川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窘迫。
苏砚在一旁笑出声：“看吧，让你平时总不理人。”
顾川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
“不过今天真是多谢你，”苏砚伸手搭上顾川的肩，“不然我得陪他找到半夜。这链子他可宝贝了，是他妈妈——”
“你去哪？”顾川忽然开口，打断了苏砚。
肖晴晃了晃手里的购物袋：“去超市，买点明天军训要带的东西。”
“一起。”
“咦？”
“哎？”
肖晴和苏砚同时愣住。
顾川没解释，双手插兜，转身就往超市走。
超市里，苏砚自来熟地凑到肖晴旁边：“你都买什么呀？”
肖晴低头看了看购物车：“防晒霜、芦荟胶、驱蚊液、巧克力、鞋垫……”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对了，最重要的是毛毯。”
“毛毯？”苏砚瞪大眼，“这么热的天，带什么毛毯？军营不是有被子吗？”
肖晴竖起食指，贴在唇边：“嘘——天机不可泄露。”
“不像好人。”苏砚下了结论，扭头找顾川，“星星，你要买什么？”
顾川没答话，从货架上拿了条黑色毛毯，放进购物车。
“你怎么也买？”苏砚更惊讶了。
“你的。”顾川又拿了条白色的，塞进苏砚怀里。
“这还带强制消费的？”苏砚嘟囔，却还是乖乖去结了账。
走出超市，肖晴正要拎起满满的购物袋，袋子却被顾川自然接了过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顾川往后稍退，避开她伸来的手，眼神平静却坚持。
“走。”他微微偏头，示意肖晴带路。
肖晴只好老实走在前面。
“哎！星星你等等我——东西好重！”苏砚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顾川仿佛没听见，脚步甚至更快了些。
“我说真的！很重！”苏砚追上来，额头沁出细汗。
顾川面不改色：“哦。”
“噗。”肖晴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砚一脸幽怨：“肖晴你别看他话少就以为他老实，这人可蔫儿坏了。”
肖晴抿唇忍住笑：“我看你俩关系挺好的。”
“那当然，”苏砚顿时又得意起来，一把搂住顾川的肩，“我们可是最好的哥们儿。”
顾川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却没躲开。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说说笑笑间，已到了肖晴家小区门口。
“我到啦，东西给我吧。”肖晴停下脚步，转身朝顾川伸出手。
“两只。”他说。
“嗯？”
“他的意思是，袋子重，得用两只手接。”苏砚在一旁“翻译”。
“哦哦。”肖晴忙伸出双手去接，袋子入手一沉，她踉跄了下，顾川及时扶住她的胳膊。
很轻的一触，很快就松开。
肖晴这才注意到他掌心被购物袋勒出的红痕，心里微微一暖：“谢谢你们送我回来。”
顾川点点头，双手插回兜里，转身就走。
“哎你怎么说走就走！”苏砚急忙朝肖晴摆摆手，“明天见啊！”转身追了上去。
肖晴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身影渐渐融进暮色里。
一个沉默却细致，一个活泼又话多。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银链冰凉的触感，和被他轻轻扶住时，那一瞬的温度。
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原来，好事真的会有回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