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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双姝 式微身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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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微身形一滞,他来到这处许久,竟未察觉头顶有人,徒失了威仪,当即沉声喝道:
“何人在此?”
人影自树梢轻巧跃下,“我便是她家中那个好吃懒做的兄长,见孩儿久未抱柴归家,特意来寻,也好亲手打死她。”
这少年瞧着不过弱冠之年,身形颀长,只简单束了发髻,穿一身粗布道袍,却生得神清骨秀,清艳出尘,一双眼清冽如泉水,顾盼间潋滟生辉,令人见之忘俗。
阿辞方才哭得险些背过气去,见到这熟悉的身影,一时喜出望外,也不顾满脸的鼻涕眼泪,抱住他的袖子再不撒手,哭诉道:
“师兄,你可算来了,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等背信弃义之徒,断不会抛下我独自逍遥快活去!”
“我若不来,怎知你平日在外是这般辱我名声,毁我清誉的。”
岁荒脸黑得像锅底,却未挣开这小孩,任由她抱着抹泪,只转过视线,对着黑斗笠鬼略一颔首:
“执灯大人,多年未曾拜会,鬼府一向可好?”
“仙君不至,阴司自可安好。”
世人皆传,远古有位妙法老祖,乃开世之初便已得道的高人,辈分极尊,便是九天帝君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老祖曾于化外之境立府,号为年,境地隔绝世俗,不涉红尘因果。
座下弟子皆为上古第一批修行之人,后来大多飞升九天,各司神职。
妙法闭关前所收的最后一位弟子,亦是最偏心的爱徒,名唤岁荒。
此人至今未随众仙飞升,常年漂泊人间,踪迹不定,是老祖如今唯一留于凡世的弟子。
传闻其性情古怪,行事肆意,偏生辈分资历太高,没人惹得起,便是鬼府上差见了,也多有忌惮。
此刻乍然撞见,陈年积怨尚在,式微只感叹时运不济,压低帽沿还了一礼,冷淡道:
“非吾与稚子为难,实乃其藏魂于身,阻吾行事。”
岁荒却不以为意,揶揄道:
“阴司理案向来疏漏,人间滞留游魂不知凡几,怎偏今日这般勤快,非要拿这处开刀?”
式微被他戳中痛处,怒意暗生,冷冷吐出几个字:
“依律令,阴魂擅自现形于人前者,诛。”
他不愿多生纠葛,遂以指腹按住灯眼,默诵一字短诀,欲待勾出二魂,
却被少年略一扬手,一道金光划过,轻描淡写地将勾魂之力挡了回去。
陡然间被打断施法,式微已是怒极,阴沉着脸质问:
“此事与汝无关,何故阻拦?”
岁荒面上波澜不惊,负手悠闲地踱起步子,
“非我有意相阻,只是近日闲来无事,挨家挨户寻了去,为那一百二十八家的人抹了记忆,
“如今再无人记得见过鬼,如此一来,可还犯了贵府哪条规矩?”
式微终年居于鬼府衙司,差务繁巨,整日忙得焦头烂额,难有片刻清闲,
眼下面对岁荒这世间头一等的闲人,一时竟不知是该头疼还是艳羡。
“私自篡改凡人记忆,违逆天规,你是妙法老祖关门弟子,行止这般随意,叫他老人家知晓,未必会容你。”
“老祖宗尚在闭关,你若实在看不过去,尽可上去告状。”岁荒扬了扬下巴,神色自若。
式微被他一噎,许久,才挤出一句话:“至少,应当给吾主君几分薄面罢。”
岁荒忽然轻轻一笑,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散漫,
“可以。他若亲自来找我,我自会收手,不再过问。”
稍顿,又笑着补了一句,“只是不知,你家主人何时能回得来?”
式微顿时语塞,半个字也回不出,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分明记了仇,却终究无可奈何,只深深看了少年一眼,转身携着通体阴气离去。
“师兄,他这是……被你气走了?可还会再回来?”
阿辞二人并肩伸着脖子,直勾勾目送黑衣鬼远去,直到他缩成个小黑点,隐没在山坳深处。
“我猜不会,”岁荒气定神闲地摆了摆手,
“依这位上差的性子,此番颜面扫地,约莫这会儿该躲回家生闷气去了,大抵几百年不肯踏足人间,你且安心。”
“那可真是太好了!”
阿辞长舒了一口气,解开腰间锦袋,取出画轴,将那幅夜宴图徐徐展开。
说也奇妙,高山空地之上,此刻凭空现出一座深阔宅院,内里朱阁绮户掩映,灯火人影如织。
书房内,壁间高悬一幅长卷,恍若从未移动过分毫。
“未曾想竟是年府的仙长,大恩没齿难忘。”
兰因携妹盈盈跪倒在地,对着阿辞二人连连行礼,神色感激。
岁荒将人虚扶起来,随口叹道:
“后世造的孽,偏要前人来收尾。”
他目光转向那幅画卷,沉默良久,缓缓道出了一段尘封了百年的旧事:
“三百余载前,清河尚为一郡,郡丞有两女。
“长女善画,所绘花鸟鱼虫,无不灵动如生;
“次女爱莲,手植一池清荷,风动香盈满院,时人并称清河双姝。
“长女姿容倾世,名动天下,昏君以满门相胁,一纸诏书强征入宫。
“她为保阖家,慨然应命,郡丞夫妇痛彻心扉,却反抗不得,唯有垂泪送女。
“行至半途,另有藩王悍将亦早闻其绝色,带兵劫掳,两方为夺美人相争不休。
“她身陷乱军之中,自知难逃折辱,当场触刃殒命,不肯受污。
“天子闻讯大怒,诬郡丞一门私通藩镇、蓄意谋逆,一夜之间,阖府尽诛。
“长女以死明志,却落得满门罹祸。怨气不散,残魂飘归清河故里,正遇官兵追杀次女。
“次女投江而亡,魂魄将往阴司,得姊一缕残魂护住,携归山中,方得留存。”
语罢,一室静默。
解兰因望着院中虚虚实实的楼台,眼底并无太多起伏,倒像听了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从前总以为,美貌是福泽,后来才知,竟是祸根。
“人行于世徒有美貌,却无自保之力,便如同稚子抱金,行于闹市。
“累及满门,实为我百世难赎之罪。”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非你之过。世事皆有定数,时也,命也,你又岂知自己身上带了何物?”
岁荒敛了神色,不复先前散漫,慢条斯理地道破根由:
“凡人皆有命格,或平庸,或寻常,大多一生安稳无波。唯有极少人,得天所眷,生来带有稀世命格。
“你这一身美人皮相,便是天地间少有的绝世命格,锋芒过露,风华太盛。
“然命格亦需相称,若只身怀绝世天赋,却无对应的气运、福报与造化相托,
“便如弱舟载巨宝,非但不能受用,反会被命格所累,引火烧身。
“解大小姐正是如此,空怀美人命格,其余福运根基太浅,压不住这一身绝色,才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
清河镇地处偏远,隔绝外界硝烟烽火,素来太平无波,最近镇子上却流传起一桩奇闻。
原是那成衣铺子崔掌柜家的小少爷,本是个病秧子,多年来郁疾缠身。
这两日竟似脱了层病气,忽然能下地跑跳,精神抖擞,面色红润,与先前已然判若两人。
据那郎君所言,前日病中昏睡时,梦里忽闻窗边飘来清浅荷香,醒后神清气爽,起身便能行走自如。
此事在镇上传得玄之又玄,人人皆道或有神迹庇佑。
崔小郎先时倾心早点铺子的秋家女,因病弱未敢上门提亲,
如今身子大好,当即央了父母去求亲,秋家姑娘亦是满心欢喜,两家很快定下婚事。
崔家本是在邻城开绸缎庄的富户,去岁为给儿子养病暂居镇上,如今病根尽去,便带着亲家一同启程返城。
一行人行至清江渡口,那小郎君忽觉心痛难忍,泣不成声,一家人皆惊慌不已,唯恐旧疾复发。
待渡过江去,他竟又恢复如常,不见异状。
自此,众人方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