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如梦 黄昏时分, ...
-
黄昏时分,秋水随阿辞二人下山。
山风挟着凉雾,拂过衣袖,带着些草木香气,
阿辞早被山间奇花异草勾了心神,方才还蹲身捡拾落叶,转眼又追着絮子跑远了。
行至山腰石径,雾气渐散,山下烟火依稀可见。
秋水垂目俯身,对着岁荒极庄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仙长,为他解了病弱命格,他往后能安稳度日,我便再无牵挂。”
岁荒闻言随意一笑,只道:
“举手之劳。年府改命自有定规,取一命格,方易一命格,多亏令姊相助。”
秋水也笑,眼中尽是坦荡释然,
“仙长不必客气,姐姐既决意守着这幻境,永世不入轮回,
“那命格于她而言本是前尘祸端,更是累她半生的伤痛记忆,留着也无用。”
岁荒微笑颔首,再不多言。
话里留着三分未尽之意,却不必明说,彼此都已心知。
沉默间,阿辞揣着一捧山花从远处跑回来,仰起脸皱着眉毛问:
“兰因姐姐当真决意不入轮回了?”
秋水望着连绵的月坠山峦,轻声应道:
“世间真真假假,本就难辨。于姐姐而言,能守在父母膝下,守着阖家团圆,便是最好结局。
“真也好,假也罢,又有何区别?心安之处,便是归处。”
阿辞拉住秋水的手,“那你呢?怎的也不走了?”
秋水莞尔,语调轻快,“从前我总觉得,这山上的家不过是一场空梦。可如今才明白,姐姐在哪,家便在哪。”
她抬手揉了揉阿辞的发髻,神情温柔,
“我该回去了,家里还在等着我用饭呢。”
言罢,对着二人再度躬身行礼,转身拾级而上。
山风漫卷她素色衣袂,窈窕身影渐渐没入缭绕的山间云雾,一步一步,走得从容而决然,
投向那方属于她的归宿,再无回首。
下山之路本就难行,天色将暗,林间草木影影绰绰。
阿辞捧着那束五颜六色的山花,心里觉得空落落的。
她想起来衣襟里还藏着一枚小小的护符,是山上那位夫人所赠,说能保平安的。
不料刚摸出来,那枚玲珑可爱的小绣符便化作片片纸屑,
被山风一吹,散成了齑粉。
原来,连带着护身符也是假的啊。
“看什么呢?”岁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贯的疏懒。
“没什么,”阿辞合上手心,委屈屈道:“我脚疼,走不动了。”
岁荒看她一眼,也不多问,只默默蹲下,
“上来。”
阿辞大喜,往前一扑环住他的脖颈,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滋味便散了,很是觉出了几分安稳。
岁荒瞧着清瘦,肩背却宽阔,背着她走在坑洼山路上,步子稳得如履平地。
阿辞趴在他的背上,一会揪揪袖子一会扯扯发髻,不肯安静片刻,
“喂,年岁荒,你如今多大了?”
岁荒蹙起眉头,思索半晌,慢悠悠回了一句:
“尚余两月及冠?”
阿辞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叹气道:
“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
“有这回事?”岁荒尴尬地干咳两声,“兴许是你记差了。”
阿辞不欲与他争辩,“那我换个说法,你顶着这副容貌在人间多少年了?”
岁荒却在一瞬敛了笑意,颇为严肃道:
“你不晓得男孩子的年龄不能轻易说与人吗,师妹如此行径甚为失礼,下次不可再问。”
阿辞乖觉地闭上了嘴,但心中更为坚定这厮是个已经活了不知几千年的糟老头,
来人间幻化成个年轻小哥的模样,四处招摇,真是可耻啊可耻。
阿辞恨得牙痒痒,这种能力她怎么就没有呢,她也想变得好看啊。
她戳了戳岁荒的肩膀,气鼓鼓道:
“不公平!你一把年纪还能装成小郎君,我再过几年岂不要比你还老了?”
过了一会,又探出头,好奇问道:
“你们活这么久,不会觉得无聊吗?”
“师兄,你说,活得久一点好,还是活得痛快一点好?”
“要是一辈子只做一件喜欢的事,是不是比活得久更值?”
小姑娘奇思妙想太多,他应接不暇,索性闭了嘴,安静听着。
许久,听到她打了个哈欠,又嘟囔道:
“我倒觉得不必活这么久,这辈子把想做的事情做完,不就够了吗?剩下的岁月又有什么意思呢,反倒难熬。”
岁荒这回深以为然,却只无奈笑了笑。
他空活了一把年纪,尚且不能明白一个十三岁小姑娘的所思所想,
她又岂知自己是为了什么,在这人间苦苦煎熬着呢。
茫茫天地间,岁荒背着云间辞,脚下步履不停,二人一路行过山间,原野,河流,眼前景色悄然变换,仿佛有什么东西也在悄悄改变。
直到暮色四合,倦鸟归林,她困倦地闭上眼,恍惚间似听到一个声音:
“世人喜美恶丑,你生得这般模样,往后在世间又当如何自处呢,是该遂了你的心意。”
……
自打从月坠山回来,阿辞总觉得岁荒有些不对劲。
往日里他虽懒得出奇,要么躲在树底下乘凉,要么窝在摇椅上打盹,身影总能轻易寻到。
最近却躲躲闪闪,时常不见人影,也不知在背着她做什么亏心事。
这夜,好奇心压过了睡意。
阿辞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推开屋门,借着月色,往岁荒的床边瞟了一眼。
堂屋里亮着一簇微弱的烛火,岁荒趴在床前的石桌上,像是累极睡了过去,手边还散落着剪刀、银针和几团丝线。
而那桌面上,赫然摆着一枚刚绣好的平安符。
针脚极不平整,甚至有几处线还打了结,正面歪歪扭扭地缝了一个“安”字。
烛火昏昏,映得他侧脸线条柔和了几分,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少了拒人千里的疏离。
长睫垂落投下浅淡阴影,眉宇间也不知在为何事烦忧,连睡梦中都未曾舒展。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那个素来疏懒淡漠、万事不挂心的人,究竟会藏着什么难言的心事与愁绪?
阿辞将脸凑近烛火,放缓呼吸看了他许久,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她看得有些痴了,半晌舍不得移开目光,心头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有些酸,有些软。
忽觉他眉眼熟悉得恍惚,仿佛很多年前,也曾这般静静望着他。
阿辞挪到案边,细细打量那枚柳色的平安符,
新柳般的浅绿,针脚粗疏,却绣得极用心,半枝柳芽缠在符上,透着股笨拙的温柔。
真好,特意为她做的。
是真实的,不是幻境里的虚影。
不是旁人施与的善意,是独独为她而来的真心。
阿辞将符拿起,拢进了衣襟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转身悄然退了出去。
次日天光大亮,阿辞早早起身,将那枚平安符仔细系在衣侧,垂落时刚好蹭着腰际,抬手便能触到。
她刚踏出房门,便见岁荒倚在阶前,依旧是那副惫懒模样,
晨光照在他身上,却掩不住眼底淡淡的倦意,
想来是昨夜熬得久了。
阿辞踱步到他身边站定,故意晃了晃衣间的平安符,眉眼弯弯带着笑,
“师兄,你看我这新挂件,模样虽丑了些,颜色倒是清新可爱,瞧着舒心。”
岁荒抬眼扫过那抹浅绿,耳尖几不可查地泛红,
却偏要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语气懒懒散散的,听着毫不在意,
“不过是随手绣的废件,你若喜欢,便拿去戴着,横竖丢了也不可惜。”
阿辞看着他别扭的模样,暗自好笑,也不再打趣,拎起早已备好的菜篮,扬声道:
“师兄,我去给廖婆婆送菜了!”
岁荒只淡淡“嗯”了一声,依旧没转头,却在她转身离开后,目光悄悄落在那抹柳色上,久久未移。
朝阳初升,镇子上早已热闹起来,烟火气十足,可细看之下,人人都带着几分茫然失神。
街边摆摊的老伯理着菜筐,忽然停了手,皱眉喃喃道:
“怪了,前一阵卖的是啥菜嘞?怎么半点也想不起来了……”说着摇了摇头,又低头拨弄起菜叶。
巷口小酒馆里,几个汉子围坐一桌,挠着脑袋你一言我一语:
“咱前些天是不是喝过喜酒?咋一点印象都没了,就记得满院红绸,热闹得很。”
“哪能啊,秋小娘子跟崔少爷才定了亲,一块儿进城去了,喜酒还没摆呢!”
“你是醉糊涂了,别想了,喝酒喝酒!”
河边几个浣衣的妇人蹲在石上,棒槌起落有声,
“哎,你听说没?廖家那走了大半年的孙儿终于有消息了,托人带了话,过几日就要回镇了!”
“不容易啊,咱这地界偏,书信难递,回来就好!廖婆子近来身子乏得很,天天盼着呢!”
路过的素衣姑娘摸了摸辫子,眼神茫然一瞬,总觉得自己前些日子穿过更艳的衣裳,
可细细回想,并无半分印象,只得蹙着眉慢慢走远。
那场荒唐的喜宴,早已被抹去痕迹,只在众人心底留了点模糊残影,恍如隔世一梦,醒后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