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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遗宝 人鬼交织的 ...


  •   人鬼交织的繁杂市集上,阿辞追着那道瘦削的女子身影疾行,转过街角猝然被撞了一个趔趄,

      她堪堪稳住身形,再向前寻去,已不见了那肖似阑娘的妇人。

      难不成是她眼花看错了?

      阿辞兴致缺缺地掉头折返,路上习惯性地摸了一下腰侧,空的,糟了!她的乾坤袋去哪了?

      忆起方才被撞的画面,她立即跑向拐角那处摊档,

      摊子前人头攒动,长队蜿蜒,生意格外红火。

      摊主是个独眼的老龟怪,背上拢着副厚重龟壳,面皮褶皱如枯树皮,耷拉着一只浑浊的老眼,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久历市井的油滑。

      而她遗失的宝袋,此刻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颈间。

      好一个猖狂的龟老儿!

      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行窃,这阴间的治安果然不太行,贼匪行盗竟猖獗至此!

      老龟怪看上去极是骇人,阿辞敢怒不敢言,憋憋屈屈地排在了队伍后头,琢磨着待会儿如何趁乱把宝贝偷回来。

      她前面站了一位拄着拐杖、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听见动静,老婆婆转过头,对着她低低叹道:

      “这么年轻的姑娘也来借寿啊。”

      “借寿?借什么寿?”

      “姑娘不知晓吗?龟老板这处啊,做的是给人交换寿数的生意。”

      “怎么个交易法?”

      “自然是拿自身寿命换与别人,十年起借,须额外赠予老板一年当作利息。”

      阿辞听得愤怒至极,心中暗骂:

      好他个龟儿子!怪不得老得皮都松了,活了这么大把岁数还没活够,敢情是公然偷别人的阳寿!

      太猖狂了!这阴间没有王法吗?到底有没有人能管管他!

      “龟老板可是大好人呐!”老婆婆又感动地喟叹道:

      “虽说十年起借,交易却可随时终止,一年利息也原路退还。

      “多年以来,他家的信誉有口皆碑,可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呐!这样良心的老板可不多见啦!”

      听着倒还像回事,阿辞决定先收回骂他的话,疑惑道:“婆婆,你这是要借谁寿命啊?”

      老人家笑得慈祥,“给我的小孙女,老婆子一把年纪,早就活够啦,我家孙女身体不好,只要她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我便是死也瞑目了。”

      阿辞听得眼眶泛红,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索性闭上了嘴。

      龟老板长得吓人,待客倒是很有耐心,他热情周到地接待了每一位客人,

      直到阿辞鬼鬼祟祟地凑上前,伸出蠢蠢欲动的小手,打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顺走口袋,

      手还没伸到一半,便被他颇不耐烦地推搡开,口中嘟囔道:

      “小女娃借过,休要捣乱,下一位!”

      “……”

      防盗意识还挺强,她暴露得这么快吗?

      可恶的老贼,果然是做这一行的老手,眼光如此毒辣!

      她窃宝不成,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哀嚎道:

      “大家快来评评理啊!这乌龟老儿偷了我的东西!还挂在脖子上公然炫耀!何等嚣张!何等无耻!尔等怎能同这样的恶鬼做生意!”

      古寿老龟滴溜溜转起眼珠,颤颤巍巍道:“小女娃休要信口雌黄,此袋乃老身方才所拾,自当归据老身所有。”

      古寿此龟虽只有一只眼睛,却敏锐得很,他老早就盯上了这女娃娃腰间的宝袋,未想她才经过身边,便被人撞掉了宝贝,恰巧落于他脚旁。

      此乃天助龟也,古寿当即决定将其占为己有,任谁来要,亦绝不归还。

      鬼市上鱼龙混杂,纠纷碰瓷之事时有发生,并无人为她出头。

      此番情境下,阿辞独自面对这只老奸巨猾的恶鬼,本就十分胆怯,如今偷也偷不着,辩又辩不过,正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长街远处突然锣鼓大震,有巡市司的鬼吏敲着铜锣边走边喊:

      “罢市了!罢市了!贵人过路,赶紧收摊!”

      “岂有此理!什么人这么大派头?”

      “凭什么收摊?这才开了半日,我的东西还没卖完呢!”

      众鬼吵吵嚷嚷,不肯罢休,喧哗间,一顶八只厉鬼同抬的漆黑软轿从街头徐徐飘来,

      黑绸覆顶,锦帷重幔,珠绦银琅随风轻晃,阴森模样透着丝丝诡谲。

      众鬼皆收了声,满街的摊铺一个接一个地迅速消失,鬼市散集。

      一阵天旋地转后,众活人皆被抛了出去,

      外头烈日当空,时至翌日清早,还未找到出口的岁荒小哥从某个不知名的坟头爬了出来,

      四周荒无人烟,已非昨夜的北郊坟场。

      岁荒坐在坟头等了半晌,也没见到阿辞的影子,料想她是从别处的坟头出来了,遂回到客栈,叫来一桌子早膳,静静坐在桌边等她回来。

      许是一夜未睡,他的精神有些不济,便又去楼下添了新叶,回房沏了几壶浓茶,一杯接一杯饮着,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

      这般等待着,心里却没什么底气,算来时值七月十六,正是她与心上人重逢的日子,故而这一日,未必能等得到她。

      阿辞一觉睡醒,仿若置身于软绵绵的云团之上,浑身上下都舒展极了。

      她缓缓睁开眼,入目却是一床陌生的锦缎帐幔,倦意顷刻间消散大半。

      “姑娘醒了?”

      床榻边传来了个极惊喜的声音,温似冬水初融,清如泠泠珠玉,这声音离得极近,乍然响起,将阿辞吓了一跳,

      她腾得坐起身,一扭头,便看见了个好似从一幅江南烟雨画卷中走出来的俊美公子。

      泼墨山水画般的公子用玉瓷扇骨托着下巴,正倚在床前的小案旁定定瞧她,

      那是一张颇为年轻朝气的脸,这公子生了双流转间搅乱一池春水的桃花眼,打量她的目光专注却不显轻浮,眸光温柔,笑眼缱绻。

      她顾不上询问前因后果,想到遗失的宝贝和她仍蒙在鼓里的可怜师兄,只觉心急如焚。

      她一骨碌滚下地,抱拳鞠了一躬,匆匆道:

      “多谢兄台留宿,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语罢便如一阵风似的冲出门去,瞬间消失不见了,徒留正欲启唇问询的公子一脸瞠目结舌。

      饮朝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姑娘的速度惊住了,等他回过神来,一路疾行追至府门口,始终未见人影,

      问过门房仆役,众仆垂首答曰:

      “方才那姑娘从楼上施了轻功径直跃出府外,劫了街边的马,往北边去了。因是少爷带回来的人,并不敢相拦。”

      饮朝听闻,心口竟像空了一块,似再度遗落了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他抬头望向北方,目光怅惘。

      众仆役见饮朝神色,皆惊愕不已,知晓犯了错,再不敢多言。

      岁荒尚未饮完一壶茶的时候,门外已然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房门被大力踢开,跑丢了两件披风的姑娘一个滑跪扑到他脚边,如鹌鹑般缩起脑袋,悲戚道:

      “师兄,我闯祸了!”

      “怎么了?”他精神松懈下来,倦意再度涌了上来。

      “我把乾坤袋弄丢了。”

      小姑娘将头埋到胸口,想起自己昨日才信誓旦旦许下的承诺,愈发羞愧难当。

      “先吃饭罢。”

      他伸出一只手,想拉她起来,却使不上什么力气,只软软地垂在桌边,虚虚握着那只冰凉的小手。

      吃饭?她哪里还有心思吃饭!

      阿辞满脸不解,惊叫道:“你不怪我?”

      “不怪你,你没把自己丢了便好。”

      “可是,那里头装的全是你最重要的宝贝!”

      “没你重要……”

      他声音越来越弱,脸快埋进了粥碗里,阿辞连忙夺过碗,用手心稳稳接住他的脸颊,

      岁荒身子一歪,便倒在她的手心里,呼吸均匀地睡去了。

      若论一个整日无事可做的闲散大仙如何能困成这样?

      果然是年纪大了,缺觉啊!

      阿辞看得啧啧称奇,她一手托着他的美脸,一手握着他的玉手,实在倒不开手吃饭,只好不吃了。

      她枕在自己的臂弯里欣赏美人睡觉,两只手都被他占住,心也被他占据得满满当当,

      那些不安的、惶惑的情绪便通通被抛到九霄云外,唯余一片安宁。

      向来是这样的,只要有她师兄在身边,便没有解决不了的麻烦,没有跨越不了的困境,

      就算前路有千难万险,握住他的手,就像握住了希望,看着他的脸,就像看见了春天,

      正如过去的这些年里,他一直是她的信念,此后也会是这样。

      这般想着,阿辞不知不觉也合上眼睛,带着笑意安心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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