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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鬼市 岁荒沿着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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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荒沿着大大小小的坟冢寻了许久,终于瞧见了那抹深褐色的人影。
女子跪在一处坟前,静静焚着篮子里的纸钱,周围烟雾袅袅,一片岁月静好。
预想中阑娘被鬼包围的场景并未出现,皆因此刻,整座坟场的鬼魂齐齐聚拢到了另一处。
阿辞躺在她的棺材板里,听着外头叮叮咚咚的敲击声,又在内心默默将她不靠谱的师兄骂了八百回。
不是说不会注意到她吗?
这群该死的闲鬼,不赶紧回家探亲访友,敲她房子做什么?
大敌当前,阿辞拿出了十二分的勇气,她临危不惧,纹丝不动地装作死尸,
心中默念:你敲任你敲,权当耳边扰;你撞任你撞,我自卧木床。
鬼魂们显然敲得不耐烦了,片刻后,棺盖被揭开一条细缝,上方传来一个稚嫩的童音:
“姐姐,你怎么还不出来?”
“……”
出来做什么?被你生吞活剥吗?
阿辞强忍惧意,继续闭目装死,棺盖已被掀开半边,月华如霜,伴着苍老的嗓音徐徐落下:
“好孩子,快别睡了,咱们该走了。”
“……?”
走去哪?能不能别带她走?她不想走啊!
阿辞实在忍不住了,她的双腿再度不听话地抖了起来,耳边蓦地响起一道尖细的女音:
“我看见她动了,她在装睡!咱们一起拉她出来!”
“……!”
完了呀!
密密麻麻的鬼手顺着棺壁探入,阿辞已经听到指甲刮挠木板的刺耳锐鸣,小姑娘一翻白眼,就要晕厥过去,
在即将失去意识前,棺盖被彻底揭开,有鬼跃进棺中压在了她身上,这鬼还挺香,阿辞这般想着,口鼻被轻轻触了一下,
“睁眼。”鬼如是说。
不听不听,她都要被吃了,还要她睁着眼看自己怎么被吃?
太残暴了!
小姑娘的俏脸扭成一团,依旧顽强地不肯睁眼。
“你看我一眼。”少年含笑的声音飘在耳边,有些好听。
阿辞决定看看这鬼的模样,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嗯,真是好看。
棺材边上趴着数百只鬼,男男女女、大大小小、高矮胖瘦俱有,一圈一圈围挤得水泄不通,全部在看她。
“别看它们,看我。”
身上的蓝衣少年眼瞳清亮动人,美如月色下的一只艳鬼,他伸出指尖,温柔地抚过她的眉眼,轻声道:
“只看着我。”
……
活人啊?
鬼魂们惊叫着四散开来,瞬间跑没了影。鬼君说过,这世间的活人最为可怕,但凡遇到生人,赶紧跑!
“师妹哎,你何必如此听我的话?你早点睁眼,出个声,它们早走了。”
岁荒背着已然虚脱的小姑娘,慢悠悠地往坟地深处行去。
阿辞伏在他背上呜呜痛哭,鼻涕眼泪簌簌落下,糊了他一身。
“你……你还敢说!都怪你!嗝!出的什么馊主意,嗝!”
任凭这位仙君小哥平素如何神通广大,亦对鬼界的规矩知之甚少。
与千年前已然不同,如今阴魂返阳,自有一套井然秩序。
中元节日,阴司未转生之游魂适逢休沐,可由忘川统一渡河后各返其坟。
同一坟地之鬼,须按时出土,呼朋唤友集结成队,远避人烟,依序归家。次夜子时一至,复归阴司。
于是,北郊坟场的众鬼们秉持着绝不落下任何一位鬼友的原则,险些将棺中这位被隐去生息的倒霉鬼活活带走。
青土上散落着烧尽的纸钱余灰,阑娘已经离开了。
“你确定是这座坟?”
“没错,上数第三,左首第五。”
阿辞极为失望地看向碑文,石碑上只浅浅刻着故女沈氏之墓,既非颜姓,亦非傅姓。
得了,他们今日算是白忙活一场,想来乐楼中女子众多,遇上同名之人又有何奇。
“走罢,师兄,回去睡觉了,明日再说!”
阿辞打着哈欠趴在岁荒肩头,行过坟头,她不经意回头扫了一眼碑后,竟瞥见一条隐隐发光的缝隙。
“咦?那是什么?”
她登时跳了下来,跑过去十分手欠地摸了一下,下一刻,便消失在了缝里。
一阵天旋地转后,待她回过神,已站在了一条寒冷的陌生街巷里。
分明是白日光景,天上却不见日光,只高悬着一轮清泠泠的明月,四下落着星星点点的雪花,慢悠悠飘荡在天地间。
“阿嚏!”
好冷,什么鬼地方?还是冬天?
“过来。”岁荒凶神恶煞地瞪着她,他一眼没注意到,这姑娘溜得比兔子还快。
阿辞哆哆嗦嗦挪了过去,“师兄,我冷。”
“谁叫你乱跑的?”
岁荒在口袋里翻来翻去,只找到几条不算厚实的披风,他自己围了一条,将余下几条一层一层仔细给她系好,末尾还不忘打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好了。”
“阿嚏!”
“进来。”
阿辞害羞地跑进了他的披风里,她一进去,便打定主意不再出来了。
飞雪连天,长街游魂往来络绎,好奇地张望着街心相拥而立的二人。
“我们是不是应该快点回去?”
“嗯!”确实应该快些回去,可她的脚不听使唤。
“这里是鬼市,有好多鬼在看我们。”
“哦。”鬼市便鬼市罢,只要不吃她的便是好鬼。
“入口好像不见了,我们出不去了!”
“嚯!”出不去就出不去呗,反正她窝在这温暖的怀抱舒服得很。
直至纷纷扬扬的大雪落满了二人的发际,怀里的姑娘仍然丝毫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你还冷吗?”
“冷啊!冷得我牙齿打颤。”
……
“现在呢?”
“冷!我脚趾头都在发抖。”
……
“还冷?”
“好冷好冷啊!”
“你额头出汗了。”
“……”
“你站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找出口。”
岁荒蹲下来,围着阿辞的脚边画了一个金色的圆圈,又颇不放心地嘱咐道:
“我回来以前,不准乱跑。”
“这次到底要不要听你的话呀?听几分?留几分?一定要站着吗?我坐下行不行?”
阿辞从披风的兜帽下探出头,皱着眉毛孜孜不倦地追问。
“……你随便罢,只要机灵着点,警惕些,别被吃了就成。”
岁荒老父亲被这死心眼的姑娘问得实在没招了,他捂着脑袋,摇身化作一道金光,焦头烂额地飞走了。
机灵着点!阿辞在心中默念,她鼓起嘴巴对来往的每只鬼怒目而视,扮出一副十分不好惹的样子。
然而鬼市众魂对于做生意一事极为热忱,过往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不时有上前兜售货物的各色鬼怪。
最先凑来的是只蹒跚佝偻的地缚灵,
“小姑娘,牵梦香要不要?点燃后夜夜可与亡人入梦相会,互诉衷肠,只需一年阳寿来换。”
“老驼子,你又来骗新人!”
一只长舌缢鬼挤走那曲脊鬼,嗤之以鼻道:
“妹子,莫被他哄了,这坏老头子下手没轻没重的,可不只是窃取你一年阳寿那样简单!
“还是看看我家的花容膏,一小罐让你重回豆蔻容颜,此后青春永驻!十载阳寿!童叟无欺!”
“长舌头,起开罢你!这漂亮姐姐哪里需要回春,姐姐要不要锁情骨珠呀?
“戴上一颗,心上人永不变心,眼里心里唯有你一人。嘻嘻!让我取你半盏心头血便好!”
无心小鬼伸出细细的小手,还未近到阿辞的身便被一道金光重重弹倒在地,它吓了一跳,爬起来安上摔断的鼻梁骨,连忙一瘸一拐地跑开了。
一时间,再没有游魂上前扰她,对面街上却有倒卖往生符纸的小吏吆喝起来:
“诸位同魂看过来!不想排队苦等?持此符直入轮回道!早一日投胎,便早一日入红尘享福喽!”
“大哥,你这符怎么卖啊?”
“拿来世的五成福禄换,划算得很,小哥,来一张?”
“这么贵!往生司那头只要三成福报啊。”
“哎哟,那边的队伍都快排到忘川河了,你轮回的时辰到了那队伍都排不到!”
“太贵太贵,我还是在阴间再熬几年罢!”
“别走啊!老弟,我这还有新进的续缘符,能与旧人再续前缘,拿下一世的子孙缘换!”
“不要不要!老子还得传宗接代呢。”
“嘁,家里有王位要继承啊,谁稀罕你这劣祖劣宗?”
“你说什么!”
买卖未谈拢的两只鬼扭打在了一处,阿辞在街对面看得捧腹大笑,只可惜手边没有瓜子嗑。
唉,她师兄怎么还不回来,这热闹她一个人看实属浪费。
她探出一只蠢蠢欲动的小脚丫子,又伸出一只手接雪花玩,未曾想自己有朝一日还能来阴间一日游,这地方还挺漂亮哩!
忽有数言心上过,相似街陌之侧,有人出声相询:
“你喜欢什么季节?”
“冬天。”
“为什么?”
“冬天会下雪。”
“为什么喜欢下雪?”
是啊,为什么呢?她想不起来了。
阿辞使劲晃晃脑袋,将脑海中时不时出现的奇怪记忆统统甩走,正百无聊赖地望着街上熙攘的游魂,冷不丁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