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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琼枝 五月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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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端阳正日。
依循民间惯例,宜祭祀、驱邪、哀悼;忌婚嫁。
是逢岁破,至阳藏凶,大事勿用。
民间向来言五月为毒月、恶月,然帝王世家偏反其道行之,沿袭大楚祖制,认为储君身份尊贵可压百邪,
历代权柄稳固的储君,皆择重午之日行大婚,以龙凤贵气驱除朝野阴晦势力,
借端午纯阳之气稳固国脉,安抚周边动荡小国,乃旺国运、定民心的大吉之日。
午后,阿辞将门前悬挂的木牌掉转,露出闭肆字样,怀抱着一盒子金丝蜜粽急急往外头奔,边跑边回头喊:
“师兄欸,你别磨蹭了!晚了咱们该分不上好席面了!”
店内,岁荒倚在柜台间,对着新卜的一卦定定出神。
他看不懂了。
此番金玉良缘,娘子身负凤命,郎君气运无双,缘何卦象排布处处违和?
“来了。”犹不及细思,蓝衫少年放下手中铜钱,踱着步子跟了出去。
再观长台上那缕未散的残卦,双爻交错,赫然一副极凶之象。
……
若问当世百国最好命的人是谁?
非楚世子羡莫属。
褚羡此人,小字慕之,人如其名,果真是世间头一等令人艳羡的存在。
褚世子降生之日,祥云漫天,王廷自此吉兆连连。
他身为独子,生来便稳坐储君之位。楚室素守一夫一妻之礼,无后宫纷扰,无争储之患。
身居当世翘楚之国,内有双亲琴瑟和鸣,外有万民安居乐业。
在列国诸王子为争世子之位头破血流之时,褚羡正承欢双亲膝下,安坐储位无虞;
在列国诸世子为保国家存亡殚精竭虑之际,褚羡已高居王城之上,静待八方来朝。
气人啊,当真是气煞旁人!诸国王子王女皆气得吐血,常暗自祈祷,怎么就不天降一道闷雷劈死他?
若去到这些王嗣的枕头底下翻一翻,刻满他名讳的巫蛊小人,纵无千数亦有八百。
然而,对于享有顶级气运命格的天之骄子而言,诸多厌胜之术亦是徒劳。
咱们慕之小哥,素来是他出门天气晴好,他归家大雨方落。
行路时,逢市集必遇好物,渴遇茶铺,饿遇食肆,轿子乘乏了,下去溜达一圈还能拾两锭银子。
求学时,他旷课必逢夫子告假,他闯祸自有同窗担罚。
平生唯一一次于岐地遇险,还未及与作祟的小鬼打个照面,道观已被铲平,返家的路上又凭白无故得了个媳妇。
不过,无故所得,岂有好物?
这位金枝储妃大约是他顺遂人生中唯一一桩劫难。
登坛告天,焚香祀神,大婚仪式已折腾了小半日,诸多礼典不胜繁冗。
玉冠紫服的储君很想扎个小人,暗自祈祷,是他遣人以百颗沧海东珠铸成的凤冠不沉吗?怎么就没压死她?
整整一日的庆典行毕,待合卺酒饮罢,褚世子已然累得进气少出气多,他瘫软在喜床上,
半梦半醒间,倏尔想起床边还坐了个金裳披身、鸾珠掩面的姑娘,登时一个鲤鱼打挺,拔腿便欲冲出寝殿。
守在殿外的一众宫人侍卫皆未离去,俱在恭候世子移驾。
阖宫上下遍知,他们的储君十分不喜这位被强塞来的妻子,正如每一个君后不和的话本子那般。
新婚之夜,世子拂袖而去,留下凄惨可怜的储妃独守空房,待几年后他登临王位,迎娶到世间顶顶美貌的姑娘,
王后便会被弃如敝履,大抵落得个玉减香消,郁郁而终的结局。
不想,直等至红烛凝泪,残焰余温,世子仍未出现,
门内的动静却越来越大,一盏盏龙凤花烛被凌厉的掌风依次拂灭,声响激烈,拳脚肉搏,一对新人正打得不可开交。
最后一盏烛火熄灭时,可怜的小世子已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重重地摔倒在床榻之上。
没错,他打不过她,自读书时,褚羡在武艺一课上便从未赢过金枝。
他不服啊,堂堂大楚世子,竟然打不过一个姑娘!
正欲起身再同她大战三百回合,已被那武力惊人的姑娘压在身下。
少女拔去金钗,高高的发髻悉数散落,如墨长发覆在枕边,轻轻拂过他的眼眸,与他的发丝交融缠绕。
“褚慕之,你哪儿也别想去,既已与我成婚,这是夫妻义务。”
下一秒,一张柔软的唇贴到他耳边,狠狠咬了一口。
悍妇啊!流氓啊!他想张口呼救,声音却被一个灼热的吻吞没,化为无数破碎的呜咽。
褚羡觉得他这辈子的好运就到此为止了,这个夜晚,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何为悲愤。
门内漆黑一片,殿外的侍从尽皆退散,他们貌似猜错了。储君虽无情,这位储妃却不是那些话本中软弱的女子。
金枝姑娘乃是何人?她玉琼仙姑的名号岂是白得的。
身为天下第一道观主与亡妻的独女,出生时便得遇仙缘,蒙仙人赐福,一路走来何尝不是被捧在手心里娇宠着长大的?
咱们金姑娘,素来眼高于顶,目空一切。
想来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短短数十载,终是尘归尘,土归土,万般浮沉不过烟云过眼,大梦一场。
有何为奇?又有何为惧?
故而这世间,再珍稀的宝物她亦是配得上的,再高贵的君卿她亦是瞧不上的。
即便一朝家世凋零,金枝蒙尘,又能如何?
只要她一息尚存,金氏血脉一日未绝,亘古天地,便也唯此她这一簇凌霄琼枝。
次日清晨,司寝宫女取走了一方素白绢帕。储妃早早起身,世子瘫软在床,楚后摇头叹息,楚王默默流泪。
这位勤政半生的一国之君几欲崩溃,鬓边又添几缕白发,捂着胸口哀叹不已:
我儿糊涂啊,寡人心累啊,何时才能卸下肩上重担,安心颐养天年?
日出之时,储君终于艰难地爬去文华阁理政了,他叼着笔杆子思考半晌,想起昨夜种种,依旧气闷至极。
说什么夫妻义务!竟然将他的喜服扒得干干净净,自己却穿戴得整整齐齐,分明就是在耍他!
褚羡气得一把甩了朱笔,未等飞出门外,便被一只绣鞋踢了回来,正中少年眉心,褚羡吃痛一声捂住额头。
一只耀武扬威的金凤凰抬着下巴姗姗来迟,行至御案旁,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朗声道:
“你,往边上稍稍!”
“你……你来作甚?”
“父君命我前来监政,还不速速跪拜!”
金钗霓裳的少女亮出一道金印手谕,褚羡敢怒不敢言,憋憋屈屈伏地行了个跪礼,
少女满意地点点头,击掌三下,一众伺候笔墨纸砚的宫人鱼贯而入,
殿阁之上,金色的朝阳缓缓倾照进来,属于两人的第一日便这样开始了。
金枝此女,欺人太甚!
借着奉诏美名,但凡他批阅过的文书,皆要经她手复核一遍,若有言辞不当、处置欠妥之处,一律驳回重批。只可惜,大楚从无后宫不得干政一说。
褚羡从降生至今十八载,从未有一日如今日这般憋屈。
白日在文华阁被她压了一头不说,午后又在习武场被压着暴打,夜里还要被压在身下狠狠蹂躏。
这位没羞没臊的仙姑着实可恨,夜夜伏在他身上又亲又咬,频频作弄,每每将他撩拨至□□焚身之际,自个却翻身躺下,倒头大睡去了。
到了第五日,褚羡忍无可忍,咬着牙质问:
“司寝局的掌事嬷嬷没教过你如何侍寝吗?”
那跨坐在他腰腹上的姑娘扬起下巴,冷笑一声,
“侍寝?笑话!向来只有旁人侍候我的份,岂有我服侍他人之理?”
到了第十日,褚羡不想忍了,遂反客为主,倾身而上,决定亲自教一教她何为侍寝之道。
次日清晨,宫女携绢而去。世子早早起身,储妃瘫软在床,楚王夫妇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却彼此心知肚明——
行了,王朝后继有望了,收拾收拾预备传位罢。
大朝毕,一雪前耻的储君高坐殿阁,半日光景,无人再来打搅他理政,不由仰天大笑三声,一扫连日来的阴郁之情。
他理完了折子,心情极好,随手翻看案边留下的书画,
第一张,上绘一枝扶摇入云的凌霄琼花,灿若朝曦,蔚若烟霞。哼,画得还不错。
第二张,清波碧水之间,体态浑圆,静卧悠然,那是……一只王八?落款署三字,正是看画之人名讳。
少年攥紧拳头,继续翻呀翻,翻至最下方,见一纸豪放凌厉的狂草字帖,笔走龙蛇,纵横迤逦。
他越瞧越觉得熟悉,直看得眉心蹙起,眼眶酸涩。
忽忆起去年今时,细雨蒙蒙的那一日,书院后山石壁上,划痕与晕墨间那行极清极淡的小字,让他一直深藏于心,记了许久。
由此滋生出的某些情意,却大抵被他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