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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绵绵 斜日西沉, ...


  •   斜日西沉,转瞬光景,天色便暗了下来。

      阿辞取过火折子吹亮,挨个儿点燃檐下烛芯,眼见小院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暖光渐渐晕开,笼住这一方属于她的珍贵天地。

      岁荒有气无力地举着轻飘飘的铜板,捂着心口吃不下饭,寒心,他着实觉得心寒。

      “师兄,你别伤心了!”

      阿辞蹙起眉毛,掰着指头同他一笔笔清算账目,

      “须知这年头,银子不好赚啊!你看,除去月前整修铺面、置办器具的银两不谈。

      “咱们开张第一日,总少不了要打点小吏,交些好处费罢!招待青蕤他们几人的茶水点心,总归也不能收钱罢!

      “再来算今日消耗的成本,有花材、米面、糖蜜、猪油、茶叶香料、柴薪炭火以及草纸绳钱!

      “另有咱俩三餐所食的蔬果粮肉,还要扣掉每月必缴的两百文例税!

      “故而,我今日统共就赚了这两个铜板,都给你了!

      “师兄啊,你是不掌家不知柴米贵,说来说去,我这一日才是真的白干了。”

      小姑娘越说越伤心,趴在桌上默默抹眼泪,一旁的少年盯着手中轻如鸿毛,却重若千金的两文钱,哭笑不得。

      “如此说来,倒是我占你便宜了,”他颇为大方地递去一个铜板,俯身安慰道:

      “师妹,你也别伤心了,两个铜板,咱们一人一半,好不好?”

      小姑娘抹去眼角的泪珠,一把抢过铜板,登时转悲为喜,爱不释手地摸来摸去。

      不管价值多少,这可是她这辈子赚来的第一笔银钱哩!

      一碗清亮的丝瓜莲藕汤递到她面前,阿辞搅着勺子,又忍不住担忧起来。

      倘若每日只能盈利几文钱,一月下来堪堪百文钱,岂不是连一只像样的汤盅都买不起?

      思及此,她有些急切地拉住身边人的衣袖,信誓旦旦地承诺道:

      “师兄!我明日一定起得更早,努力多做一些糕饼,争取多赚几个铜板养活你!”

      岁荒低下头轻轻笑了,温声道:“吃饭吧,菜都凉了。”

      算了,一个铜板便一个铜板罢。

      若说他开这间铺子的初衷,哪里又是为了盈利,说到底不过是盼她开心。

      他夹起一只鸡腿,又开始熟练地剔骨剥肉,挑去她不爱吃的脆骨,

      选了些肥瘦相间、油花匀净的梅花肉,再拣出几颗裹米匀整、个头圆润的肉丸子,裹上蘸料,一一拨到她碗中。

      阿辞捧着碗吃得神魂颠倒,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金枝说的那番话,

      她思索良久,心中突然有了答案,遂搁下碗筷,再无半分胃口。

      “怎么不吃了?不好吃吗?”

      岁荒不知所措地看着小姑娘蹙起柳眉,缓缓拧成一个标准的八字,娇憨的模样里透着几分委屈。

      阿辞将双肘撑在石桌之上,轻托着腮,恹恹应道:

      “当然好吃,你做的什么都是最好吃的。”

      岁荒弯起唇角,颊边漾开两个浅浅的梨涡,抬手摸了摸她额头,又耐心问:

      “那是身体不舒服?”

      她微抿着唇,不甚自在地摇摇脑袋,许久,转过眼悄悄瞄他,小声咕哝道:

      “白日里金枝姐姐看穿你的幻术了,她同我讲,堂堂年府仙长,何必要屈居此处供我差使,叫我多些思量,莫要错过眼前人。”

      “……?”

      岁荒面色沉重地搁下筷子,咬牙暗骂这位金枝姑娘实在多嘴,早知当初便不与楚后讲那番话了。

      忐忑间,便见小姑娘极为懊恼地抱住头,恍然大悟道:

      “原来是这样!我竟然现在才知晓她的意思。”

      她抬起盈盈剪水的双瞳,继续别别扭扭地瞄他。

      岁荒被看得着实心虚,他眼神闪烁,偏头避开她的目光,不确定道:

      “你知晓什么了?”

      还不及他反应,小姑娘便嘴巴一撇,扑过来紧紧环抱住他的脖颈,温香软玉乍然落得满怀,少年心跳漏了一拍,手脚慌乱地无处安放。

      “你……我……”

      大事不妙,他该如何解释?

      他的心意,实在很难隐藏,日月山川得见,路人亲友尽知,事到如今,又能骗得了谁呢?

      如何解释?说对她无意?

      连他自己都不信。

      罢了,无须解释,这位厚颜无耻的小哥已打定主意,左右嘴长在他身上,咬死不认。

      谁料,下一秒,怀里的姑娘竟号啕大哭起来,悲痛道:

      “师兄啊,我一定会努力钻研经商之道!吃饱了就去研发新点心!经营好这间铺子!你可千万不要嫌弃我赚得少,去另谋高就啊!”

      “……?”

      阿辞仔细琢磨过金枝的话,思来想去,这开店做生意嘛,不就是为了赚银子?

      他师兄兢兢业业,一人打了三份工,每日既要端茶倒水、迎来送往,又要侍弄花草,打理园林,得空了还得准备一日三餐!

      如此勤快的伙计,若是转投别家店铺,少说也能赚上二两月银呐!

      届时,她要去哪再招揽这般能干的伙计?

      此时,一位脸皮厚到极致,险些自作多情的小哥轻轻地碎掉了。

      所以,这就是她思量出来的答案?

      都是些什么风马牛不相及的玩意?

      岁荒叹息一声,笑得万般无奈,不愧是他养出来的姑娘,想来这死心眼的性子也是随了自己。

      他放下心来,声音里满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又似含了无法言明的惆怅,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温柔地哄着:

      “你呢,不需要努力,不必钻研经商之道,不必有什么成就,不必担心我会走。

      “我呢,不求涨工钱,能跟着我们家大掌柜,三餐无忧,四时安稳,这不是蛮好的吗?

      “至于店里的盈利,今日赚得多便多花一些,明日赚得少便俭省几分。

      “再不济呢,我们还能回清河打鱼种田,总归有我在一日,便不会让你饿肚子。

      “我这样说,你可安心了?”

      阿辞不哭了,离开他的怀抱,眼睛睁得圆圆的,歪着头将信将疑地问:

      “真的?即便有一日我连一分工钱都发不出来,你也保证不会离开我?”

      “我保证。所以,你乖乖吃完饭,自去消遣玩乐,累了便回屋歇着,总之一句话——不,许,延,工!”

      阿辞用力点点头,三下五除二吃光了碗里的饭,

      “师兄,我觉得你说的很对,人生在世嘛,本该及时行乐,那不如,我们出去花钱罢!”

      ……

      入夜的四方街灯火如昼,临街的商户大多闭门歇了生意,街心空地与路沿边上,却支起了一排排热闹的小摊。

      煤油灯、走马灯、檐下的花灯零零星星缀满长街,人声嚷嚷,市井夜集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师兄欸,你别磨蹭了!晚了我最爱的那家糖水就要卖光了!”

      阿辞急着往卖吃食的摊位冲,一路提着裙摆小碎步挪得飞快,她师兄却跟在后头不紧不慢地散步。

      直看得她焦灼不已,索性也顾不上仪态,一把抓起他的手,沿着街巷一路的灯火飞奔而去。

      等阿辞姑娘气喘吁吁地跑到糖水摊前,询了价,又转过身灰溜溜地走了。

      “啥?他家一小碗糖水卖十五文?”

      平日里财大气粗的云掌柜只负责买买买,吃吃吃,自有乖巧的小伙计跟在屁股后头付银子。

      如今她真正开门做起生意,方知王都夜市的物价高得离谱。

      十五文啊!够她做二十个皮薄馅大的糯米团子了!

      岁荒并不以为意,纵容道:“我带足银子了,想吃便去买。”

      “不可不可!过日子须节俭些才行,”

      阿辞攥着手里圆圆的铜板,坚定道:“还是找一找有什么一文钱的美食罢。”

      “……恐有些难。”

      一个时辰后,继云间辞锲而不舍绕着四方集市转了十圈,终于买到了一文钱的吃食,那是——

      一串小得不能再小的糖葫芦。

      “你看!功夫不负有心人!还是被我找到……”

      阿辞笑着回头,身后的少年已没了踪影,街上依旧喧嚷,来来往往皆是陌生的面孔。

      她心存一丝希望寻了许久,久到手里山楂的糖衣已经融化,也未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阿辞垂下头轻叹一声,料想岁荒定是懒得陪她耽搁功夫,早早溜回家睡觉去了。

      果然,人心不足蛇吞象,古人诚不欺她,贪求太多,总会失望的。

      蓦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阿辞转过身,便见她苦苦寻觅的人提着一盏纸糊的小巧花灯,静立在汹涌人潮之间。

      “喏,一文钱买到的。”

      朦胧灯影中,少年歪头冲她眨眨眼睛,唇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夜集散去,街巷里灯火渐熄,四周安静下来。

      脚疼到走不动路的阿辞姑娘伏在岁荒的背上,一手环住他的脖颈,一手提着小兔子花灯,拖长尾音唤他:

      “师兄——!”

      “怎么了?”

      没有回音。

      片刻之后,“师兄?”

      “我在。”

      “师兄!”

      “……我在。”

      “师兄,我想你了。”

      “我不是在你身边?”

      小姑娘哼哼两声,愈发抱紧他的脖颈,

      “可是你在我身前,我看不见你欸,看不见你,我就会很想你。”

      “……”

      还真是,一个惯会无理取闹的小孩。

      或许是那七日留下的后遗症太严重,有些时候,虽然岁荒近在眼前,可阿辞总觉得,不知何时,他便会消失不见。

      天地广阔,山河辽远,她所求不多,唯愿留住一人,岁岁年年,常伴身侧。

      阿辞提高手里的小花灯,将长路照得更亮,俯首安心地伏在他的颈侧。

      她想,即便再过千秋百年,这世间再不会有任何一人,会让她如此眷恋。

      情意犹如奔流的江水,连绵不绝,一旦决堤,便再难退回。

      时至今日,她已离不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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