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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岐连 曾大平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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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大平今日天还没亮,便早早从岐连山脚下的镇子出发了,
他先换上那身早就预备好的体面行头,又咬咬牙,花一两银子雇了两名仆役充当门面。
大平兄弟觉得颇有面子,遂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山脚下,带领两个汉子开启了激情澎湃的爬山之路。
他本是土生土长的岐国人,家中世代皆为做木工的手艺人,祖祖辈辈没一个是读书的材料,可以说连大字都不识几个。
到了这一代,也不知他爹娘晚年烧对了哪炷高香,生出了个天资聪颖又乖巧伶俐的小女儿,还考上了百国闻名的岐连书院。
他爹娘一拍大腿,读,必须得读,砸锅卖铁也得供爱女读书!
曾大平作为家中唯一的长子兼长兄,他压力大啊,
可这幼妹自小便依赖他,不管平时在外做工如何辛劳,只要回家后听她甜甜唤声哥哥,再苦再累也值了。
岐连书院自旧王朝开创之初便已设立,流传百代至今,不知造就了多少搅动天下风云的人物。
上至初代那位出尘绝世的太子殿下,近至前些年威名震彻百国的少年将军,尽皆出自这扇门庭。
名院之所以称为名院,便是任你天大地大,我这的规矩最大!
须知此处过去连天子都教得出来,最不稀缺的便是王孙贵胄和世族后裔,
更何况乱世中的诸国多如牛毛,随便揪一个学子出来,往上数个八代,祖上保不齐也是哪家没落的宗亲旁支。
故而管你是哪国王室出来的王子公主,进了山门,通通卸掉以往的贵气架子,
不论家世,不谈出身,衣食用度一律同等,
若有敢自恃身份不听安排的,直接扔了包袱逐出山外,连带着后世子孙一并不再录用。
于是在各国的勋贵子弟兢兢业业、老老实实地憋了两年之后,昭显身份的时刻终于到了!
自古岐连书院每届的结业排场俱是无比夸张,列国学子出山之际,家中但凡有头有脸者,无不锦衣华盖,仆从如云。
比的便是谁家的车马多!谁家的队伍长!谁家的声势大!
等曾大平气喘吁吁地爬到一半,已接连有各大家族的车马仪仗陆续行来,
他压力大啊,为了省下些银钱买新衣、雇仆役,只好决定徒步上山,待下山时再与小妹雇车。
正逢伤感之际,忽见前方有一高个子少年悠闲的背影,他震惊了,顿觉遇到了知己。
竟然还有人徒步而来?比他来的还早?
这少年形单影只,头上简单绑了个发髻,穿着件蓝色的粗衣短衫,下着同色布绔。一身俭素,无半点饰物。
曾大平都看不下去了,本着同为天涯穷苦人的心情叫住他,叹慨道:
“这位兄台,想必也是上山接学子的。哎,要说咱们平日朴素点也就罢了,这种场合至少也该置办一身行头,穿得好看些,多少给孩子撑撑场……”
“兄台是在叫我?”
那少年转过头,曾大平沉默了,他陷入沉思,心道人若是能长成这副样貌,穿什么大概已无所谓,
这少年便是套个麻袋来,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结结巴巴吐出几个字:“没啥,那个,兄台你……你自便罢。”
岁荒却思忖片刻,向他请教道:
“兄台可知当今列国之间,哪处的衣坊最是上乘?”
“那必然是江南越国月氏的绮月坊啊,天下国商之首,分号遍布四方,连我们大岐境内也有好几家铺子哩。”
岁荒点点头,道了声谢,曾大平随意摆摆手,
“无妨无妨,不过他家衣裳太贵,咱们这等平民百姓哪里穿得起。”
他继续爬呀爬,转头一看,那少年竟已没了踪影。
江南月家布坊里,岁荒踱着步子在衣架间挑挑选选,不过须臾,便换了一身打扮。
他将长发散下,取一支乌墨发簪,松松绾了半束发髻,
内衬素银丝袍,外罩一袭雾蓝色烟绫长褂子,皆泛着极淡雅的冷光,两层相叠,清冷如远山寒黛。
缓步从容地走过来,少年气里带了几分疏离冷意,一双眸子如倒映在泉水的半轮弦月,清艳绝伦。
“掌柜的,能否结账了?”
掌柜的被他那双眼睛勾走了魂,张大嘴巴迟迟没有动作,手里的算盘也没拿稳,咣当掉在地上。
月老爷今日闲来巡察铺面,他觉得果真没白来,展开笑面迎上去,殷勤道:
“哎哟!小郎君何必提这种俗物,见外了!见外了!不过是些寻常衣物,谈什么价钱,只管拿去便是。”
岁荒被热情的月老爷送出了门,他扫了眼身上空荡荡的衣袍,总感觉还缺了点什么,趁着天色尚早,辗转去了另外一处。
绮月坊内,掌柜手里的算盘又掉地上了,他捂着脸痛心疾首道:
“老爷欸!你莫不是中邪了?他穿走的可是咱店里最贵重的一套!那衣裳是鲛纱织绡的,簪子是避水犀角啊!”
“蠢材!蠢材!”聪明的月老爷抄起算盘敲他脑袋,
“这郎君今日穿着咱家的衣裳出去晃一圈,便是个行走的金字活招牌!何愁日后没人来买,你还愣着做甚?且速速通知作坊,照着那样式再抓紧赶制一批出来!”
……
“我最近听了一个故事,颇为有趣,说从前山中有个人被老虎吃了,魂魄不肯散去,化作伥鬼,
“往后再有路人进山,那伥鬼便上前引路,将他骗至老虎跟前,好教老虎继续吃人。
“阿云你说,这人非但不记恨老虎,反倒帮它害人!是不是糊涂可恶至极?”
褚羡越讲越气,一拍桌子,惊得正神游天外的云间辞周身一抖,
“啊?褚兄方才说什么?”
她环视四周已经走空的讲堂,奇道:“大伙都收拾包袱去了,褚兄怎还不走?”
“左右阿云要走在我前头,你都没急,我有什么好急的?”
褚羡支着下巴,专注地盯着面前的姑娘看,良久没舍得眨眼。
云间辞慢吞吞站起身,磨磨蹭蹭地装好书册,提着一只崭新的衣箧往寝舍走。
褚羡大步跟上去,一边探究地打量那只衣箱,询道:
“阿云的这套结业服是什么颜色?平日大家都是一样的装束,还未见过你穿别的衣裳,想来这第一名的衣服定是极好看的。”
阿辞姑娘这两年里严格遵照她师兄的嘱托,心无旁骛,勤勤恳恳致学,
终于厚积薄发,在结业考试上一举拔得头筹,还得了书院特以嘉奖的新衣。
原本欢喜得不得了,临到出山时,却又无精打采起来。
“褚兄不也有新衣服穿,”她声音恹恹的,随口问道:“你家中今日谁来接你?”
少年面朝向她,负手大步倒着走路,一袭绛紫色广袖流云锦袍,步履间衣袂飞扬,观的是一派潇洒恣意,
“我娘定会来,不过她为人向来低调,此番想必也是素衣简行,及不上别家的排场。”
褚羡想起他在信中对娘亲的再三嘱咐,望着对面姑娘的脸又是粲然一笑。
“阿云呢,前两日夫子召集大家传家书,怎么没见你写信?”
“我家住的偏远,书信不达,况且也不知家中是否有人在。”
阿辞垂下头,不再说话,褚羡还是头一回看见这姑娘如此伤心,忙出言安慰道:
“你家中若无人来,我派车马亲自送你回去,或者,回我家也行。”
褚羡说着脸却红了,送她到寝舍,转身退了出去。
阿辞打开小衣箧,换上那身簇新的衣裙,又解下院服腰带上那枚半新不旧的平安符,搁在手心细细翻看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重新挂回腰间。
她梳好发髻,在两侧鬓边各簪一只小巧花钗,淡扫蛾眉,涂上一层薄薄的胭脂,揽镜自照,觉得自己今日打扮得实在很好看。
心中却始终悬着,既盼着下一刻就看见那人的身影,又怕他不来,最终只是空欢喜一场。
时辰拖得越久,那期待便越浓烈,心跳也越慌乱。
不管了!阿辞猛然站起身,重重合上箱子,他要是敢说话不作数不来接她,
就先杀回清河把他房子拆了,锅碗瓢盆一并砸了,再把那棵他最爱的雪柳连根拔起来,鸡窝也要掏空!
反正往后无论天涯海角,他去哪她便也要跟着,管他是山川万里还是百国千域,一皆同归同去,再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