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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故人 没人看清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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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看清庆云是如何出手的,只一瞬,颈侧的匕首便被她轻易夺下,
刀刃脱手而出,在少年肩上划开一道长长的血痕,
随即又旋身避开另一侧直直刺来的金钗,抬脚便将朱裙女子踹倒在地。
衡阳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树上却探出头个绿衣圆髻的小姑娘,拍手乐道:
“公主娘娘真是好身手!”
衡阳再次见到阿辞,气得尖声叫道:
“又是你这野丫头,有胆子便滚下来!”
小姑娘却娇哼一声,朝她扮了个鬼脸,嚣张道:
“我家公主说下面危险,叫我在上头安心待着,果然,就等来了尔等这群无耻小人!
“左右我不下去,有本事你便上来啊!”
燕王扶起地上的妹妹,捂着血流不止的肩膀,踉踉跄跄去寻门外的禁军,怒吼道:
“来人!给孤杀了她!将这院子拆了!孤就不信还找不到!”
庆云冷笑,“平乐,你太心急了。”
她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终归还是年轻了些,不堪大用。
燕王老弟跑出来的时候,门外已换了一番天地。
黑压压,一片黑压压,没一个他认识的,
不对,有一个面熟的,是个道士小哥,长得惊为天人,想不记得都难。
不过这道士怎么还没走?他杵在这支黑压压的大军前又是要干什么?
岁荒最近干了一桩大事,他带着一张破舆图、一块亮石头和一个旧口袋,来到千里之外的燕北之地,
搜罗了一大群正在务农的精壮小哥,亮出小石头,什么也没说,小哥们却个个泪流满面,抱头痛哭。
他瞧着心酸,遂打开口袋,将人全部接回来。
黑压压的大军出动了,燕王死的时候被射成了活靶子。
这是一支真正历经过尸山血海的队伍。
每一个都是从地狱里爬出来,亲眼见过山河倾覆,又亲手将乱局扶起的人。
世人只道定燕军立下不世奇功,唯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些年跟着一人,一同踏过绝境,守过孤城,饮过热血的岁月。
心中真正所守的,已非江山,而是当年旧主的背影。
试问要过几百年才能再出一位将星呢?
他们这些人,往后纵有新令、新帅、新的战场,却再也不会得到一位那样的主将,与他们同袍同泽,同生共死。
再也不会有一位那样的主将,站在阵前,便让他们觉得天地可守,人心可安。
风掠过甲胄时,声音都像哀悼。
岁荒收起乾坤袋,兵戈声散,余下空荡的庭院。
他捧起染了血的石头,将表面擦拭得干净透亮如初。
这块小石头,曾经跟随一位少年名将南征北伐了许多年,它的主人有一心愿,想将它送与一个天下无双的好姑娘,
在此之前,要先赌上一把,代价是背上乱臣贼子的罪名。
赢了,便当作聘礼,输了,便留作遗物。
它的主人还有一私心,想着这姑娘会不会偶尔想起他,哪怕只有一次,
便可来到那间屋子,取走这块石头,然后便可无忧无惧、自在逍遥地过完一辈子。
然而那个姑娘,一次也没有来。
庭中最后一片花落时,岁荒负着手慢悠悠踱到树下,好整以暇地望向他家的小姑娘,
“邪祟既已除尽,师妹还不下来?”
阿辞终于盼到他来,眼睛一亮,顺着树干一骨碌爬下来,拉住少年的袖子极骄傲地介绍道:
“公主娘娘,这便是我师兄,他可厉害了!您若有什么需要,尽可找他!”
庆云似是累极了,闭目靠坐在榻边,却想起了她母妃最后一日怨毒的眼神。
顾皖宁被拖走时十指死死抠着地面,状似地狱爬出的厉鬼,发疯般地对她哭嚎咒骂:
“我早就说过,你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当初我本欲杀了你,是西辞答应助我夺位,以你的性命作挟。
“他圈禁你数年,不过是为了护着你,你以为投靠了宴家的那条狼崽子,他往后会留你活路?
“西辞啊,我可怜的弟弟,他护了你一辈子,而你却害死了他。
“长公主殿下,你午夜梦回时,最好不要想起我这些话,我就在地下睁着眼等着看,看看你日后的下场,是否会好过他今日?”
她这位风光高贵、一生渴望求子承嗣却终无所出的母妃啊,
何其可笑,一辈子将亲生女儿视作仇人,又何其残忍,竟至临死前也不肯放过自己。
庆云缓缓睁开眼,眼神空旷得近乎荒芜,
“道长帮了我许多,所求为何?”
“公主果然聪慧,我要一样信物,和一样你身上最宝贵之物。”
“如我所有,尽可拿去。”
“公主可还有心愿未了?”
“我有一位故人叫顾西辞,是大燕先朝的定北侯,他当初囚了我许多年,我亦恨了他许多年。
“我想亲眼看一看,他是怎么死的。”
“可以。”
火,漫天的火光,敌军如潮水阻绝在一人身前,
那被逼至绝路的逆贼兵刃尽断,满身血污,撑着最后一口气,立在大火前。
“侯爷败局已定,何必垂死挣扎?”
大军分列两侧,散开一条路,从中走出个身着玄衣铁甲的少年,讥笑道:
“侯爷是否太过轻敌,只带了区区这些兵马,当真不把我王室放在眼里,还是以为我宴家的儿郎都是死人?”
“对付你足够了,宴平乐,你清楚我不是输给你。”
少年轻蔑地笑,“那便是报应了,顾西辞,你不觉得自己荒唐吗?阿姐是何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你对她,又存了什么样的心思。”
那逆贼苦笑一声,起初,他并未在意那姑娘的身份,后来才知,她原是宫里贵妃弃之不要的女儿,
即便与他没有亲缘,终归不容于世俗,只是那时,他已护了她许多年,舍不得再放手。
“我对离离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让她一生因我卑劣的欲望而蒙羞。
“落得今日下场实为我咎由自取,我认输了。
“宴平乐,你可听过我镇守北境时亲训的那支定燕军,铁骑死士,不认君主,唯令是从,调军虎符我给了离离,
“我死之后,你奉她为长公主,终生供养,百年不弃,若敢欺她半分,他日我成地下一鬼,也必然不会放过你。”
宴离离就在旁看着,她冷眼旁观,目露厌恶,亲眼看着那年少时不可一世的将军转身跃入火海,在大火中一丝丝、一寸寸烧成灰烬。
她走近去看,依旧没什么表情,一直看了许久,直到倦了,累了,痛快了,看得心满意足,恨意俱消了。
便觉这一生没什么再可怕的了,也没什么再可爱了。
这姑娘生来带有一颗慧心,最是眼明通透,能窥世人所未见,于万般事物皆有独到思量。
然则冷心冷情,最善权衡利弊,抉断取舍。
自古有此命格者,大则安邦定国,再不济,也可明哲保身。
庆云曾选择用这天赋遗忘了一段过去,和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师兄,你这图果真神嘞!不仅能日行千里,还能回到过去?”
阿辞摆弄着那张旧了吧唧的桑皮纸,连连惊叹。
岁荒收好几样宝贝,笑道:“并非没有时限,回个三年前的地方,倒是无妨。”
“那长公主还回得来吗?”
“自然。”
“师兄你说,她如此恨那位将军,恨的究竟是什么呢?”
岁荒望着院里的梨树,思索片刻,答道:
“倘若这枝头上挂了一颗你最想要的青梨子,分明近在眼前,日日得见,偏生未熟,苦涩难食,你待如何?”
“自是等到它熟了。”
“倘若这颗梨子永远也不会熟呢,你猜,到最后你会如何?”
“会如何?”
“你会憎恨它的出现。”
庭有青梨,岁岁挂枝,终日不熟,终生不落,咫尺天涯间,相望不可及。
到头来,那喜爱青梨之人,只好连树也一并恨上了。
西辞啊,她恨她不能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