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封口费 相视一笑 ...
-
清晨六点，主城的秋霜还没完全散尽。训练场上空悬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色，像一层被反复稀释过的金属粉末，美轮美奂。新生们已经列队完毕，按照班级分成八个方阵，整整齐齐地站在合金地面上，每个虫都保持着标准的立正姿势，只有少数几个虫的目光还在偷偷移动，四处观察。
昨天的新生入学仪式过后，军训作为欢迎新生的门槛正式开始。
第一天军训的内容是队列训练和基础体能测试。兰斯薇站在操场的中央高台上，穿着一身全黑的教官制服，立领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肩线上缀着两枚第一军团的银色徽章，英姿飒爽。他站在那里，还没有开口，整个操场都安静了下来，沉默在空气中弥漫，所有的目光汇聚在他的身上。
“我叫西里特·兰斯薇。”他的声音平稳，但足够传到操场最远的角落，精神力夹着声音荡开一层层涟漪，像正在被持续铺平的水面。“接下来的两个月，你们的体能、纪律、服从性和抗压能力都会在这里被反复检验。没有通过的虫，不会被劝退，但会被记录在档案里。那些档案会跟着你们直到毕业。”他停顿了片刻，“你们可以恨我，可以不服，但只要能完成训练，我可以不计较你们的态度。”
“当你们踏入这所学校时，你们就不仅仅是一只雌虫或雄虫，而且作为军队的预备役，一只军虫，随时有可能进入前线面临真正的炮火和异族，为了身后的家园和肩膀上的荣光流血牺牲，到那时，你们会感激自己曾流下的每一滴汗水！”
操场上没有任何声音。新生们站在原地，感觉到那道声音正在空中缓慢地散开，落进每一个虫的耳朵里。晨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两枚银色徽章照得发亮。骁莱站在操场边缘的观察区，目光穿过那些正在列队的新生，落在高台上的身影上。他看着兰斯薇站在那里，姿态从容。他说那番话时，没有刻意加重，也没有故意放缓。他不需要这样做，因为那些词本身就是从他经历过的时间里长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他的语气从始自终没有变。但骁莱知道那些字不是从书上看来的，他是自己经历过那些词的重量，而后把它们卸下一些，摊在这里，给眼前这些尚且稚嫩的新生看。
然而仅仅是这些战争表面的残锋，就已经足够残酷。
初秋的风从操场那头涌过来，带着地面被慢慢晒热后蒸腾起的干燥气息。他看着兰斯薇站在高台上，晨光正给他镀了一层缓慢移动的暖金色。
骁莱忽然发现自己正在笑。笑意很浅，像是被风带过的、还没有意识就自然而然发生了的轻松。他见过太多次兰斯薇不同的模样了，在训练馆的格斗台边缘，在军部会议室的讲台前，在行政楼三楼的窗边。但每次看到的时候，他还是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跳动了一下。
兰斯薇，总能给他带来无限惊艳一虫。
骁莱想起兰斯薇在深夜醒来时习惯性地伸手确认枕头另一侧还在的下意识，想起他走到窗边时月光沿着他肩膀滑落的路径，想起他每一次弯腰系鞋带时那截被衬衫下摆遮住又露出的腰线的形状。那些画面在骁莱的脑海里被反复整理过，排列成一列不会褪色的序列。他正在做的，是把这些画面与此刻站在高台上万众瞩目的兰斯薇放在一起，放在同一个灵魂的名字下方，放在那道正在被晨光持续镀亮的轮廓里。
他喜欢的虫，耀眼的恍若太阳。
骁莱的胸口被某种东西慢慢涨满。有自豪、有骄傲、有心动、有藏不住的喜爱和心疼。像他第一次看到兰斯薇在格斗台上示范动作时的那种感觉，只不过如今层层叠叠地铺了很多层，早已嵌入骨血之中。
兰斯薇走下高台的时候，阳光照亮了他的发梢。骁莱看着他穿过操场边缘的通道，向观察区的方向走来。那正在移动的身躯被光包裹着，强大又美丽。骁莱站在原地，一眨不眨的看那道轮廓向他靠近，近到他能看清衣服边缘的细纹，近到他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兰斯薇在他面前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在看什么？”
骁莱看着他，认真而专注的。“在看我的太阳。”他说。
.
训练在七点正式开始，教官们的口令声在空旷的操场上此起彼伏，像一层正在被持续编织的网，覆盖住每一个正在活动中的方阵。骁莱沿着操场边缘阴凉的地方缓慢地走着，手里拿着那份名单，目光在新生的队列中缓缓扫过。大部分雌虫都很规矩，动作虽然生涩，但态度端正。
正因此，雄虫队列和他们比起来，就显得有些分外辣眼睛了。
毕竟是第一天，大部分的雄虫还算老实，虽然动作乱七八糟，神色不耐，但也起码一板一眼的跟着照做。有几个明显是贵族出身的雄虫，动作比其他虫慢半拍，表情带着一种骄矜的厌倦，生无可恋的，但至少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直到他路过第三排，看到了昨天那只来自雷恩家族的雄虫——他正站在方阵里，动作松松垮垮，教官的口令落下来的时候，他只是象征性地动了一下，把不配合写在了脸上，像极了工作团队里浑水摸鱼的那个。
骁莱的脚步放慢，看着那只雄虫的动作，每一次抬臂都不动，每一次转身都慢半拍。骁莱没有说话，他靠在一根柱子上，手臂交叉，停在那里，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开口，只是看着。阳光落在雷恩那只雄虫的后背上，烤的他愈发不耐，眼看着就要发火，结果左顾右盼间一个转头正好对上了骁莱的视线，他神色一僵，好像想起了自己丢掉的面子，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但他又拿骁莱无可奈何，只能强忍着转过头去强压怒火，动作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地变得比刚才更标准了一些，幅度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骁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在他转身之后，雷恩的动作又回到了松垮的状态，比之前稍微收敛了一点。他神色阴戾，明显是记恨上了骁莱，觉得他故意找自己的麻烦。形势比虫强，这口气他现在忍下，早晚有一天要报复回去。
上午十点，新生的短暂休息时间，骁莱正呆在一旁出神，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发现珈因来了。他穿了一件薄外套，从操场侧门走进来的时候，步伐比平时稍慢一些，像是在有意放缓脚步。他身后没有跟着助理，也没有跟着护卫，只有他一个虫，手里拿着的文件封面上没有印任何标识。骁莱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他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来视察投资环境。”珈因说。他脸上带着笑意，语气很平和，像是真的只是来走一趟的，骁莱奇怪的看了他两眼，这尊佛身体不好平常很少去虫多的地方，在总部的时候都很少出办公室。就这么个小投资，他还要亲自来视察，有这么敬业吗？
“听说你把雷恩家的雄虫收拾了，来看看热闹。”
？风声传得这么快吗。
“算不上收拾。”骁莱笑着说，“只是让他找到了正确的座位。”
“那已经算收拾了。”珈因说，“雷恩家那只雄虫心高气傲，星网上有不少粉丝，上周在他的社交账号上发了一整页炫耀新定制的军装，昨晚发文称自己受到了不公平待遇。你觉得他会真的在意座位？”
骁莱听完这番话心下觉得更奇怪了，这么说，珈因是特意为了提醒他来的？他有这么大的面子？
不对，十分得有十分不对。
他轻轻扫了一眼训练场，收回目光，看向珈因。“你专程来这一趟是为了提醒我？”
珈因没有回答，但他握着文件的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一下，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我来看看投资环境。”他重复了一遍。
训练场上，新生方阵正在练习原地转向。雷恩家的雄虫站在方阵里，动作依然松垮。珈因的目光在停了一瞬。“那只雄虫，”珈因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打算处理。”骁莱说，“让他自己意识到没虫在看他闹。”
珈因偏过头看了骁莱一眼，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看来你已经有打算了。”
骁莱没有回答。
两虫之间沉默了一会儿，珈因推了推眼镜，温和而无奈的声音响起。
“好吧，我是来感谢你的。弥赛的事，谢谢阁下提醒我。”
骁莱没反应过来，直到他想起那天在雄虫保护协会大厅里的场景，想起那道清瘦高挑的身影，想起他下手时利落的动作。
“小事，他回去告诉你了？”
珈因的笑容不变，他的目光落向远处。“他受伤了，没告诉我。我收到兰斯薇的消息，回去问他才知道。”
珈因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指上，骁莱看到他的指尖正在文件边缘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
他停顿了片刻，笑眯眯道。“他伤了手，后来我查了那天的监控。”
“家里的雄虫年纪小，做事莽撞，一时冲动让阁下看了笑话。本来只是有点口角，但对方故意激怒，弄的双方都受了伤。我已经教训过他了。还要多谢那天阁下通知我。”
骁莱看着他，没有打断。
光落在珈因的侧脸上，在他的眉骨下方形成一小片的阴影。“那件事我已经处理过了，今年第一军团的军费，我会以个虫名义追加一次。另外，阁下最新提出的项目，集团这边很看好，详细的投资我们可以具体谈谈。”珈因说。
骁莱简直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他明白了，他悟了，他透彻了！
珈因这既是在感谢他也是在敲打他。感谢他告诉兰斯薇这件事，敲打他这件事已经掀篇，听到的看到的就应该忘掉，免得对他家雄虫有不好的影响！还给了一大笔封口费！
这、这明摆着是来替自己的情虫处理善后啊！
想不到，想不到老奸巨猾的珈因居然还有这么一面！
这还是那个和他谈合作的时候分毫不让的周扒皮资本家吗！
“……”骁莱简直被这口瓜噎出二里地。
“珈因阁下太客气了，那天的事过去太久我都忘了，左不过是对方嘴贱，其他举手之劳罢了。”
有钱不赚是冤大头！
骁莱两辈子没拿到过这么好赚的钱，不就是当没发生过吗，本来和他也没关系，这有什么难的？
更何况，硬要说起来，在某件事上他还要感谢珈因呢！
两个老狐狸都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封口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