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七年 过得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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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馆的窗户是单向透光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从里面能看到外面。骁莱每次经过都会放慢脚步。
骁莱在门口站了大约两分钟，他把手插进口袋，继续往前走。手指触到口袋里的数据卡，他在上面存了一篇论文，是关于精神力疏导的新方向。
骁莱把它翻了个面，夹在指尖转了转。
他在训练馆和实验室之间的岔路口站了一会儿，风吹得他大衣下摆猎猎作响。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向左拐是回宿舍的路，向右拐是去兰斯薇办公室的路。骁莱向右拐了。
兰斯薇的办公室在行政楼的三层，走廊尽头，门朝东。骁莱到的时候，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站在门口，迟疑了一瞬，抬起手轻轻叩了三下。门从里面打开了，兰斯薇穿着深灰色的常服，那双碧绿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是融化的宝石，他看到骁莱，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有事？”
骁莱举起手里的数据卡。“论文，关于精神力疏导的新方向，老师有空帮我看看？”
兰斯薇低头看着他手里的卡片，没有伸手接。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你不是做通讯系统的吗？”
“跨领域学习有助于开拓思路。”骁莱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他的经验所得——当你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时候，就说一句听起来很有道理实际上什么都没说的废话。
兰斯薇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了门。
办公室里弥漫着那股冷冽清透的香味。桌上摊着几份打开的文件，光脑屏幕亮着，旁边放着一杯咖啡。骁莱把数据卡放在桌上，顺手把凉透的咖啡拿到一边，在兰斯薇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兰斯薇靠在椅背上，看着骁莱做这一切，眸色深深，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最近军部的项目怎么样？”
“还行，说月底之前把测试报告交上去就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兰斯薇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审视。“你瘦了。”声音不大，轻得像是不小心说出来的。
骁莱顿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
他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怎么接。说你关心我？说你也瘦了？说原来你注意到了？
此刻他才发现，原来对于兰斯薇的疏远，他不是不恼怒的，只是他习惯了将情绪控制在无人的角落独自消化，但只要一个契机，就会蜂拥而出。
他站起来，拉开窗户，让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一室的暖意和发热的头脑。
“通风不好，对精神力恢复不利。”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兰斯薇没有回应。
骁莱听到身后传来光脑键盘被敲击的声音，清脆，有节奏，像某种摩斯密码。他站在窗前，让夜风扑在自己脸上，闭上眼。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眼皮上，隔着眼皮透进来，像一层薄薄的金色薄膜。
骁莱睁开眼，转身看着兰斯薇。兰斯薇低着头在看文件，灯光打出一层柔和的光晕，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老师。”
兰斯薇没有抬头。“嗯。”
“你那天，为什么走了？”
键盘声停了。兰斯薇的手指悬在按键上方，然后继续敲。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有会。”
骁莱靠在窗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追问。
他知道不是这个原因。但他也知道兰斯薇不会承认。他忽然想起前世学过的一个心理学概念——防御机制。当一个人不想面对某种情绪的时候，他会给自己找一个看起来合理的、可以被接受的理由来替代真实的动机。兰斯薇的防御机制很高级，高级到几乎骗过了他自己。但骁莱能看到那道缝隙，很小，但确实存在。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在灯光的照射下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弄的人心烦。
骁莱直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张数据卡，插进了光脑。“我给你看一下。”
屏幕亮起来，论文的开头是一段综述。兰斯薇没有阻止。骁莱弯下腰，伸手指着屏幕上的一行字。两虫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近了。他语气平稳。“这里的逻辑推导我参考了《高等能量物理学》第三十七章，但做了一些调整。您看看有没有问题。”
兰斯薇凑过来看着屏幕。骁莱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落在自己手背上，凉丝丝的，像冬天里的薄荷。耳尖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他咬了一下舌尖，把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
“这里。”兰斯薇伸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你的前提假设有问题。精神力疏导不是线性过程，不能直接用能量守恒的框架来套。”
骁莱盯着兰斯薇指出的地方，皱了皱眉，却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精神力暴乱时不接受疏导会怎样？”
兰斯薇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回答。骁莱看到他的眼神暗了一瞬，碧绿的光泽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又迅速变得平静。
骁莱直起身，站在兰斯薇身旁。两虫之间隔着一把椅子的扶手。他想说点什么，但每一句话都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选哪一句。
归根结底，他是人，精神力暴乱的痛苦只能通过书上的文字体会寥寥，他不明白雌虫面对的是怎样的痛楚和绝境，于是后知后觉的心疼都隔了一层。
兰斯薇本就没指望他懂，精神力暴乱的后果时刻威胁着所有的雌虫，帝国早千年就在不断研究试图找到解决之法却毫无所得，那种痛苦仿佛是虫神对雌虫的诅咒，让他们终究只能雌伏于雄虫身下。
他只是，有些想和骁莱说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军部大楼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颗一颗冷白色的星星。骁莱盯着那些星星看了几秒，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兰斯薇的侧脸上。
“老师，你早点休息。明天还有课。”骁莱拿起桌上的数据卡，揣进口袋里。
兰斯薇还坐在那里，没有看他。手却没有在敲键盘了。
骁莱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已经调到了夜间模式，光线柔和了许多。他走出去很远，才停下来，靠在墙上。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刚才他离兰斯薇很近，近到如果他想，可以伸手碰一下兰斯薇的头发，近到他能看清兰斯薇睫毛的每一根弧度。
很奇怪，他想和兰斯薇成为亲密无间的伙伴，想让兰斯薇不再疏远他，想做他最好的兄弟，但他不应该有这种过界的想法。
兰斯薇是雌虫。
骁莱把手攥成拳头，塞回了口袋里。
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的天空，漆黑如墨。帝国历三千年，虫族用超光速航行把足迹刻进了银河系的每一个角落。文明在星海中绽放又熄灭，帝国的疆域扩张到需要以光年为单位来丈量，超光速通讯将上千颗殖民星球编织成一张庞大而精密的网络，每一个节点的延迟以纳秒计算，每一条信息的加密达到量子级别。在这片璀璨又冰冷的星海里，每一个个体都像一颗孤独的行星，沿着各自的轨道运转，偶尔交汇，然后分离。骁莱不想和兰斯薇交汇一下就分离，他想成为那颗和兰斯薇共用同一根轴的双星，彼此环绕，直到燃料燃尽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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骁莱开始每天去兰斯薇的办公室。
那张数据卡他后来放在兰斯薇桌上，没再提过。
他去是为了“请教问题”。骁莱的借口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从“军用通讯系统的拓扑结构”到“军部项目测试报告的格式规范”。每一个问题都合情合理，每一个理由都找不出破绽。兰斯薇每次都说“放那儿吧”，骁莱每次都不走。他会站在窗边看一会儿风景，会在沙发上坐一会儿翻几页书，会帮兰斯薇把凉透的咖啡换成温的。他不说话，也不打扰，就像是一个会移动的、带着温热的静物。
兰斯薇不知为何也没有赶他走。
有一次，骁莱坐在沙发上翻一本《帝国军事史》，翻到第一军团的章节。
第一军团，兰斯薇曾服役的部队，帝国最精锐的远征军团。书页上有一张照片，是第一军团在防线上的集体照。密密麻麻的雌虫站在一起，穿着统一的军装，表情严肃。骁莱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在第三排找到了兰斯薇。那时候的兰斯薇更年轻，头发比现在短，下巴的线条比现在柔和了一些。但那双眼睛是一样的——碧绿的，锐利的，像两块藏在冰层下的宝石。
骁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老师。”
“嗯。”
“您在第一军团待了多久？”
“七年。”兰斯薇的声音很轻。
七年。
骁莱把这个数字在舌尖滚了一圈，觉得它沉甸甸的，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无数次战斗，无数次濒死。兰斯薇从一只年轻的雌虫成长为帝国最锋利的刀，代价是数不清的伤和眼睛里那层永远化不开的霜。
“那七年，”骁莱说，“过得好吗？”
“还行。”
骁莱没有追问。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原位，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那本书的封皮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体有些磨损了，大概是翻阅太多留下的痕迹。
骁莱笑了笑，把手插进口袋里，指腹摩挲着那块皮肤。
……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