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你不用—— “我可以的 ...
-
那之后，时间的流逝悄然无声，骁莱的生活被彻底切割成两块。
一块是实机演示的后续工作。技术交流会的圆满落幕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军部更多的大门。各种合作意向、技术研讨、项目对接接踵而至，骁莱的手机里塞满了陌生的好友申请和会议邀请。他把那些名字一一存进光脑，备注写得清清楚楚——什么家族、什么职位、能提供什么资源、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这是前世留下的习惯，好用，但累。
另一块是兰斯薇的缺席。
晨练停了。他在军校的课也因为同军部合作而骤减，训练馆的门每天还是开，骁莱还是每天去，但兰斯薇再也没有出现。骁莱有时候会站在门口多看两眼，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自己回来。那扇玻璃门擦得很干净，干净到能照出他自己的影子。他站在那儿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像在跟自己对质。
艾伦问他：“你还去？他都不来了。”
骁莱说：“习惯晨练了。”
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他习惯了早起，习惯了那套体能操，习惯了买两份早餐。但现在他买一份就够了，因为另一份没虫吃。他把那份多出来的三明治送给训练馆门口那只肥猫，猫吃得很香，吃完还蹭他的裤腿。骁莱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脑袋，说：“你倒是比某些虫好伺候。”
猫喵了一声，不知道听没听懂。
论坛上的帖子还在更新，但热度已经降了。没有新的素材，网友们的热情维持不了太久。骁莱偶尔刷到，已经能做到面无表情地划过去。只是有时候划到一半，手指会停下来，盯着某个熟悉的ID看——那是兰斯薇的论坛账号，头像是一把剑，从来没有发过言，但骁莱知道他一直在线。
最后一次显示在线是五天前，然后就没再上线，骁莱皱了皱眉。
他把光脑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又下雪了，主星的雪是干的，落在地上不会化，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像一层薄薄的盐。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已经积了一层白，光秃秃的。骁莱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回去”，现在他已经很少想这件事了。
比起寄托于命运，他有了新的期盼。
骁莱把这个念头掐灭在脑海里，转身回到桌前，打开光脑，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他的手指搭在键盘上，半天没有敲下一个字。
兰斯薇去了前线。
消息是塞西莉亚告诉骁莱的。那天骁莱在军部交材料，塞西莉亚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骁莱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忽然说了一句：“少将昨天走的。”
骁莱愣了一下：“去哪？”
“边境污染区。叛军最近不太平，军部调他过去坐镇。”塞西莉亚看了骁莱一眼，“他没跟你说？”
骁莱摇了摇头。
塞西莉亚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走了。
骁莱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份没交出去的材料。走廊里的灯亮得晃眼，他眯了眯眼睛，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他低头看了一眼光脑，干干净净，一条消息都没有。
骁莱把材料交完，走出军部大楼。外面风很大，吹得大衣下摆猎猎作响。他站在台阶上，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雪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是冷的，吸进肺里透骨的凉。
他忽然想起兰斯薇说过的一句话——“感冒了别找我请假。”那时候他还觉得这话冷，现在想想，那大概是兰斯薇最温柔的关心了。
骁莱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走下台阶，上了悬浮车。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兰斯薇穿军礼服的样子，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柔顺的头发被整齐地梳到脑后。骁莱想起兰斯薇坐在最后一排看他演示的样子，想起他手臂上轻轻叩着的手指，想起他匆匆离开的背影。
骁莱睁开眼，盯着车顶。车顶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拿起光脑，打开和兰斯薇的对话框，发了一句：“老师，注意安全。”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很久。
兰斯薇没有回复。
.
骁莱开始忙起来了。
军部的项目进入下一阶段，需要更多的测试数据和实机验证。他每天泡在实验室里，和塞西莉亚对接技术细节，和军部的供应商开会，和投资商吃饭。前世在商场上磨练出来的那一套在这里同样好用——比如在合适的时候微笑，在合适的时候沉默，在合适的时候说“我们再考虑一下”。
但他还是会在深夜想起兰斯薇。
忙完了，安静了，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的时候，那个名字就会自己冒出来。骁莱有时候会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闭着眼睛，想兰斯薇现在在做什么。是在指挥作战？是在开军事会议？还是像他一样，一个人坐在某个地方，盯着光脑发呆？
骁莱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多了。
兰斯薇是帝国少将，是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战争机器。他不会发呆，他只会雷厉风行地做决策、下命令、打赢一场又一场仗。他不会像骁莱这样，在一个人的时候，被另一个人的影子困住。
骁莱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有些年头了，最近有一根在微微闪烁，忽明忽暗。他盯着那根灯管，忽然想到一个很荒谬的问题——他想兰斯薇，兰斯薇会想他吗？
大概不会。
骁莱把这个答案咽下去，咽得喉咙发疼。
.
半个月后，骁莱在军部听到了兰斯薇受伤的消息。
消息是从对接项目的军官嘴里说出来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今天的天气：“兰斯薇少将在前线受了伤，已经送回主星休养。不算严重，但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骁莱的心跳漏了一拍。
“伤哪了？”他问。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左肩，贯穿伤。不致命。”军官看了他一眼，好像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军部的医疗队已经接手了，你放心。”
骁莱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走出军部大楼的时候，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光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盘旋不散。
他先回了学校，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去看老师，用得着洗澡换衣服吗？骁莱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走出了宿舍。
兰斯薇被安排在军部医院的VIP病房。骁莱到的时候，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看到他，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进去通报了。
“让他进来。”骁莱听到了兰斯薇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冷。
骁莱推门进去。
病房比他想象的要大，落地窗，白色的窗帘，床头柜上摆着一束花和一篮水果。兰斯薇靠在病床上，左肩缠着绷带，右手拿着光脑，浅金色的头发散落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憔悴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亮。
骁莱站在门口，看着兰斯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老师。”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
兰斯薇抬起头看着他，挑了挑眉有些意外的样子：“你怎么来了？”
“听说您受伤了。”骁莱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看。”
兰斯薇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继续看光脑：“没什么大事。过几天就能出院。”
骁莱盯着他的侧脸。兰斯薇的左肩缠着绷带，绷带下面透出一点淡淡的红色，是渗血。身上披着一件黑色衬衫，像是来不及遮挡于是仓促间穿起来的，扣着底下两颗扣子，半遮半掩间露出紧实的腹肌，骁莱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兰斯薇，看他在光脑上划来划去，看他偶尔皱一下眉，看他用右手不太方便地端起水杯。
“您喝水吗？”骁莱站起来，拿过水杯，递到兰斯薇手边。
兰斯薇顿了一下，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你不用做这些。”他说，语气平静。
骁莱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姿态看着兰斯薇。
“老师，您受伤了，我来照顾您，不是很正常吗？”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您以前不是也说，我体能太差，让您操了不少心。现在轮到我了。”
兰斯薇的手指缩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骁莱，那双墨绿的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涌——骁莱读不懂全部，但他读出了其中的一部分。是让骁莱觉得心口发紧的东西。
“不需要。”兰斯薇说，声音压得很低。
骁莱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阳光涌进来，落在兰斯薇身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骁莱靠在窗框上，转过身看着兰斯薇，气质松弛，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老师，您知道吗？”骁莱说，“您说‘不需要’的时候，语气和您说‘忙’的时候一模一样。”
兰斯薇看着他，没有说话。
“您说‘忙’的时候，其实是在躲我。”骁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您说‘不需要’的时候，也是在躲我。”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束里缓慢地浮动，像某种无声的、悬浮的思绪。
“骁莱。”兰斯薇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骁莱说，“我在说，您不用躲我。我不会吃了您。”
兰斯薇的耳尖红了。骁莱看到了，心里那种闷闷的、堵堵的感觉忽然散开了一点。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恶劣的享受这种感觉。
“您好好养伤。”骁莱直起身，走回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又给兰斯薇倒了一杯水，放在他右手够得到的地方，“我明天再来。”
“你不用——”兰斯薇话说到一半，被骁莱打断了。
“老师，您说过，‘他可以的’。”骁莱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那我也想告诉您，我可以。我可以照顾您，可以给您带早餐，可以陪您做康复训练。这些事，我可以做。您不用拒绝。”
兰斯薇愣住了。
骁莱看着他有些茫然的看着自己的样子，心里这段时间积压的不爽又散了一点。他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兰斯薇还坐在那里，右手拿着光脑，但屏幕已经暗了。他盯着暗下去的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骁莱拉开门，走了出去。
……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你不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