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雨》辞别朝阳

53、C53 她只想要结

　　呼斯楞在江朝夕的示意下跑的飞快，陈烨费了点力气才追上，尖锐的口哨声还没从嘴里出来就先看清了她的脸。

　　她在笑。

　　她本人可能都意识不到这件事情。

　　不是平时那种恶劣的、只有皮肉牵扯着的笑，嘴角只是微微上扬，微小的弧度像是一层膜把她尖锐的刺都裹起来，展现出了陌生的柔和，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的光线像是流动的纱布，让他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朦胧。

　　手里的缰绳松了劲，并肩只有一个瞬间，呼斯楞又把他甩在身后。

　　被扼住的喉咙让他没法发出声音，张开嘴穿过喉咙的只有风声和马蹄声。

　　担心很快把愣神给冲散，扯住缰绳咬牙再加快速度。

　　这次是前方的江朝夕慢慢减速，等他赶上的时候她脸上淡淡的笑容还没有消散。

　　对上她含着笑的眼睛，堵在喉咙的所有话都化开。

　　“哪个方向回去？”

　　她轻拉缰绳，速度从小跑降到慢走。

　　陈烨伸出手往边上指，在她收回视线前打了个响指。

　　江朝夕盯着他的嘴唇，学着他的口型，重复：“跟着你？”

　　得到的是肯定的点头。

　　他的速度控制着中规中矩，刚刚失常的心跳慢慢回到正常范围。

　　在情绪的高潮结束后留下的是巨大的空虚感，心脏被刚刚的情绪挤破了一大个口，此刻平静下来只剩下风从窟窿眼穿过。

　　脸被风刮的发麻，脑子陷入了一种没法思考的空白状态。

　　深慢的呼吸把她带回熟悉的状态。

　　堆积起来的云层被风吹走了一小块地方，阳光透过那点缝隙喷洒在草原上、陈烨的背影上，她低下头，视线停滞在握着缰绳的手上。

　　脑子里只剩下情绪卷成龙卷风，体内的一切的都被这阵狂风冲击。

　　一口一口把风往身体里送，眼睛看到的东西慢慢能入脑，熟悉的蒙古包也进入视野，冷风让翻滚的情绪终于开始缓慢地向下降。

　　快她好几步的陈烨已经翻身下马，一人一马的视线似乎都停留在她身上。

　　呼斯楞不听缰绳的指令，带着她径直往陈烨的边上去。

　　陈烨的手在马停下后同步伸向她。

　　掌心的纹路出现在眼里，舔唇，几秒后握住他的小臂，手心下触感慢慢变硬，俯下身，另外一只握住他的肩膀，一条腿刚跨过马身变成并坐在马背上的姿势，重心就已经不受她控制。

　　手臂、腋下的痛感还没穿来人就已经站在地上。

　　两人的姿势极其怪异，四肢的着力点都在对方身上，这会又靠的极近，打眼一看跟拥抱差不多。

　　两条腿站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发软，她猜可能是运动过度。

　　抬眼，两个人视线交织在一块，几个呼吸间江朝夕率先错开，松开攀附在他身上的手，清了清嗓子。

　　陈烨像是猛的回过神，手也跟着松开，往后退了几步，学着她舔了好几下唇。

　　“谢谢，我很开心，”江朝夕嘴角向上稍稍扬，“真的。”

　　陈烨听清什么后，手从贴着裤边到蜷缩起来，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复，耳朵的皮肤烫的更厉害了。

　　在几秒漫长的沉默后江朝夕躲开和他的对视，左手借着外套遮掩下反复揉捏指腹的一小块肉，又花了好几秒咽下嘴里的口水。

　　“陈烨，你还记得我们一开始约好的吧？”

　　约的什么？

　　陈烨的脑子有一瞬间的宕机，被她盯着缓慢重启。

　　“过几天我会约医院的检查，在聚会结束后，我要走。”

　　无论结果怎么样，她都要走。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跳空了一拍，刚刚的愉悦堵在管道，上不去下不来，就连风声都像是套了一大层膜。

　　话题和情绪跳的太快，脑子也连着没法再转动，视野里只有她的脸是清晰的。

　　以鼻子为分割线，下面还保持着嘴角上扬，只是变得有些许的僵硬，上面的眼睛垂着盯着某一处，看不清她眼里的东西。

　　整张脸变得割裂又怪异。

　　离开这个地方。

　　不要再听她继续说了。

　　跑。

　　三个想法在脑子里交织着，身体的活跃程度和脑子成反比，浑身僵的没法动。

　　江朝夕没能得到他的回复，但也不知道应该继续说点什么，鞋尖持续碾过一小块草地，比刚刚更窒息的沉默塞满周围。

　　率先捱不住的还是她。

　　近乎是逃似的离开了陈烨面前。

　　口袋的手机透过好几层衣物灼烧着皮肤，背靠着关上的大门。

　　手机打开的时候还停在电话界面。

　　两通间隔半个多小时的未接来电，电话号码是眼熟的一长串好记顺口的数字。

　　她的父亲用私人号打来的，两通就已经是极限了。

　　然后就是语音信箱里的留言。

　　在留陈烨一人在屋内的时候她就听过了。

　　“江朝夕，你已经完全失控了，你生我们的气甚至恨爸爸妈妈，当然可以，没关系，但你要想明白，”

　　“以你现在的状态呆在那只会是别人的负担。”

　　“不要再像小孩子一样了，你闹出来的事情最后还是需要我们来帮你解决，我们知道你想要做什么，也知道你为什么想要那么干。”

　　一段漫长的沉默，江朝夕感受着自己砰砰跳动的心脏。

　　“但是没有用的，你的死没法改变任何事情。”

　　“所以，回来吧，吃药去医院，把你自己弄好，把所有事情掰回正轨。”

　　短短半分钟的语音像是闹铃，把她从美梦一下拉回到现实。

　　语气语调比起上次通话可以说得上是平缓，用词也润滑了很多，也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是已经算得上的警告了。

　　如果她没有把事情掰回正轨那么下一步就是把她强制性带回去。

　　他们并不在乎她最后选择了什么结局，她渺小到就像是火车轨道上的一颗石头，或许会让火车卡住几秒但无法阻止前进的轨迹。

　　心情当时在听完后是诡异的平静，她早知道这一天会到来，只是比预想中要早了太多。

　　她以为至少还要等一阵子才会收到他们的信息或者电话，至少在计划离开前有一个缓冲期给她。

　　最好的选择就是在他们还没找到位置或者赶到自己面前逃走。

　　但她累了。

　　江朝夕缓缓蹲下，把气都凝聚在一块死死压在胸口处，眼前是一片花，迟钝的情绪在好几个小时后终于冲向她。

　　对逃也无法逃避的一切，身体上、精神上无法消解也找不到发泄口的痛苦。

　　不想去探究为什么只有她那么痛苦、凭什么只有她那么痛苦了，这些通通都没有意义了，她不在乎了。

　　她只想要结束这一切，结束这一堆烂成狗屎样的事情，结束她每晚不停歇流泪的状态。

　　死亡也好，回去把所有事情掰回正轨也好，或者任何其他的办法，随便了。

　　只要能结束这一切就都可以。

　　手指摁压着肩膀上的淤青和烫伤，试图屏蔽耳鸣声。

　　腿部被压迫的从发麻到发痛，身体终于恢复了感知。

　　下半身的力气已经不足以支撑着她站起来，跌倒在地等待腿部那股劲过去。

　　用袖子把脸上的水痕擦走，有些肿痛的眼睛望向天窗。

　　阳光重新普照了大地，透过天窗让屋内一片亮堂。

　　什么时候了？

　　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跳到了下午两点多。

　　屋外有敲门声吗？

　　她记不清了，耳边的尖锐的耳鸣持续了太久，盖住了所有声音。

　　等腿上那股痛劲过去后抓着门艰难站稳，拉开房门。

　　屋外是一片寂静，只有草树随着风的方向在摆动。

　　门槛外两步放着托盘。

　　扶着门向外望，视野所及之处一个活物都没有。

　　等那股麻意过去了大半往前一步，弯下腰把托盘转了一圈。

　　除了碟子和碗什么都没有，连张纸条都没留下。

　　缓慢舔唇，手覆在反扣着保温的碗，还残留了一点温温的触感。

　　把托盘端进去，掀开反扣的碗，量都是估计好的，差不多就是她平时能吃下去那么多。

　　捏起筷子，草草夹了两筷子后久违的反胃感涌了上来，筷子撂在桌上，猛喝水强压下去。

　　手摁在胃部，尝试着又夹了一小筷子，依旧如此。

　　深吸一口气，把碗反扣回去，端着托盘往另外一个蒙古包走。

　　门栓从外边拉上了，站在门口在周围扫视了一圈才推开门。

　　这个地方被收拾的很干净，碗筷都堆在一个地方，在屋内扫了一圈后只找到倒垃圾的地方，别说洗碗的地方，冰箱里连剩菜剩饭都没有。

　　一股脑的把东西都倒进垃圾桶里，把空掉的碗碟堆放在托盘上。

　　也就是晚上被他用眼神说一番而已。

　　但晚上想象中的询问没有来，陈烨的眼神没有来，吃饭过程中眼神接触更是没有几个。

　　吃饭的氛围僵到还不如刚认识的时候。

　　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一小坨米饭都已经被戳烂糊在碗壁了她还是没有吃进去几口。

　　敲击声把神唤回来，碾米粒的动作慢了半拍，缓缓抬眼看向出声的方向。

　　不过几秒后陈烨又火速低头，笔帽在不断移动。

　　从骑马后到现在，这还是两个人第一次交流。

　　他会写什么呢？

　　视线盯在他笔尖下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