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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17 只争朝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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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陈烨勉强把情绪都压下去,提笔。
‘不是我,是呼斯楞’
江朝夕顿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是在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
对面的人重新坐下,手边是刚刚拿过来的一本书,但迟迟没有翻动一页,手腕不适应地扭了扭,但还是无法摆脱那种被纱布包裹住的不适感。
右掌心覆盖在上边,江朝夕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次,打破沉默。
“陈烨,我这个人为数不多的几个优点就是说话算话。”
陈烨没有动作,低垂的头让她没法看清神色。
“只要是我做出来的承诺就一定会做到。”
江朝夕停顿,直到陈烨抬起头终于和她对上视线,捏着书角的手指也开始用力。
屋外在下雨,江朝夕的眼睛里也像是在下一场经久不散的小雨。
“我现在告诉你,在这里的这段日子我不会死。”
他的唇慢慢抿起,试图在那双眼睛里照到躲避的地方,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所以,现在我们算和好了吗?”
陈烨的眼睛缓缓睁大,她觉得自己似乎在里边看到了幅度极大的震颤。
不要说陈烨,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说出这句话,直到此刻她都还不是特别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陈烨的心神飘散开,一部分放在面前的人上,一部分飘落在屋外和雨滴一起落下,在这个瞬间一起涌入的除了环境的噪音还有自己并不平稳的呼吸。
他感觉到自己在缓慢地点头。
屋子又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偶尔还有江朝夕细微的咀嚼声。
陈烨手里那本书过了十几分钟才翻页,成片的文字从被江朝夕那几句话塞满的脑子滑过,什么都没留下。
半个包子放在盘子里,陈烨下意识拉过盘子。
拉到一半的时候动作停住,在过了几秒后才想起两人已经和好,又接着拉到面前。
把注意力移开,专心盯着手里的包子,从小被教导吃饭不许一心二用,会影响消化。
分出点余光给对面的人,她吃东西的时候似乎喜欢放空,经常嘴巴里没了好一会才送下一口。
半个包子也就两三口的事情,让他在江朝夕后边吃完还真的是有点强人所难。
用嘴唇抿出一点皮,用口腔把它融化。
好在她的间隔是不规律的,今天明显没有那么放空,不到一分钟又往嘴里送下一口,现在手里只剩下最后一口了。
在她的眼神看过来之前两口解决掉手里的,若无其事和她对视上,又垂眼重新翻开书。
江朝夕在一个人吃饭的情况下,或者桌上只有她一个人在吃东西的情况下会吃的非常少,这个少还是在逼迫下才吃下去的。
这件事陈烨觉得只要和她吃过两天饭就能发现。
所以,在北京的时候没人陪她吃过饭吗?
陈烨在思绪飘到更远的地方之前及时打住,这和他有什么关系,还不如想想午餐做什么。
雨声在下午才慢慢消失,陈烨合上看了一半的书,打开门让屋内换气。
江朝夕感觉脸上一凉才慢慢从书里抬起头,手上似乎沾上了外边的水汽,有点湿,目光远眺,和陈烨一块望着外边。
许久,她打破这份沉默。
“能借我把伞吗?”
陈烨迟疑了片刻才侧过头,看着她。
江朝夕话说出来虽然是疑问句,但已经起身,从书包里拿出那块表重新戴在了右手腕,手指触摸到纱布的时候下意识摁压了下伤口。
又在陈烨的目光下缓缓扣上表带。
移动到门口,和陈烨站在一个位置看着屋外,没有再次开口的意思。
在她一只脚跨出门槛的时候,陈烨抓住了她的手臂。
没有挣脱,顺势偏头,看清了他掏本子的动作。
‘等不下雨了,我带你去骑马吧’
和本子一起递过来的是一把干燥的伞。
她专心看那行字,拿伞的手无意识触碰到他的皮肤,热度让她缩了缩指尖。
她的体温在这种下雨的冬天低到让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块冰,皮肤相处的地方开始传递温度,和热水袋暖宝宝这些辅助工具完全不同的温度和触感让她的指尖都在发麻,迅速把手收回。
在陈烨的目光下用点头回答了这句话。
外面起了一层薄雾,雨丝被风席卷着洒在她裸露的皮肤上,身子被寒风吹的一紧,步履却不停。
她的目的地是射箭路上的一条小河。
天空依旧阴沉沉的,似乎所有草原都给人一种离天很近的错觉,仿佛只要一直走,走到尽头就能抵达天地交接之处,之前听说西藏是离天最近的地方,她觉得内蒙古也不逞多让。
那条路不难走,一直往前就能到。
天气影响下的河流流动更加迅速,细细的河流向远处绵延,和草原一样无法看到尽头,回头也望不见源起。
伞柄换到左手,纱布给伤口垫了一层柔软的防护,腕表压着也不再泛起疼痛。
今天的自然光非常差,但这并不影响腕表依旧熠熠生辉。
父母习惯按虚岁过生日,而这是他们给予她的18岁礼物。
一只华丽的、象征了身份的定制腕表。
思绪在一片薄雾里被拉回了17岁那年。
那是父母关系僵硬后第一次提出会共同为她贺生,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合作伙伴、不认识的同龄人,只有他们一家的生日。
10月29日,北京已然进入深秋,那年格外的冷,落叶也早就掉落的七七八八,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立在街道。
那年高三,她被要求在课外额外补习A-level为申请国外大学做准备,在校内的成绩也不允许跌落一丝一毫。
这样的日子从7月份开始,但江朝夕的心情久违的轻盈。
甚至于请掉了一整个下午和晚修,早早回到了家,那也是她在进入高三接近五个月后唯一允许自己好好休息的半天。
心情很轻松也忘记了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记得自己是怎么被越来越大的争吵声惊醒的。
房门没关紧,争吵内容一字不漏地透过门缝传到她的耳朵里。
她的父母表面夫妻许久,两人都要面子,私底下都选择冷脸相对,江朝夕从未见证过他们热战。
有时候会想这也许也算对她的一种爱。
手掌下意识抓紧床单,试图获取一点安全感。
“你在外边的儿子生病了要提前离开,那我女儿现在还在医院发烧不也站这吗?”
女声,陌生又熟悉的女声。
陌生的是她母亲常女士如此之歇斯底里的语调。
这句话信息量极大,还没消化过来的时候大脑已经在抵制他们接下来的话语,想要去把门关上,假装一切都没有听到。
但身体是木僵的,压根不停脑子使唤,任由他们的对话传入大脑。
“你家里女儿的生日还比不上你外边那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她父亲江先生的声音。
这一句话把她死死钉在原地,外边已经爆发了更加剧烈的争吵,但此刻她已经听不见了,一阵突如其来的耳鸣把她拯救出来。
用双臂把自己环抱起来,所有的情绪像是被屏蔽了,脑袋还能运转思考。
她父亲的婚外情其实从未对家里隐瞒过,而母亲呢?
初二?
那一年母亲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偏偏这个时候不太好用的记忆力又灵光起来,常女士的身材一年都没怎么变。
那就是初三了。
除了各种荣誉外不怎么管着她的母亲态度格外强硬地让她送走了一只刚捡到的小狗。
而后大半年没有再见过她,哪怕成绩下滑也只收到几句斥责的短信。
直到冬令营结束从国外回来,才见到了第一面。
常女士身上凌厉的气势像是被一层又一层的泡沫纸包裹住了,眉眼都带上了喜悦。
那也才三岁啊。
的确是生病需要母亲的时候。
原来他们都在外边有自己的家啊。
三个想法一块涌了出来把脑袋占满。
牙齿不知道什么时候咬住了手臂,控制着不让呜咽泄出。
胸膛像是有巨石压着,让她没法喘气的同时也没法控制住起伏的过于剧烈的胸膛。
她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指甲扣着手腕的伤疤,腕间的发绳频次极高地弹在皮肤上,直到肿起来一小片。
不同的疼痛感交织在一起让失控的情绪回笼了些许。
门缝不再有争执声传进,取而代之的是她的心跳声。
盯着窗外的枝干,努力将注意力转移,任由泪水在脸上纵横。
她不知道自己花了多久重新平稳下来,只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血迹还有手臂上的青紫,还有有些发疼的眼皮。
肯定已经肿了,也没法回去上晚自习了。
拖着发软的身子下床,把血和泪擦干净,将外套手臂从椅背上拿起挽在手上。
闹剧结束后的屋子重归死寂,只剩下客厅正中央放着一个显眼的木盒和楼梯上的她对视。
缓缓走近,先看清的是品牌的logo。
用受伤的右手把盒子打开。
偌大的盒子中央静静躺着一只石英表。
偏细的腕带,围绕着表盘镶满了钻石和宝石,深蓝色的表盘中间印着品牌LOGO,接着是珐琅工艺绘出来的半日半月的轮廓,白色的表针在她眼皮子下走完了一整圈。
旁边是品牌的贺卡,上面只有四个字——只争朝夕。
落款是:From Dad&Mum
明显是根据她的名字量身定制的,品牌的价值加上各种稀有昂贵材料、大师的名讳,价格甚至已经超过父母手上拥有的任何一样珠宝。
与其说是礼物,这更像他们给予她的一份荣誉。
江朝夕想要扯一扯嘴角,但已经没有力气去调动面部肌肉。
她想问他们真的爱她吗?
也许吧,但这背后需要附带的条件太沉重,回报的爱不足以弥补这份沉重带来的窟窿。
弯腰将表从盒子里取下,腕带的尺寸恰好能盖住右手的所有疤痕。手表在眼里开始幻化、变形,在往后的日子化作她灵魂和肉/体的镣铐。
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又嚼。
一如三年前一样。
江朝夕凝视着自己手腕上的表,呢喃:“只争朝夕。”
这三年不断倒退的记忆力没能让她忘记这四个字,此刻在脑子里重新开始回荡,伴随着前面20年来的回忆,疼痛让她的眼泪混着雨丝落下。
有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脖子,让她的呼吸随之加深加快,流动的河水随着眼皮合上在她的世界里消失。
黑暗里,她听见血液在耳鼓里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