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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秋天的诗 诗歌陈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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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秋走的那天,南京下了一场薄雨。
沈寂站在照相馆门口,看着雨丝从梧桐叶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更小的水珠。巷子里很静,卖烧饼的老王头已经好几天没出摊了,布庄的老板娘关了门,据说去了汉口投奔亲戚。整个胭脂巷像被人抽走了魂,空空荡荡的。
他是前一天来告别的。
“沈小姐,”他站在柜台前面,还是那件半旧的藏青长衫,但洗得更白了,“学校要迁到重庆去。后天走。”
沈寂点了点头。她早就知道。从七月底开始,她就看到他头顶的气在变——不是死期变了,是方向变了。他的气在往西走,往西南,往重庆的方向。
“你呢?”他问,“你不走吗?”
“我走不了。”
“为什么?”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她不能说真正的原因——她的职责是引渡这片土地上的亡魂。南京是她的“辖区”,三百年都是。任期还有四年,她不能走。
“店在这里,”她说,“一辈子的心血。”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和,但温和底下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怀疑,是——心疼。
“沈小姐,”他说,“你一个人,要当心。”
“我会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牛皮纸封面,用麻线装订的,看得出是自己手工做的。他把本子放在柜台上,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才推过来。
“送给你。”他说,“我写的几首诗,不好。留个念想。”
沈寂看着那个本子,没有马上拿。
“程先生——”
“叫我砚秋吧。”他打断她,声音很轻,“叫我名字的人不多。”
沈寂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圆框眼镜后面,安安静静的,像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
“砚秋。”她说。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觉得不像自己的声音。太轻了,太柔了,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笑了。眼角有细纹,嘴角微微弯着,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沈寂,”他也叫她的名字,“你的名字也很好。寂静的寂。”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隔着柜台,叫了一遍对方的名字。好像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好像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叫了。
“你什么时候走?”沈寂问。
“后天一早。”
“我送你。”
“不用。太早了。”
“我送你。”她又说了一遍。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推辞。
“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寂,”他说,“保重。”
铜铃响了。人走了。
沈寂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的雨。墨墨从暗处走出来,跳上柜台,用脑袋蹭了蹭那个牛皮纸本子。
她伸手拿起本子,翻开。
第一页,是一首短诗。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像是写了又改、改了又誊的。
初次见你,是一个晴天
你站在柜台后面,像一幅褪色的画
我以为你是安静的
后来才发现,你是寂静的
安静可以打破
寂静不可以
沈寂的手指微微发抖。
三百年来,第一次有人把她看得这么透。不是看到她是什么——死神、引渡者、活了很久的人——而是看到她不是什么。不是安静的,是寂静的。安静是暂时的,可以被声音打破;寂静是本质的,什么也打破不了。
他看出来了。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胸口,站了很久。
程砚秋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沈寂站在胭脂巷口,看着他和几个同事会合,背着简单的行李,沿着巷子往外走。天是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他看到了她。他没有走过来,只是冲她挥了挥手,像在说“回去吧”。
沈寂没有回去。她站在巷口,看着他走远。长衫的下摆在晨风里晃着,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清晨的雾气吞没了。
她站在那里,直到雾散了,太阳出来,巷子里有了人声。
然后她转身,走回照相馆,关门,坐在柜台后面,把那本诗集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十七首诗。有些写南京的风景——玄武湖的荷花、秦淮河的灯影、鸡鸣寺的钟声。有些写读书的感想——读陶渊明、读杜甫、读李商隐。有三首是写她的。
除了第一首,还有一首在第九页:
你说你习惯了
我听了很难过
习惯一个人
是最让人心疼的事
还有一首在最后一页,写得很短:
我怕来不及
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所以我每天说一点
假装明天还会再见
沈寂把这三首诗看了很多遍,多到她可以把每一个字背出来。
然后她把本子放在枕头下面,躺在床上了。
窗外,南京的秋天来了。梧桐叶开始变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在翻一本很大的书。
九月,南京的空袭开始了。
警报声隔三差五地响,尖厉的,像有人在哭。沈寂每次都关掉照相馆,躲到暗房里。不是怕死——她不会死——而是不想让炸弹把店炸了。这是她在南京唯一的“壳”,没了它,她就真的只是一个游荡的魂了。
每次空袭过后,她都会出去走一圈。不是看热闹,是引渡。
那些来不及跑进防空洞的人,那些被弹片击中的人,那些被倒塌的房屋压住的人——她一个一个地走过去,颈间的墨玉坠子微微发光,把他们的魂引出来,送到该去的地方。
有一次,她在废墟里看到一个年轻的母亲,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两个人都死了。母亲的背被弹片炸开了,但她的手臂还紧紧地箍着婴儿,怎么也掰不开。
沈寂蹲下来,把手放在母亲的手上。墨玉坠子亮了一下,母亲的手臂松开了。她把婴儿的魂引出来,放在母亲的怀里,让两个魂一起走。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满地的碎砖、碎瓦、碎玻璃,和碎成一地的命。
三百年来,她引渡过无数亡魂。病死的老死、意外死的、被人害死的。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批一批的,来不及记名字,来不及看脸,来不及说一句“走吧”。
她回到照相馆,坐在暗房里,抱着膝盖。墨墨跳上来,趴在她腿上,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程砚秋临走前留给她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重庆的地址。
重庆沙坪坝中央大学临时校舍程砚秋
她把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和笔。
砚秋:
南京在下雪了。其实还没有,才九月。但我总觉得快下雪了。
店里还好,上次空袭把橱窗的玻璃震碎了一块,我找了人换好了。墨墨也很好,它学会了自己开抽屉,偷吃了你买的桂花糕的包装纸。
你那边怎么样?重庆冷吗?你要多穿一点。不要熬夜写东西。茶要喝热的。
沈寂
她写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起来,放进信封里,写上地址。
但她没有寄出去。
她把信封放在抽屉里,和那些底片放在一起。
第二天,她又写了一封。
砚秋:
今天又响了两次警报。第二次的时候我在外面,差点没来得及回店里。不过没事,我跑得很快。
你信不信,我跑得比警报声还快。
沈寂
没有寄。
第三天,她又写了一封。
砚秋:
今天有一个老太太来拍照。她说她儿子在前线,她想寄一张照片给他。她穿了一件很新的旗袍,红色的,说儿子喜欢看她穿红的。
我给她拍了。拍的时候她一直在笑,但我从镜头里看到她的眼睛是湿的。
我不知道她儿子还能不能看到这张照片。
沈寂
也没有寄。
一天一封,有时候两封。她写南京的事、店里的事、墨墨的事。写梧桐叶落了、写桂花开了、写巷口的老王头终于又出摊了。
每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许是等一个“可以寄出去”的理由。也许——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把这些话说出来。说出来,就不那么难熬了。
十月的一个傍晚,沈寂正在暗房里洗照片,墨墨忽然跳上桌子,尾巴竖得笔直,耳朵往前竖着,盯着门的方向。
沈寂放下夹子,走出暗房。
门缝下面,塞着一个信封。
她捡起来,看到上面的字迹——
南京胭脂巷寂生堂照相馆沈寂收
字迹是端正的,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她认得这个字。
她的手微微发抖,拆开信封。
沈寂:
我在重庆一切都好。学校在沙坪坝,借了当地人的房子做教室。学生很多,课排得很满。有时候一天上六节课,嗓子都说哑了。
重庆的秋天比南京来得晚。这里到处都是山,雾很大,早上起来什么都看不见。我常常想起你的照相馆,想起那些老照片。你说过,照片是生者对抗遗忘的方式。我现在才真正明白这句话。
重庆也常下雨。下雨的时候,我会想起你。想起你泡的茶,想起你柜台后面的那盏灯,想起墨墨趴在我膝盖上的样子。
你一个人,要当心。警报响的时候,记得跑快一点。
砚秋
九月廿三,于重庆
沈寂把信看了三遍。
然后她坐在柜台后面,把那封写了一半的信抽出来,重新写。
砚秋:
收到你的信了。
我跑得比警报声快,我下次跑给你看。
南京的桂花开了。我给你寄一点,泡茶的时候放几朵,很香。
保重身体。
沈寂
十月初三,于南京
这一次,她把信封好,贴上邮票,走到巷口的邮筒前,投了进去。
信掉进邮筒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咚。
像心跳。
沈寂站在邮筒前面,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投信口,站了很久。
秋天的风吹过来,梧桐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拂掉,就让它那么落着。
“寄出去了。”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也许是说给墨墨听的,也许是说给南京的秋天听的,也许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转身走回照相馆,推开门,铜铃响了一声。
柜台上的墨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趴下了。
沈寂坐下来,把手放在那本诗集上。
窗外,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慢悠悠的,像在数日子。
她在等下一封信。
三百年来,她第一次觉得,“等”是一件可以忍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