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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七月寒 是在七月但 ...

  •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
      南京的热来得猝不及防。刚进七月,太阳就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座城罩在里面,闷得人喘不上气。胭脂巷的梧桐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耷拉着,像一群没睡醒的人。卖烧饼的老王头收了摊,搬了张竹椅坐在门口打扇子,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但沈寂觉得,今年的七月,热的不只是天气。
      她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那杯从早到晚没动过的茶,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卖菜的小贩、拉车的车夫、抱着孩子的女人、拄着拐杖的老人——每个人的头顶,都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死期变了。是“气”变了。
      三百年来,她见过无数次这种变化。每次战争之前,都是这样——人的死期没有变,但他们头顶的气会变。像暴风雨前的天空,灰的、黄的、暗红色的,压得很低,让人透不过气。
      她看到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头顶的气是暗红色的。女人的死期是四个月后。
      她看到那个拄拐杖的老人,头顶的气是灰白色的。老人的死期是明年春天。
      她看到巷口两个年轻男人在说话,一个穿白衬衫,一个穿灰短褂。两个人的头顶都是黑色的,浓得像墨。他们的死期——她看了一眼——都是这个月。
      沈寂垂下眼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早就凉了,苦的。
      铜铃响了。
      程砚秋推门进来,没有带书,也没有带吃的。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一些,额上有细密的汗,长衫的领口微微敞着。
      “沈小姐。”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
      沈寂看了他一眼。他头顶的气——和所有人一样,也变了。不是死期变了,是气变了。他的气原本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现在,那层淡气上面,多了一层薄薄的灰。
      像灰尘落在水面上。
      “程先生,”她说,“坐吧。我给你倒杯茶。”
      他没坐,站在柜台前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台面。笃、笃、笃——很轻,但很急。
      “怎么了?”沈寂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卢沟桥那边,打起来了。”
      沈寂的手停在茶壶上。
      “你听谁说的?”
      “学校里都在说。”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报纸上说,日本人七月七号晚上向宛平城开了炮。二十九军还了手。”
      沈寂没说话。她知道这一天会来。三百年来,这片土地上打过的仗,她每一场都经历过。太平天国、甲午战争、八国联军、北伐——每一次都是这样。先是消息传来,然后人心惶惶,然后炮弹落下来,然后人一批一批地死。
      她见过太多了。
      “沈小姐,”他说,“你说,会打过来吗?”
      沈寂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温和,但温和底下,有一层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是一种。
      担忧。
      为这座城担忧,为城里的人担忧,为她担忧。
      “会。”她说。
      她说得太快了。她看到他的表情变了一下,赶紧补了一句:“我听客人们都这么说。”
      他没再追问,坐到椅子上,把脸埋在手掌里,很久没动。
      沈寂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压了很重的东西。她忽然想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说一句“没事的”。
      但她没有。
      她只是把那杯凉茶倒了,重新沏了一杯热的,端过去放在他手边。
      “程先生,”她说,“茶好了。”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他说出口的只有两个字:“多谢。”
      他们就这样坐着,一人一杯茶,谁都没说话。窗外,蝉声震天响,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穿。
      下午,程砚秋还没走。
      沈寂有些意外。他平时坐一两个小时就走了,今天从上午一直坐到傍晚。他也不说话,就坐在那把椅子上,翻着书架上的一本《杜甫诗集》。翻得很慢,一页停很久,像在认字。
      沈寂也不催他。她坐在柜台后面,假装在算账,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一直在看他的头顶。
      那层灰气没有散。不是死期提前了——他的死期还是民国三十年春,没有变。但那层灰气让她不安。她见过这种气,在很多人身上。这种气不是“死”,是“劫”。战争、灾难、意外——这些不会改变一个人的死期,但会改变他们死之前的日子。
      有些人的死期是十年后,但他们在战争中受了伤,瘸了腿、瞎了眼、疯了——然后拖着残缺的身体,活到死期那一天。
      她不想看到程砚秋变成那样。
      “沈小姐。”他突然开口了。
      “嗯?”
      “你怕不怕?”
      她愣了一下。三百年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也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怕”是什么时候。
      “怕什么?”
      “打仗。”他说,“如果日本人真的打过来,你一个人在这里——”
      他没说完,但沈寂听懂了。
      他在担心她。
      “我不怕。”她说。这是实话。她不会死,不会被炮弹炸死,不会被刀砍死,不会被火烧死。她是一个已经死了三百年的人,没有什么能再杀她一次。
      “为什么?”他问。
      “习惯了。”她说。
      他看着她,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记住很久的话:
      “习惯一个人,是最可怕的事。习惯打仗,也是。”
      沈寂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那层薄薄的灰气。
      “程先生,”她忽然问,“你怕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声音很轻,“但怕的不是死。”
      “怕什么?”
      “怕还没来得及好好活。”
      这句话像一根针,很细,很轻,但扎得很深。沈寂觉得胸口某个地方疼了一下。三百年来,她见过太多人对死亡的恐惧——哭的、闹的、求她的、骂她的。但第一次有人这样回答。
      不是怕死。是怕没活够。
      “程先生,”她说,“你会好好活的。”
      他看了她一眼,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深秋的湖面上忽然落了一片叶子,荡起一圈很小的涟漪。
      “沈小姐,”他说,“谢谢你。”
      傍晚,天凉了一些。程砚秋站起来,说想出去走走。
      沈寂锁了门,跟着他走出胭脂巷。两个人沿着秦淮河慢慢走,谁都没说话。
      河水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缓缓地流着,像一条巨大的伤口。岸边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一晃一晃的。远处的夫子庙灯火初上,隐隐约约传来胡琴声,有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程砚秋走得很慢,步子比平时小。沈寂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
      走到文德桥的时候,他停下来,扶着栏杆看河面。
      “沈小姐,”他说,“你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吗?”
      沈寂怔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说不上来。”他低头笑了笑,“就是觉得,你很熟悉。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但就是觉得——好像认识了很久。”
      沈寂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心跳——神有没有心跳,她一直没搞清楚。但那一刻,她确实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咚了一声,很重。
      “可能是我想多了。”他继续说,语气淡淡的,“我这个人,有时候想得太多。”
      沈寂站在他旁边,手扶着栏杆。石栏杆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是温的。
      她想告诉他。想告诉他,她是死神,她已经活了三百多年,她能看到他的死期,她知道他还有不到四年的日子。
      但她没有。
      她只是说:“程先生,有些东西,不用想得太清楚。”
      他转头看她。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沈小姐,”他说,“你说话总是这样吗?”
      “怎样?”
      “像诗。”
      沈寂没回答。她转过头,看着河面。暗红色的水面上,有两只船,船头挂着灯笼,摇摇晃晃的。船上有人在笑,声音飘过来,又被风吹散了。
      他们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夫子庙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河面上映着一片碎金。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好。”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来的时候是并排,回去的时候,他走在她前面半步,像在替她挡着什么。
      回到胭脂巷口,他停下来。
      “沈小姐,”他说,“今天叨扰了。”
      “没有的事。”
      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程先生。”她叫住他。
      他回头。
      “你——”她顿了一下,“你以后常来。”
      他笑了。那个笑容在路灯下面,暖暖的,像一团不大但很稳的火。
      “好。”
      他走了。长衫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晃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沈寂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
      墨墨从暗处钻出来,蹭了蹭她的脚踝,喵了一声。
      她弯腰把猫抱起来,下巴搁在猫的头顶上。
      “墨墨,”她轻声说,“他还有不到四年。”
      猫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我有点舍不得。”她说。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她抱着猫走回照相馆,开门,进去,关门。铜铃响了一声,在空荡荡的店里回荡了很久。
      那一夜,沈寂没有躺在床上的。她坐在暗房里,把程砚秋的底片拿出来,对着灯泡看了一遍又一遍。
      红灯泡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暖。那双眼睛,在底片上是反的,但还是那么温和。像深秋的湖水。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怕还没来得及好好活。”
      她活了三百多年,算不算“好好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想让他好好活。哪怕只有四年。
      她把底片放回抽屉里,关掉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南京的夜还是那样。梧桐叶在风里响,远处的巷子里有狗叫。但今夜不一样。
      今夜,沈寂第一次觉得,三百年的孤独,有点难以忍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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