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疾与恩典》Sogni

5、第 5 章 瓦妮莎是被

　　瓦妮莎是被九十九加震醒的。
　　不是系统。系统只会在她脑子里用一种廉价电子礼炮的音效大喊“叮”，而这一次，是手机在枕边连震了十几下，震得像有人拿高跟鞋跟敲她的额骨。
　　她闭着眼把手机捞过来，先看到的是某位同样闲得发霉的富家女朋友发来的消息：
　　?快看热搜?
　　?超级大乐子?
　　下一条，是链接。再下一条，是一张热搜截图。
　　? #陌生女孩奢侈品店替吵架情侣买单#
　　? #天降少女霸总#
　　? #年下牛逼#
　　? #两万八看清爱情#
　　【系统：叮！检测到目标相关舆情异常波动！建议宿主立即围观！】
　　「说人话。」
　　【系统：你攻略的那位上社会新闻了。】
　　瓦妮莎这才彻底睁开眼。

　　当瓦妮莎靠在暗房外面的皮质沙发上，一边擦着刚洗过的头发，一边点开群聊里那位无聊富家女发来的热搜链接时，一边点开那条模糊得近乎垃圾素材的视频。
　　偷拍视频拍得极差。
　　机位歪，手在抖，焦点乱飘。拍摄者显然只是想把某段八卦发给朋友，镜头大部分时候都对着一男一女的背影，偶尔扫到正脸，也会本能地偏开一点，像偷拍视频的人最后一点多余的廉耻。
　　可就是这种笨拙，反而让它看起来格外真。
　　视频最后半分钟，剧情陡然拐弯。
　　一名专柜柜员走到那对正争执的情侣面前，双手递上包装精美的购物袋，用整个专柜都能听见的标准服务腔转达了一句话：
　　“女士您好，刚才在那边买单的那位小姐让我向您转达：‘这位小姐背着这个包实在美丽，所以我替您买单了。’”
　　镜头里随即爆出偷拍视频者压不住的一句“卧槽”，画面戛然而止。

　　瓦妮莎把视频来回看了两遍，最后笑出声。
　　不是“别吵了，我替你们付”，不是“这位小姐喜欢就送她”，甚至不是任何一句带着明显善意的救场话。Arvilon 偏偏选了最像判词的一种：
　　这位小姐背着这个包实在美丽。
　　先判定美，再宣布付款。
　　一瞬间，女孩不再是争吵中的女友，而是一个被陌生上位者选中的“值得”；男孩则被轻飘飘地排除在支付、审美与决定之外，只剩下一个难堪的站位。
　　这不是救场。这是点火。
　　瓦妮莎太了解 Arvilon 了。Arvilon 那种人真想解围有绝对妥善的方案。所以她完全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然后那样做了。
　　「诶宿主，你认识 Arvilon 几天啊？」
　　「闭嘴。」
　　瓦妮莎向来不低估人类把别人的难堪加工成文学、商业和论文的速度。
　　「论文好像还是要低估一下，主要是社科类“学术太极拳”流程得一两年吧。」
　　Arvilon唯一没料到的，大概只有那段最初的偷拍视频，居然是从“发给朋友当谈资”开始的——这也是瓦妮莎判断它八成不是完全策划好的原因。如果是 Arvilon 自己雇人放料，那个镜头会更聪明，更会挑角度，更知道在哪一秒给特写；而这段视频的愚蠢恰好说明，它一开始真的只是闲人的闲手一抖。
　　当然，也完全可能不是。Arvilon 那样的人，最擅长把真实事故用成自己想要的形状。她不一定设计了开头，但她绝不会错过结局。
　　瓦妮莎继续往下翻。互联网的狂欢，正如 Arvilon 预料的那样，迅速且畸形。
　　【系统：宿主……这、这这是咱们的攻略目标干的？天呐，她这是病情加重了吗？花两万八去奢侈品店当散财童子，就为了看人家情侣破防？】
　　「她不是病情加重，她是在测试她那颗被Mommy剥夺了感知的灵魂，还能不能听见别人痛苦的尖叫。」瓦妮莎靠向椅背，重新拿起手机。「看吧，这出戏的售后服务，简直比她买单那一下还要精彩。」

　　【系统：宿主！我把吃瓜全过程精心整理了，靠谱不老铁！】
　　一开始大家只是吃瓜震惊，随后却在情侣间成了热议话题，于是画风变成了——
　　此事光速发酵，在还未有人出来认领时，大家各种揣测，当然，只能就吵架和接受了包两个行为讨论。有职业红郎专门做了一期视频《被抢买单的人能嫁吗？》，依旧黑板列了两面的条件。
　　还有博主蹭热度兜售自己出的书，讲的是女人如何跳出“年轻是女性在相亲市场的高级筹码”叙事的。
　　————
　　首先出来作证的是柜员。据柜员回忆，那位“贵人”看起来不到 20 岁，身上穿的是 Miu Miu 当季的新款成衣。柜员自己的同事一开始看这位女孩穿得太土——是那种不显山露水、甚至有点像小学生的幼态感——根本没准备怎么接待，结果人家眼睛都不眨地刷了两万八。
　　最早认领这件事的，是一个垂直反女权博主，标题起得极其互联网：
　　《陌生女人的馈赠让我看清了爱情》
　　自称是男方，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说女方是小红书穿搭博主，八万粉，接一条广告三千；那天去奢侈品店，是因为品牌方给她寄了邀请函，博主可以预约到店试穿拍照发笔记，但她没预约，背着 fake LV 就去了，进门找柜员 Cici；Cici 休息，新柜员不认识她，她就一边尴尬一边试包拍 story。然后男朋友来了——二十七岁，不仅是男友，还是摄影师、修图工、写文案工具人，前后三十多期视频一分钱没收，直到最近广告分成也被顺走，他才终于在两万八的包面前看清爱情。
　　这篇文发得很快，也火得很快。这个版本把女方的虚荣贪婪和男方的卑微刻画得入木三分。然后也被质疑得很快。太完整了，完整像一个为了被转发而提前修剪好的伤口。但是又确实能找到文中描述的前女友，可博主又亲自下场打假，证据是自己当天在家直播有记录，后来人们开始猜测两人确有过情侣关系，系报复，不过谁知道是真的假的呢？

　　瓦妮莎往下划，第二个认领版本已经跟上来。
　　是一个新号发的认领澄清视频，女方确如网友之前的猜测，绝对是享受颜值红利的类型，出人意料的是，男方也不差。给人的印象是——两人在一起相当般配，可以去当民政局暗广或婚庆公司御用模特了。
　　这个版本克制得多：男方，程序员，二十八，月薪两万；女方，freelancer设计师，二十六。她本来只想让男友陪自己来试背一下，满足一点“被男友宠着”的虚荣心，根本没打算让他全付；她甚至想的是自己补差价。可他看到价格签就崩了，两人低声争执，越说越难听。后来网上流传他们真实对话，细节细到连停顿和变声都像被文学加工过一次。
　　虽然跟后续的人数占比不算高，不过一个令大家满意且能让被质问的□□人的一方松口气的版本还是接受程度很高。
　　而后这一版“当事人”很快做起情侣账号。直播带货。
　　另一平台紧接着又冒出另一对情侣也来认领，说他们不卖货，只直播回答问题、赚醒目弹幕的钱，还非常有骨气地打出一句口号：
　　“既然你们之前消费了我们，那么我们也要消费你们。”
　　两对情侣账号互相打假，各自长出粉丝，连撕逼都撕出垂类来了。
　　【系统：宿主，我的逻辑中枢要烧了……这到底哪对是真的啊？人类的互联网也太可怕了吧！】
　　「我想揪你耳朵，你真的蠢成这样啊，全是假的。」瓦妮莎冷笑了一声。

　　第三个版本则更高级，直接走文学路线。
　　一个“知情人”用第三视角娓娓道来，说女方二十四，家里做医疗器械生意，从小不缺钱，却偏偏在打工子弟学校当美术老师，月薪五千，半年攒钱买包送自己生日礼物；男方二十六，农村考出来的计算机研究生，在创业公司做算法，税前月薪两万，但父亲肝癌、助学贷款、老家父母、首付压力、网贷分期一层层压着，于是当他看到两万八的价格签，脑子里轰的一声，想到的是父亲一个月的靶向药。
　　…………
　　而现在两人已因为网络上的传闻分道扬镳了，自己就是那个扼腕叹息的朋友，甚至还发了诸多真正打动人的质朴的回忆。
　　写得太好了。好到热评里有人直接感叹：
　　?堪比茨威格还原玛丽·安托瓦内特?
　　再然后，没过多久，就有人扒出那条热评账号其实就是博主自己的小号。

　　瓦妮莎笑得把手机扣在了被子上。
　　「互联网真是个伟大的堆肥场。」
　　【系统：宿主，需要我为你总结当前版本真实性吗？】
　　「你总结。」
　　【系统：反女权版，情绪煽动力极强，真实性低。程序员情侣版，可持续商业变现能力高，真实性中低。茨威格式悲情版，文学性过强，真实性——】
　　「停。」
　　瓦妮莎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懒洋洋地接口：「唯一比较像真的，只有两件事。第一，柜员说那个付款的女孩穿的是 Miu Miu 当季新款，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第二，偷拍视频原始机位的犹豫。」
　　她顿了顿。
　　「其余都是命题作文。大家把自己的焦虑、立场和职业规划，填进同一个空里。」
　　品牌方当然不可能暴露支付方和购买方隐私，监控也只放出模糊处理版本；奢侈品店里目击者本来就不多，而愿意下场作证的人更少。真正有钱的人通常懒得掺和这种浑水，没有利益相关的不会说，有利益相关的说了也没人信。于是整池水越搅越浑，最后没有人能证实，也没人能证伪。
　　可笑的是，正因为无法一锤定音，所有版本反而都能活。谁都知道自己讲的未必是真的，但只要够顺口、够有情绪、够能接广告，就会有人转。
　　到了下午，这事已经从情感区滚到了社会新闻，又被财经号写成“低成本高裂变内容事件”，被传播学学生做成案例框架，甚至文站首页都冒出了不止一本显然受此启发的现言。
　　Arvilon 那两万八，买下的根本不是一个包。她买下的是一张全民二创许可。
　　【系统：我悟了宿主，这是软性动员啊！每个人都在争夺自身存在的合法证明！这抢的是文化领导权啊。】
　　「跟着我你总算学出点东西了啊，真会动脑子了，朕心甚慰。」
　　【系统：臣沐圣诲，豁然醍醐。陛下曰“朕心甚慰”，臣铭骨碎首，涕零不知所云。】
　　瓦妮莎真憋不住笑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另一个群。
　　群名很俗，叫“人类观察样本库”，里面清一色都是瓦妮莎这种出身差不多、恶趣味也差不多的富家女。平时聊珠宝、聊展、聊谁家基金经理又把钱理亏了，今天话题却异常统一。
　　有人发了一句：
　　? Miu Miu 女只花了两万八，动荡了情侣经济?
　　下面立刻有人接：
　　?何止情侣经济？她顺手养活了博主、网文作者、自媒体、甚至未来几篇传播学和社会学论文。年度最佳天使投资人?
　　?哎哟，不搞未来，就现在！有人投某顶流文化思想媒体了，遥遥领先啊遥遥领先，利益相关匿了（bushi）?

　　?哎你们说，要是没有那个 Miu Miu 女侠打板，普通人要是干这个，能火吗?
　　有人异想天开。
　　群里静了两秒。然后满屏都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先有两万八能打水漂?
　　?再有一个‘不到二十岁、穿当季 Miu Miu 还会被误判成土’的外形条件?
　　?还得在付完钱后立刻消失，不留联系方式，不接采访，不开号变现?
　　?最关键的是，你不能像在营销。普通人干这事叫剧本，Miu Miu 女干这事叫少女霸总?
　　?年龄、资本、气质、场域、偶发性，一个都不能少?
　　那人被群嘲了一轮，仍不死心，又发：
　　?那团伙作案呢？纯造舆论?
　　这回倒很专业。
　　?成本是直降两万，甚至可以零成本?
　　?但你吃的是黑流量，神秘感直接死掉?
　　?而且没有她那种‘我真的是随手’的底气，你做出来只像短剧招商?
　　那人似乎也累了，发了个摆烂的表情包。
　　?那我只好去写个网文《假如我抢在 Miu Miu 女孩之前买单了》，去女频赚点全勤外快了?
　　群里又是一阵笑。
　　瓦妮莎没回。

　　她靠在床头，指尖慢慢摩挲着手机边缘，忽然发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根本不是热搜上这些越长越歪的故事。
　　她更想知道的是——Arvilon 回去之后，是怎么跟 Mommy 解释的？
　　因为她花的还是 Mommy 的卡。
　　这件事里最微妙的从来不是两万八，而是那张卡。
　　一个普通有钱女孩替陌生人买包，叫一时兴起；可如果 Arvilon 刷的是 Mommy 的卡，那性质就完全变了。那不是个人消费，那更像从某个更大的财政系统里，调了一笔小小的国库预算出去看乐子。
　　【系统：对哦！那个掌控狂 Mommy 规定连咖啡都不让她喝，她用 Mommy 的附卡给一对吵架的情侣买了两万八的包！还上了全网热搜！完了完了，Arvilon 回去是不是要被打断腿啊？！宿主，我们要不要去英雄救美啊！——按常规家庭伦理模型推测，目标当前大概率已遭到监护人训诫。】
　　「不。」瓦妮莎嗤地笑了一声。
　　【系统：不是吗？那是什么？】
　　「不是挨训。是述职。」

　　她几乎能想象那一幕——
　　Arvilon 回到家，换鞋，坐下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
　　〔Arvilon〕“Mommy，我今天花了你两万八。”
　　〔Mommy〕“买了什么？”
　　〔Arvilon〕“一个场面。”
　　〔Mommy〕“值吗？”
　　〔Arvilon〕“暂时值。后续还在发酵。”
　　想到这里，瓦妮莎自己先笑了。
　　因为这事越想越不对。
　　如果 Arvilon 只是被豢养的金丝雀，她不会这样用卡。金丝雀花钱是取悦、是被允许、是带着一点试探性的依附，她不会在公众场合拿主人的钱去给陌生人买一出闹剧。
　　如果 Arvilon 只是普通意义上的乖女儿，她也不会这样解释。普通女儿做了这种事，第一反应是撒谎、缩减、包装成善心，至少要给自己加一点正确性。
　　可 Arvilon 不需要。她那种人，不需要把恶趣味洗白成善良。她只需要陈述。
　　陈述自己今天心血来潮下了一道命令，花掉一笔预算，顺手把几个陌生人的命运和整个互联网喂了一嘴。

　　瓦妮莎忽然坐直了些。
　　她原先一直在“亲妈” “金主” “干妈” “监护人”这些廉价词汇里打转，是因为普通人的关系语法太穷了，穷到只能拿血缘和欲望给一切命名。
　　可 Arvilon 和 Mommy，根本不是那个逻辑。
　　她们更像——
　　一个年纪过于轻、因此残忍得理所当然的少女暴君。
　　和一个坐在帘后、握着财政、默许她胡闹、必要时再替她兜底的太后。
　　对。就是这个。
　　瓦妮莎眼睛一亮，连困意都散了。
　　「我明白了。」
　　【系统：宿主，你又明白什么了？】
　　「她们不是一般的母女，也不是一般的供养关系。」瓦妮莎慢吞吞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新物种时的愉悦。「Arvilon 是少女暴君，Mommy 是太后。一个负责下诏、玩弄人心、把世界当戏台；一个负责批红、掌国库、判断她今天闹到哪一步还不算亡国。」
　　【系统：……宿主，你把家庭伦理片看成宫斗片了。】
　　「错。是政治片。」瓦妮莎微笑。
　　这一下，连很多旧事都突然说通了。
　　为什么Arvilon说“Mommy”时那种口气，既不柔软，也不羞耻，反而像在调兵；为什么那位穿旗袍、戴沉香、压迫感重得像寒潮的女人，在美术馆里看瓦妮莎的眼神不像看情敌，也不像看追求者，而更像在看一个想混进朝廷的外臣；为什么她会把名片放下，说“证明你不仅能伪造瞬间，还能伪造生活”。
　　那根本不是家长审女儿对象。
　　那是太后在看一个是否可用、是否危险、是否值得让暴君多看一眼的臣子。
　　瓦妮莎盯着热搜页面，越想越觉得好笑。
　　她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在攻略一只被关在玻璃罩里的蘑菇，现在才发现，玻璃罩里坐着的哪里是什么可怜试验品，那分明是个能随手拨两万八国库预算，让陌生情侣、博主、柜员、论文选题和小说作者一起替她演戏的年轻暴君。
　　而最可怕的是，太后居然还真让她这么花。

　　手机屏幕上，热搜词条还红得发亮。
　　瓦妮莎低头，在和 Arvilon 的对话框里慢慢敲了一行字：
　　陛下，听说您今日体察民情，顺便拨款养活了半个互联网
　　她看了两秒，又删掉。太轻佻了。
　　【系统：宿主，友情提醒，你的攻略目标疑似已从单体升级为双核政权。】
　　「我知道。」
　　她闭上眼，声音懒洋洋的。
　　「我只是忽然开始好奇——到底是怎样的太后，才养得出这种拿国库看乐子的少女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