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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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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清躺在窄窄的木板床上,呆呆地盯着天花板。
床不太舒服,但不是他睡过最不舒服的。
更比不上顾公馆的席梦思。
他有点想搬回去了。
不是为了那张床。
视线又瞥到了墙角的皮箱。
但是他回不去。
他在纱厂。
他硬要来的纱厂。
他用人命稳住的纱厂。
那他就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他想先生了。
虽说旁人都说先生是恶人,可在他看来,先生对自己的手段称得上慈悲。
他自小就知道,没有白来的好处,可先生对他的好,却像是凭空来的一样。
为什么呢?
他身上有什么值得先生图谋的?
难道就是这一家纱厂?
沈砚清想不通,翻了个身。
……太热了,睡不着。
沈砚清无奈地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喝口凉水。
这是厂长休息室,在二楼,视野很好。
好到,他看到了副楼那边憧憧的人影,和飘摇的火光。
沈砚清悚然一惊!
纱厂这种地方,到处都是易燃物,一旦烧起来就是火烧连营,什么货物什么机器,全都得完蛋!
这是他豁出去换来的纱厂,是先生看重的纱厂!
不能让它就这么毁了。
他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穿上,抄起通炉子的铁钩子就冲了下去!
“老张!老王!老李!有人要烧厂!跟我过去拦一下!老刘去报巡捕房!老李!敲锣喊!”
铜锣铛铛地响起,伴随着老李的大嗓门儿:“走水了!走水了!快来救火啊!走水了!救火啊!”
沈砚清已经赶到了副楼前,只见一个守卫脸朝下扑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而房间里,还有人影晃动。
他掂了掂手里的铁钩,咬牙冲过去。
所谓穷习文,富习武,他个营养不良的小白菜身上可没什么功夫,顶多学了个花架子,不可能和几个壮汉对打。
他这时候要的不是逮住罪犯,而是灭火!
副楼连着库房!库房堆着上吨的棉纱!
要是这些人放火烧了库房,或者火势蔓延过去……
沈砚清想都不敢想。
他冲过去扒拉开那些着火的东西,然后闻到了桐油的味道!
见鬼!
踩灭一团火星,沈砚清觉得风声不对,猛然抬头——
一条手腕粗的木棍劈头朝他打了过来!
他条件反射抬手一挡,那一棍打在了他小臂上,登时就是一阵钻心的痛楚。
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握紧了手里的铁钩,斜劈下去!
“操他妈,这小子是个硬点子……撤!锣声近了,工人往这边涌了!”
“快走!”
火势蔓延极快,沈砚清一个人简直螳臂当车,但他依旧不依不饶地和这场火较劲。
他一条手臂已经使不上力了,只能靠另一只手把没烧着的棉纱往远处拖。火光照在他脸上,汗混着灰顺着下巴往下淌。
喉咙很干,炽热的空气灼烧着他的肺,让他忍不住咳嗽。空气中飘舞着燃烧的棉絮,他只能拉起领子捂住脸,才能让自己在火场中喘一口气。
就算这样——就算这样——
他依旧在救火。
因为他知道,人只有尽力了,才不会留下遗憾。
这是他在母亲病床前领悟的道理。
“厂长!厂长!”
“水来了!水龙来了!”
他用力喘了口气,把铁钩换到左手,撑在地上稳住身体:“把库房门打开!把棉纱往出抢!能抢多少是多少!放到东楼去!”
沈砚清呼吸急促,用力咳嗽了两声,擦了一把脸:“今儿帮忙救火的,每人一个银元!火灭了以后来找财务领赏!”
众人轰然一声应了,抬水的抬水,抗棉纱的抗棉纱,人群往来交错,衬着火光,竟然有种热闹的感觉。
“厂长,您没事儿吧?”老李扶了他一把,满面烟灰的脸上是止不住的担忧。
沈砚清已经说不上话了,一边喘一边摆手:“等,等天亮了,给顾公馆那边递个话……咳咳……”
他说到这里,整个人就往下软,把老李吓得魂飞魄散:“厂长!”
沈砚清狠狠掐了一把大腿,把神志唤回两分:“扶我去没火的地方坐坐,我歇会儿,歇会儿就好了。”
到了灯下,老李赶紧浸了一张湿帕子过来:“厂长,您擦脸。”
沈砚清勉强笑了一下,把帕子往脸上一盖,才觉得自己的脸被火熏得火烫。
“今天谢谢你了,你们喊人喊来的快,不然这火就控制不住了。”
“厂长,您别说话了,您没觉得你说话喘得厉害么?”
“我倒觉得我这胳膊疼得厉害。”
他抬抬手,右小臂被击中的地方已经高高肿了起来。捂着胸口咳嗽两声,他还想说什么,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老李连忙去扶他,却见他脸色苍白得和死人一样,嘴唇却鲜红,心知不妙。
想了又想,冲出去给顾公馆报信去了。
他不知道怎么办,顾大少一定知道怎么办!
顾长庚得到消息的时候是半夜两点。
“少爷,少爷!沈老板那边出事了!”
王妈一边敲门一边呼唤,顾长庚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抄起衬衣一边往身上披一边开门:“什么事儿?怎么了?”
“纱厂那边来人了,说纱厂有人放火,沈老板救火受伤了!”
顾长庚的心猛地一跳。
小狐狸受伤了?
“叫人,开车去看看。”顾长庚一挥手,“毕竟,纱厂现在也是我的产业。”
车一路开过去,远远地他就看见天边有火光,心登时一沉。
这得是多大的火啊。
他的右腿开始有节奏地抖了起来。
车一路开进了纱厂。
这是他第三次这样开进来。
“火救的怎么样了?火势控制住没有?损失能挽回么?沈砚清怎么样了?”
顾长庚板着脸从车上下来,一下来就是一连串连珠炮似的问题。
“火,火控制住了,天亮前应该就能灭。损失,损失还没清点,得等天亮审计到了以后再点……哦,沈厂长,沈厂长在这里!”
副厂长答话答得结结巴巴,看到沈砚清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沈厂长!顾少来了!你快来!”
沈砚清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听到这话,又勉强自己站起来,挂上一副笑模样:“您来啦?真不好意思,才接掌厂子几天,就出这么大的事情……”
“你快别说话了!”
顾长庚厉喝一声,面上不显,心里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沈砚清脸色惨白,两颊和嘴唇呈现不正常的樱桃红色,这是一氧化碳中毒的征兆!
他也顾不上别的了,把人往车上一拽:“开车!去全市最好的洋人医院!现在就去!”
沈砚清软绵绵沉甸甸地靠在他肩上,身上一身火场里的味道。顾长庚仔细查看,又发现他胳膊上的伤。
嘶,打成这样,骨头怕是要裂了。
盯着沈砚清的脸,顾长庚的心里慢慢泛起一股凉意。
纱厂着火……这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