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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与世浮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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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负众望,大会才散,白七便被两位冷面师兄架着,一路押进了瑾山内堂。
二人面色麻木,早已熟悉了这套流程,完全不理会身后骂骂咧咧的白衣少年。
白七拼命挣扎,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一路哭诉着自己的可怜遭遇。
向来以公正无情、铁面无私著称的两位师兄,竟真的被这番说辞说动,面面相觑间,生出了几分要不要放他走的犹豫。
就在这时,内堂传来门主杨于洪震耳欲聋的怒吼:“白雪豆,滚进来!”
两位师兄正欲顺水推舟放白七一马,少年却像离弦之箭,一个箭步扑向内堂,高喊道:“师父!弟子知错了!”
这认错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两位师兄相视,无奈随他踏入内堂。
只见白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铁骨铮铮般表态:“弟子愿受棍罚,以明心志!下次再不敢犯……噢不是,绝对没有下次!”
杨于洪气得吹胡子瞪眼,半晌才气冲冲地摆摆手:“真是……罢了,暂且饶你这回!”
“谢师父饶命。”白七瞬间破功,笑嘻嘻地一跃而起,一边掸去武袍上的灰尘,一边厚着脸皮问,“师父可是有要事吩咐?”
“先过来,见见你师——师兄。”
白七这才正眼看向杨于洪身侧的沈相。
视线真正面对面碰撞的一瞬,白七不得不再次在心里惊叹。
这人真的生了一副好皮囊。
旁侧桌上,安放着沈相的玉笛,细细看去,与其主人一般,透着清远剔透的灵气。
白七躬身行礼,沈相侧目颔首,随后便不再看他,从容执起一旁的茶盏。
“这是我小徒弟,名唤白七,哪哪都不错,就是性子太闹腾。”
杨于洪咬牙切齿地介绍完,瞪向白七,语气严厉:“昨日劳烦你大师兄去昌明酒楼抓你归山,你人何在?”
“回师父,弟子当时正在归山的路上。”白七面上神色不变,心里却暗自一惊。
原来是抓他回山门的,怪不得知道他的名字。
而且这位不知道打哪来的师兄竟然未向师父禀报自己昨日冲撞之事。
“哄鬼!凭你那性子,能老老实实自己回山门?”
“弟子冤啊!师父若不信,不妨问问师姐,我可是同师姐一道回来的。”
立在杨于洪身后的谭落闻言,瞬间敛去笑意,眉梢细挑,语气温柔至极,可信度满分:“回师父,师弟的确是与弟子一同归来的。”
白七憋笑憋得肩膀微颤,为了掩饰控制不住的表情,他索性躬身不起。
眼角余光一瞥,恰好撞上沈相的视线。
对方执茶盏的手未曾放下,修长指尖轻轻搭在盏沿,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叩着。
白七忽而停住笑意,颇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美人师兄在笑?
尽管那弧度极浅,快得如同一闪而过的流光,白七却看得真切。
沈相鼻梁高挺,侧颜在光线下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微光落在鼻梁上,落下的阴影恰好覆在那微勾的唇角。
白七一时楞神,及至沈相收回笑容,眉宇微蹙,不再看他,他才回过神,回以一个轻快的笑。
白七不以为意,转头看向一旁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杨于洪,暗自佩服自己的眼光。
嗯,大师兄笑起来,是真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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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七终究还是受了棍罚。
杨于洪在内堂训话时,声浪雄浑,震得内堂附近路过的弟子都心头一紧。
众人皆叹,白七师弟这回,怕是在劫难逃了。
唯独当事人白七,在堂内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而堂外之人,无一例外都在为他求情——
山门中最公正无情的两位守堂师兄,最明事理的谭落师姐,堂中几名执帚扫地的阿婆,甚至就连杨于洪养的那只名叫“闲云”的鹦鹉,都在一套一套地帮他说情。
杨于洪吹胡子干瞪眼,最终甩下一句“半个时辰后,自己来堂中领罚”,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是。”白七欲哭无泪,再次行礼,“弟子保证,下不为例。”
谭落领着白七走出内堂,眉头微蹙,一脸担忧:“以往师父的棍罚可痛?师父武艺高超,耍大刀的臂力更是惊人,若是真打下去……”
“师姐多虑了,”白七嬉皮笑脸,“我可是师父最疼爱的小弟子,若是真下死手,我身疼,谁心疼还不一定呢。”
“话虽如此,可上回你被师父单独叫进内堂受罚,第二天伤得连房门都没出过,是不是打得太重了?”
白七打着哈哈,不再解释。
他总不能告诉师姐,其实每次所谓的“内堂受罚”,都是师父嘴馋,让他溜去昌明酒楼买茶点,回来后师徒二人躲在堂里大快朵颐。
那所谓的“伤势过重”,不过是白七酒吃多了,宿醉一夜起不来罢了。
白七看了眼蹙眉依旧的谭落,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万一被师姐知道真相,八成会打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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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内堂。
白七轻手轻脚地推开门,门缝刚露开一条,便对上了杨于洪的目光——原来老头早就在门口守着。
杨于洪一见是他,立刻起身催促,全然没了方才的杀气。白七十分默契地轻轻关上门。
堂中仅余师徒二人,杨于洪方才那副凶神恶煞、逼气逼人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兴奋:“雪豆儿,昨日去昌明酒楼,又看见什么新稀奇的吃食?”
白七从怀中掏出一袋布包,在师父期待的目光下缓缓打开,同样兴奋:“师父,您的份,弟子哪敢忘。”
两人眼疾手快,琳琅满目的点心瞬间摆满了一桌。
白七趁机小声抱怨:“师父回回都不自己下山,非要让弟子去买,纯属冤大头。”
“糊涂!”杨于洪口中的酥茶饼碎屑差点喷了白七一脸,“为师这是在锻炼你的应变能力,这叫实战操练。”
白七轻哼:“说白了,就是师父嘴馋又爱面子,不肯下山罢了。”
“你小子也一样,嘴馋得很,茶酒样样来者不拒。”杨于洪咽下一口饼,呵斥道,“去一旁扎马步,为师今日教你一套新步法。”
白七闻言立马来了精神,一跃而起。
忽然,他回头看向杨于洪:“对了师父,那个美人师兄……啊,不是,那个新回来的师兄。”
杨于洪瞪他:“沈相?你不会在你大师兄回山的第一天就找他打了一架吧。”
“不不不,怎么可能,弟子只是好奇……”白七唯唯诺诺,“美人师兄当真是您徒弟?我怎么感觉像是师父您拐来的呢?”
“少贫,对师兄尊重点,也不要太亲近。”
“诶,为何,师兄那张脸……”
“……”
杨于洪气的抬手就要打过去:“你什么时候能做到看到稍微长得俊气点的人走得动道你就可以出师了!”
“那我愿意一辈子待在山门。”
“……”
“对了,还有一件事。”白七从怀里取出一罐酒,“弟子这儿有从昌明酒楼带回来的女儿红,您要不要尝尝?”
“不必。”
“当真?”白七不死心,“那可是天下难得的好酒。虽说不知道师父您为何从不沾酒,但……”
“雪豆儿,”杨于洪头也不抬,语气平静,“为师还是那几句话。”
白七停下动作,恭恭敬敬行上一礼。
他听不懂师父话里隐含的深意,却听出了那股子岁月的沉淀。
这些话他听了无数遍,却不觉得烦腻。
杨于洪目光终于投向那坛女儿红,目光复杂:“茶酒各异,人亦各有其好。师父品茗,品的是岁月不待,苦尽甘来。”
白七无言片刻。
他忽然觉得,师父或许是在后悔。
可他在后悔什么。
杨于洪突地抬眼,看向白七,话语中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苦涩:
“有的人终其一生,不过是与世浮沉,随人欢喜罢了。”
白七看着杨于洪,垂眼行礼。
“弟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