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7、他有他的路要走 雪停了 ...
-
雪停了,世界仿佛被一层柔软的白色绒毯覆盖,万籁俱寂,只有风偶尔拂过树梢,带起一阵细碎的雪沫,簌簌落下。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点极淡的微光,更多的是铅灰色的浓云,沉沉地压着远山的轮廓。
容川是被一阵细微的、熟悉的鼾声唤醒的。
那鼾声来自隔壁,是祖母睡的房间。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略显滞涩的节奏。
他躺在铺着干草的木床上,身上盖着家里最厚实的一床旧棉被。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片被烟火熏得发黑的、结着蛛网的屋顶木梁。
昨夜的记忆,带着血腥惊惧,冰冷杀意和暖意交织的复杂气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个醉醺醺的、令人作呕的身影,洞穿手掌的飞刀和地上蜿蜒的血痕。
还有那个玄墨色身影拎着人消失在风雪中的冷酷,和朱红身影带着嫌恶却又坚定的眼神,柔声安抚祖母的温柔。
一切,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却又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颤。
容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冰冷的空气进入肺腑,带来一阵清醒的刺痛,他抬手,用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然后掀开被子,坐起身。
他抓过放在床头的破旧却厚实的棉袄披在身上,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地板上,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门外的景象,与昨夜并无太大不同,只是覆盖的积雪更厚了些,天地间一片素净的银白。
寒风比昨夜小了许多,但依旧凛冽,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冰刀刮过。
他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站在门口,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昨夜那两人休息的地方。
那是这间屋子除了他和祖母房间外,唯一能落脚的空地。
果然。
他们已经离开了。
昨夜铺着干净干草、勉强算作地铺的地方,此刻已经是空空如也。
干草被仔细地拢到了一边,堆得整整齐齐。
而原本应该散乱在那里的,他昨夜勉强找出来给客人用的那两床虽然破旧却还算干净的被褥,此刻也被叠好了。
不是随意地卷起,而是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两块青灰色的豆腐块,静静地摆放在收拾干净的干草堆旁。
叠被褥的手法干净利落,透着一种军营或是什么严格地方才有的规整感。
而在那叠好的被褥上面,还放着一样东西。
容川一愣。
是一个鼓鼓囊囊的、用上好的锦缎制成的钱袋。
钱袋的颜色是温润的鹅黄色,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精美的纹理,在昏暗的晨光中,依旧能看出质地的考究和绣工的细腻。
袋子口用一根同色的丝绦系着,丝绦末端还坠着一颗小小的白玉珠子。
容川认得这个钱袋。
昨夜,在那个自称白请风的姑娘从腰间掏东西的时候,他匆匆瞥见过一眼。
当时只觉得那钱袋精致漂亮,与这破败的木屋格格不入,却也没太在意。
此刻,它就静静地躺在这里,像一个沉默却沉重的馈赠。
钱袋下面,还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普通的白纸。
容川走上前,脚步很轻,他先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张不大,上面的字迹却清晰而秀逸。
字如其人,笔画舒展,灵动中带着一丝锋芒,却又整体呈现出一种清秀雅致的气韵,一看便是女子的手笔。
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虽说你不需要,可有了这些,你和祖母二人的生活到底富足些。】
【在此多谢容小公子照应,有缘再见。】
没有落款。
但容川知道是谁写的。
是那个有着一双明亮狡黠眼睛、笑起来像冬日暖阳、动起手来却毫不留情的白请风。
“不需要……”容川低声重复着纸上的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她看出了他的倔强和自尊,又以一种不容拒绝的,直接却温柔的方式,留下了这些能切实改善他们处境的东西。
“有缘再见。”
容川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屋外,看向了远处连绵的、被白雪覆盖的山峦。
天光渐渐亮了些,远处山脚下依稀可见的村落方向,正袅袅升起几缕淡淡的白色的炊烟,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升腾,最终消散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那么远。
他不知道他们的真实姓名,真实身份。
他们就像两个偶然闯入他混乱人生的过客,以最激烈的方式,斩断了他生命中最沉重的枷锁。
然后留下一点温暖的余烬和一份沉甸甸的馈赠,悄然离去。
就像一场雪,覆盖了污秽,留下洁白,最终,也会在阳光下消融无踪。
“有缘……”
容川闭了闭眼,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从他口中呵出,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氤氲成一团模糊的云,然后,又慢慢地散开,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个精致的钱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光滑冰凉的绣线。
这对于他和祖母来说,确实是一笔足以改变眼下拮据处境的巨款。
可以给祖母请个稍微好点的大夫看看,可以多买些厚实的棉衣和炭火,可以吃上好几顿顿有油水的饱饭。
……甚至可以让他有余力,去更远的地方,打听一下小妹的消息。
虽然希望渺茫,但至少,有了尝试的可能。
“倒是希望……”
容川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期盼。
“真的可以再见。”
---
与此同时,距离容川家那座孤零零的木屋数十里之外。
山道崎岖,积雪深厚,寻常人行走尚且艰难,更不用说赶路。
然而,一道玄墨色的身影,却如同雪地上的一道黑色闪电,正以惊人的速度在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山林间飞掠。
他的身形极其轻盈,每一次起落,都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足印。
掠过枯枝,踏过雪坡,速度快得几乎带起残影。
而他怀中,稳稳地抱着一个人。
白七整个人被那件宽大的玄墨色外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留出一条窄窄的缝隙,偶尔窥探外界。
她被沈相稳妥的横抱在胸前,手臂有力地环着她的肩背和膝弯,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她时不时地,从那缝隙中悄悄扭过头,望向身后越来越远、渐渐被层峦叠嶂和茫茫白雪淹没的方向。
沈相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
他低下头,即便隔着衣袍,他似乎也能精准地看到她那点依依不舍的心思。
他微微停下脚步,垂首,隔着衣袍,同她头碰头。
“嘶——”白七小声呼痛。
“专心赶路,别乱动。小心扯到伤口。”
沈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赶路时微微的喘息,却依旧低沉悦耳,语气里是惯常的纵容。
白七撇了撇嘴,却还是乖乖地不再乱扭头。
她闷闷的声音从衣袍下传来:“我就是……有点担心容川和他祖母。”
“等我们安顿下来,我会让人留意这边。”
沈相打断她的话,声音平稳而可靠。
“我们不会让他们再受欺负。至于那个孩子……”
他顿了顿:“他有他的路要走。我们能做的,已经做了。”
白七知道他说得对。
他们自身尚且危机四伏,实在没有余力去长久庇护一对萍水相逢的祖孙。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他的安排。
过了一会儿,她又从缝隙中望向前方隐约可见的、更加巍峨险峻的山脉轮廓,换了个话题。
“师兄,你说你作为瑜山弟子,待会儿我们到了瑜山门,他们会欢迎你的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隐隐的担忧,毕竟他们此刻算是逃难去的,沈相又离开了瑜山有些时日。
沈相闻言,疾驰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那么确定的迟疑:“会……吧。”
白七:“?”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沈相语气中那一闪而过的心虚。
她顿时来了精神,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努力从衣袍缝隙中仰起脸,眯起眼睛,语气里充满了探究和促狭。
“嗯——?”她拖长了尾音,“难不成我英明神武、无所不能的沈师兄,在瑜山其实并不得人心?没有一席立足之地?”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毕竟沈相这个人吧,武功是高,长得是好,可那性子,对外人那是真的冷,话又少,还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熟人也勿扰的模样。
说不定在师门里人缘极差,是个独来独往的孤僻高手。
此时此刻的白七笑的像个反派。
桀桀桀桀——终于抓到他的把柄了。
沈相听出她语气里的兴奋,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是。”他否认了她的猜测。
“那是为什么?”
白七不依不饶,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还有什么别的难言之隐吗?快说说!是不是欠了哪位师兄弟的钱没还?还是偷看了哪位师姐洗澡?”
沈相:“……”
他低头,隔着衣袍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好气:“……和你想的完全相反,只是比较夸张。”
“相反?”
白七的眼睛更亮了,像两颗在黑暗里发光的星星,“怎么个相反法?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犹豫?”
沈相叹了口气,似乎不太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是含糊道:“没什么,别瞎猜了,你冷不冷?”
白七自动忽略他说的话,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了扭,开始发挥她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哦~我懂了——”
她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果然嘛,我就说,以师兄你的实力和,咳,姿色,拿下瑜山最想嫁男人榜第一名,定是绰绰有余。”
沈相:“姿色……?”
“你是不是因为太受欢迎,怕回去被师姐师妹们围追堵截,所以才不好意思回去?
“还是说,你在瑜山有个指腹为婚的小师妹,回去就要成亲,所以心里忐忑?”
她越说越离谱,自己先咯咯地笑了起来。
沈相:“……”
她似乎很喜欢给自己找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