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无虞》秋雨煮鱼

30、药苦 齐语凝坐回

　　齐语凝坐回马车，手边没了笛子，只剩一些糕点，便拿出一个吃了起来。昨夜里她用当了首饰得来的钱买了米粮送去给贫儿家中，累了一夜，此时身上也乏了，便昏昏睡去了。

　　马车忽然停下，齐语凝不由自主向前一扑，便从睡梦中醒来。她掀开帘子，只见此时天空转为暗蓝色，已挂上一弯弦月，月光淡淡地照着一家客栈。

　　齐语凝仔细看那客栈门前额匾上写的三个烫金大字——“渡淩馆”，便是一年前她驾着簪娘晕倒的地方，也是冷霜姐姐救她的地方。

　　想起冷霜，齐语凝打定主意，心想今晚可以问问那些丫鬟婆子，打听打听冷霜姐姐在何处，好与她道个谢。正想着，只见前面的轿子里走下来一个人，便是温若华，他有意无意往这边望了一眼，齐语凝连忙放下帘子，稳了稳心神后，便拉开马车的帘子。

　　一个婆子一手打着灯笼，一手伸出去扶她，她下轿子后，那婆子仔细上下瞧了瞧她，脸色变得有些惊讶，道：

　　“姑娘，你这是在路上摔了吗？”

　　齐语凝一愣，道：

　　“并未，婆婆何出此言?”

　　那婆子抿了抿嘴，眼神有些闪躲，像是怕说出来伤了她的自尊，嗫嚅道：

　　“姑娘的衣裳，染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齐语凝连忙往自己衣裳上仔细瞧，这才看见腰背间染了污泥，想是和小莱拥抱时不小心蹭在身上的。这些孩子平日里要帮家里干农活身上总沾着些污泥，她倒没觉得什么。可看婆子似乎把这件事视作大事，便道：

　　“婆婆，不必担心，待会儿我换件衣裳便是。”

　　婆子松了口气，见她待人温和，便好心嘱咐道：

　　“姑娘啊，你平日里可要小心些，衣裳上千万别沾了什么汤水泥渍之类的，若叫他人看见了，可要惹出笑话来！”

　　齐语凝应了一声“好”，婆子便带着她走入客栈，一边走一边道：

　　“今日来的晚了，侯爷便舍去了一齐吃晚饭的当儿，叫大家好生歇息歇息。晚饭已经备在姑娘屋中了，屋子里也备了洗浴的东西，待会儿就会有人来添好热水，姑娘若有什么吩咐，随便叫哪个丫鬟婆子都行。”

　　齐语凝连连点头，走到屋子门前，婆子又道：

　　“姑娘，我看你今日没有怎么打扮，想是忘记了，明日大家便要上船走水路去了，聚在一起的时候多了，你也要好好打扮打扮，戴些首饰什么的。你也别嫌老婆子我啰嗦，这些在侯府都是不可少的，你看那些小丫鬟也会戴些手链香囊什么的就知道了。”

　　齐语凝知晓她是好意，便点点头，看她走远了，她心中却有些烦闷，这侯府的规矩可真是太多了！首饰早已全当了，这又该如何是好呢，她想着想着也没个法子，却有些饿了，便打开门走进去，想是先吃过晚饭要紧！

　　一开门，却见一整张桌上全是菜，有虾有鱼，清蒸红烧，咸口甜口，样样俱全，可这一个人如何吃得下这么多！可惜门外的丫鬟婆子们都下去吃饭去了，她也无人一同享用，只吃了几道菜，便有人过来收拾了下去。

　　又有人过来将洗澡水打上，这洗澡的地方在床边小小的隔间中，隔间四周都围着帘子，热水的白气氤氲不散，倒叫人觉得温暖舒适。

　　等人走后，齐语凝打开自己的包袱，叹息一口气，那日选衣裳时她只挑了两件，一件是身上穿的，还有一件也是当了，她当时心大，觉得自己衣裳也不少，如今听那婆子一说，便知她若是穿那些粗衣是有些失礼的了，便打开门来想问问丫鬟们有没有备多余的衣裳，走廊上却没有一个人，便悻悻地回去了。

　　她来到隔间，想着不如先洗澡，待会儿用这水将衣裳上泥渍洗一洗，晾一晚上，兴许第二日还能穿，这样若是没有备用的衣裳自己也不必难堪。想毕，她便脱下衣裳，躺进了浴桶中。

　　水中放了些花瓣，散发着淡淡的馨香，这倒是让她一天的疲惫减去不少。她捧着水往身上泼洒，不禁感叹“好舒服啊！”，却不料将水洒在了一旁的烛台上，灯光忽灭，室内昏暗一片。

　　她意识到自己做了这件傻事，便走出浴桶，要去用丫鬟留在一旁的火折点亮烛台，却忽然发现挂在墙上的帘子上面有一个极亮的光斑。她心想难不成这帘子后面还点着灯不成，心中好奇，便拉开了帘子。

　　却只帘子下是竹子编成的隔墙，隔墙上是一个拳头大的空洞，往空洞里面望去，一只蜡烛摆在桌上，离桌子不到几丈处，只见一个少年正坐在床边手里捧一本书看着。

　　齐语凝一惊，连忙放下帘子，那少年不就是温若华吗？也难怪这四面都要挂帘子，想必是这墙壁毁坏后的暂时之法。也不知晓她方才的洗浴之声是不是都被他听到了，再说两人只隔一墙，她顿时觉得脸有些发烫，小心翼翼将灯点亮后，又迅速地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把澡洗完了，准备换上干净的粗布衣。

　　正换着衣服，只听见竹墙另一边传来开门声，过后一个丫鬟气喘吁吁地道：

　　“小侯爷，你吩咐我们去附近裁缝铺买的衣赏买来了，还有首饰一类的也让人驱快马买来了。”

　　原来方才不见这些丫鬟，都是被温若华差遣着做事去了，也不知这么晚了还要这些做什么，难不成小侯爷也没有衣服换了?

　　温若华咳了两声，只听他从床上起身，走到竹墙跟前，仿佛确认无人似的停顿了一会儿，然后似乎是看见丫鬟奇怪的表情，便咳了两声，道：

　　“你送去便可。”

　　“是。”

　　又听见温若华大袖一挥的声音，道：

　　“等等！”

　　丫鬟的脚步声停下。

　　“莫要、莫要提起我。”

　　只听丫鬟娇俏地“噗嗤”一笑，应了一声：

　　“是！”

　　没过多久，就听见房门响起敲门声，有人在门外道：

　　“凝儿姑娘，我送东西来了。”

　　正是方才那个丫鬟的声音！

　　齐语凝赶紧将衣服穿好，走了出来，道：

　　“请进。”

　　便伸手将门打开，丫鬟恭恭敬敬将东西呈上，道：

　　“凝儿姑娘，这是给你的。”

　　只见那是几套叠得整齐的衣裳，最上面放了一个锦盒，齐语凝连忙要接过，丫鬟笑道：

　　“不用，姑娘，让我来。”

　　她便笑着走进屋中，将东西好好放在桌上，齐语凝倒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了，方才偷听了那些话，不知此刻是否要假装不知晓，便上前要道谢，这丫鬟却笑道：

　　“凝儿姑娘，这衣裳是今日来接你的婆子忧心你没有多的衣裳，便吩咐了下人跑了几条街买来的，累是累了些，却是值得的。”

　　齐语凝听她这么说，心中油然而生一些暖意，道：

　　“多谢你们了。”

　　丫鬟点点头，退了出去。

　　齐语凝心中忽然闪过温若华的脸，今日她抱过小莱上车后，隐隐瞥见前面马车的帘子迅速放下，当时没有多在意，想是正是温若华吧，自己与婆婆在门外的谈话或许也被他听见了。

　　她拿起衣裳，比划了比划，倒还是合身，又打开锦盒，里面的首饰不艳俗，淡雅清新，倒和那位小侯爷整日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有些般配，不禁失笑，这小侯爷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忽然间她又想起方才沐浴时见到温若华的脸，心中一颤，赶紧将首饰放入盒中，免得自己胡思乱想。

　　至于温若华给她送衣裳、首饰的原因，齐语凝只猜对了一半，他的确是见她抱了小莱，但知晓她的窘迫却是从下人口中。几个丫鬟吃饱了便闲得慌，议论起来，说什么这位新来的姑娘邋遢得很，身上都是汗味，又是一身的寒酸味，他听了，便罚她们去替她买衣裳、首饰。

　　起初，他并不知晓她便在他的邻屋，直到听见水声和那声感叹，才知两人在邻舍。其实他的风寒并未好，总还咳嗽着，但怕她听出自己的声音，便一直忍着。

　　此时，听见另一边不再传来声音，自己便渐渐短短咳嗽起来，虽努力压制，却也是愈咳愈烈。无可奈何，想着睡着了好些，正舍了书，要躺在床上，却听见敲门声。

　　门外，齐语凝关切道：

　　“小侯爷，我听你咳嗽得厉害，你要是还未睡的话，我这里有药丸，兴许能止住咳嗽！”

　　温若华心想她怎知自己在这里，难不成是方才听到了？可他明明听见竹墙外没有声音了，想必是丫鬟告诉了她，或是她自己辨认出他的咳嗽声吧。想毕，他道：

　　“门未锁。”

　　齐语凝便轻轻推开了门，见他坐在床沿边，便笑着走过去，将一枚用纸包着的药丸递到他面前，道：

　　“喏，这个。”

　　温若华看了一眼，有些疑惑，道：

　　“这是，药?”

　　“是呀，这可是我自制的，我常常把它带在身边，若是身上着凉咳嗽呢，吃一颗，总会好受些。”

　　见他没有伸手要接的意思，齐语凝便将药丸的封皮剥开，露出一个黑色的丸子，散发着令人反胃的苦味，道：

　　“你看，这下相信它是药了吧。”

　　温若华神色淡淡的，微微往后挪了挪，用沉默表示拒绝。齐语凝稍稍凑近他，皱眉看着他的脸色，他却偏过脸去，齐语凝忽然一脸我懂了的表情，道：

　　“哦——我知道了，你怕药苦对不对?”

　　温若华立马要解释：

　　“我……”

　　齐语凝一笑，便趁机将药丸塞进他嘴中，笑道：

　　“我知道你不怕，那你乖乖把这个药嚼了，我还有糖可以给你吃。”

　　温若华只好把药嚼了，艰难地把它咽下去，眉间微皱，眼中含泪，齐语凝觉得他实在娇气，又实在有些、有些可爱……

　　见他吃完了，等待着，齐语凝反应过来，将另一颗药丸剥开，只闻见一股沁脾的清香，她又将药丸放在他嘴边，他微微一愣，张嘴含住。

　　其实温若华哪里是怕药苦呢，他只是讨厌自己是需要被照顾的样子罢了，何况还是她呢。齐语凝并没有想到这些，见自己和他熟悉了些，便坐到他身旁，道：

　　“我有件事要问你，你知道冷霜姐姐吗？”

　　温若华一愣，随即抬头看她，只对上她那双清亮的询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