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泥燕》秋水江歆

136、“香”公主（下） 苍天为证，

　　苍天为证，姜晗真的是无辜的。

　　她只是用钧石环打了施氏，想让她摔一跤罢了。谁能想到施氏会钻到粪桶里去？不过也是奇怪，大街上怎么会有粪桶？

　　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施氏身上，装作理裙子，弯腰顺势捡起脚下的钧石环，套在了手上。

　　倒地的春花起身，赶忙把妞妞拉回了铺子里。

　　妞妞发抖，哭道：“福仔，福仔。”

　　姜晗回到铺子，抱起地上喵喵叫的小猫，还给了妞妞，“它没事。”

　　转身看着抓住若绣的护卫，“你不去关心你的主人，还抓着若绣掌柜干什么？”

　　那护卫望着污秽中的施氏，做了老半天的心理建设，走了过去。

　　“绣姨。”姜晗扶住若绣，“你没事吧？”

　　若绣摇摇头，“我不要紧。”看着门口的一团乱，冷哼，“骂别人脏，现在有谁比她脏？”

　　“秀姨。”姜晗小声问，“大白天的，怎么街上会有粪桶？倒夜香的人偷懒了吗？离这么近，你们受得了？客人受得了？”

　　若绣无奈，“那粪桶是隔壁扇子铺的。这条街的粪道主半月前涨了收粪钱，不少人不愿意，扇子铺的掌柜就是其中之一。他不交钱，粪道主就不让夜香郎收粪。时间久了，只好这样。”

　　大粪是重要的肥料资源。世人虽然嫌弃掏粪工，可掏臭臭这一行却是不少人眼里的香饽饽。久而久之，就诞生了粪道主。粪道主们有各自的地盘。一条街的大粪由谁负责，都是划分好的，旁人不能随意染指。谁违反了，粪道主都会给他颜色看。

　　比如扇子铺的掌柜，不肯接受粪道主涨价，粪道主就不让人收粪。掌柜就算想自己倒也不行。这可不是在现代，马桶一冲万事大吉。夜香都是要运到城外去的，粪道主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至于找私人夜香郎上门倒夜香更不可能了，粪道主更不会允许别人在自己地盘干私活。

　　说起来，这些人和黑社会没什么两样。他们还会贿赂官府，交好江湖。据姜晗所知，丐帮是收粪道主孝敬最多的门派。比如小麻子，他有一项工作就是每个月找辖地的粪道主收保护费。

　　姜晗捏着鼻子，声音怪得很，“那也不好放大街上。扇子铺掌柜就不能找个隐蔽点的地方吗？”

　　“你以为他不想？半个月下来，一家子加上长工的拉撒，哪个地方能堆？马桶都不够用的。没办法，他就弄了两个大桶，半夜的时候往里头倒马桶，白天用盖子盖上。好在天渐渐冷了，盖子够厚够严实，味道不大。我让陶婶在店里多多熏香，来往的客人也没察觉出异样。”

　　“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姜晗说。

　　“他算运气好的了。”若绣说，“我听闻，街尾灯笼铺的掌柜和粪道主吵了一架，这段时日很不好过。他铺子的大门上总是被泼粪，清理干净了又来。”

　　姜晗捏着鼻子，提着裙子，小心翼翼走到离施氏三尺远的地方。

　　施氏带了仆妇和护卫，可摔在粪堆里这么久了，还没人敢上前给她清理。

　　“施夫人，以后切记积德行善。你行事不干不净，嘴巴也不干不净。先前辱骂我们不算，竟然还敢对巧夫人指指点点。巧夫人是一品诰命夫人，你与她贵贱有别。”姜晗加重了贱字的发音。

　　“别动不动妾不妾的。你这个县衙主簿的妻，没都督府一品诰命的妾召见，那是连人家门口的台阶都踏不上。说句玩笑话，你想跪她都没门路呢。”

　　施氏怒得嗷嗷叫，浑身发抖。

　　姜晗又后退了一步，“你别张口，你一张口，那鼻子和脸上的东西都耷拉你嘴巴里了，呕……”她捂住嘴，“恶心死我了。”

　　这不是她故意讽刺，实在是眼前的场景没法不让人反胃。

　　她有预感，这两天自己吃不下饭了。

　　买好香料的陶氏拎着篮子回绣坊，却见外头围了好些人，空气还散发着阵阵恶臭。

　　“怎么回事？”

　　她心里疑惑着，见人太多，绕道从后门进了绣坊。来到前头铺子，就见自己的大女儿抱着小女儿，小女儿抱着福仔一直在哭。

　　“妞妞？”陶氏焦急地问，“发生什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妞妞只是哭，春花气道：“娘，锦罗绣坊的恶婆娘欺负我们。他们刚刚抓了绣姨，踢了我，摔了福仔，那恶婆娘还抓了妞妞，骂了好多难听的话。”

　　陶氏火冒三丈，拿起扫把就往外冲去，“敢欺负我女儿，我打死你！”

　　她不顾恶臭，不顾施氏身上的污秽，抡着扫把就往施氏身上招呼。

　　这下可好，施氏身上的东西随着挥舞的扫把和她为了阻挡扫把而挥舞的手臂开始飞溅了。

　　“陶婶，冷静！”姜晗喊着，想上前，可看着半空中的黄色污物，选择了原地不动。

　　关键时刻，若绣抱住了愤怒的陶氏，把她往回拉。

　　“姑娘，你放开，我要打死她！”陶氏手打脚踹。

　　这时春花也来劝，“娘，您别激动，这恶婆娘已经遭报应了，妞妞没事。”

　　姜晗一溜小跑来到陶氏身边，“陶婶，你这样，可把妞妞吓到了。”

　　近乎疯狂的陶氏听了这话，一下子安静下来。她转头，就见妞妞瑟缩靠墙站着。

　　“陶婶，得饶人处且饶人。施夫人闹事，已经落了这般下场，我们不该揪着不放了。”姜晗摆出一副明事理的样子，“你看她那么惨，身上又脏又臭，带来的下人都不愿意帮她清理。我们是好人，应该帮她清理一下。”

　　陶氏刚想说我不打死她就不错了，就听姜晗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若绣见陶氏眼睛一亮，直奔后院而去。

　　“你在捣什么鬼？”若绣问。

　　姜晗眨眨眼，“绣姨一会儿就知道了。”说着，对外头施氏的下人喊道，“这么长时间了，你们就只会一旁傻站着，也不帮帮你们夫人？有你们这样伺候人的吗？不知道的，还当施夫人平日里虐待你们，所以你们逮着机会看笑话呢。”

　　施氏的下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一个仆妇犹犹豫豫地走到施氏身边。一手捂着口鼻，一手用帕子给施氏清理。

　　然施氏身上污物太多。一条小小的帕子能有什么用？须臾都不到的工夫，帕子浸透了黄色，仆妇只好把它扔在地上。

　　就在这时，凌空一盆水浇下，淋在了施氏和仆妇身上。二人成了落汤鸡，施氏因为这一浇，身上的污秽被冲刷了不少。

　　她身上干净了些，看热闹的吃瓜群众纷纷埋怨叫骂。

　　“谁高空泼水？”

　　“真不要脸！”

　　还好因为施氏被腌入味的原因，众人离她有些距离，不然恐怕也会被波及。

　　“到底哪个缺德的王八羔子！”

　　大家抬头张望，却不见人影。

　　“怎么我闻到一股骚味？”

　　“我也闻到了。”

　　“哎哟我的娘。”有人叫道，“浇的不是水是尿。”

　　“呕。”有人实在受不了，当场吐了出来。

　　“这施家姑娘今儿个走什么背运？”

　　“也太晦气了。”

　　“我看就是坏事干太多了，报应。”

　　陶氏这会儿从后院跑了回来，脸上尽是痛快的表情。若绣见了，哪里有不明白的。她看着身边努力张大眼睛装天真的姜晗，暗暗摇头。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电视剧里，一般公门中人都是最后上场的，这个世界也一样。

　　巡街的吏卒姗姗来迟，扒拉开人群，都捂住鼻子，“臭死我了，怎么碰到这事儿，晦气！”

　　吏卒的头儿牛三让人去找扫街道的役夫来清理。

　　“六姑娘？”一个眼尖的吏卒认出了施氏，“是六姑娘。”

　　污秽脏臭的竟然是县令的侄女？

　　施氏见他们只顾惊讶却不顾自己，尖声道：“都死人呐！还不快把他们都抓……呜。”

　　不明液体和不明固体随着她的开口进了嘴，施氏拼命地呸呸呸。

　　牛三一挥手，正要抓人，姜晗却拿出一块令牌，“睁大你们的眼睛给我看清楚了，这都督府的通行令。有此令者，在兴州可不受宵禁之束，在夜间畅通无阻。”

　　施氏擦了嘴，叫道：“这通行令管宵禁，可管不了大白天抓你。”

　　姜晗冷嗤，并不理她，而是对吏卒道：“几位差爷，施夫人说这管宵禁的牌子不能让你们不抓我，不知你们怎么看？”

　　“这……”

　　“这什么这？”施氏叫嚣，“牛三，你敢不抓人，回头我就让我叔叔革了你的职。”

　　牛三只觉倒霉，怎么偏偏今天是他巡这条街。

　　姜晗收起令牌，“差爷，施夫人如此遭遇，想来县令大人也是心疼的。这样吧，我和你去县衙。我可以在施县令面前说明原委，你也不用为难了。”

　　牛三的天仿佛都亮了。他抱拳，高兴道：“姑娘真是个明白人，你愿意配合，再好不过了。”

　　姜晗笑笑，“我配合了牛三哥，也想请您给我个方便。”

　　“姑娘你……”牛三担心她变卦。

　　“三哥不要误会。我只是想在去县衙前，回占春芳和妈妈打声招呼。还有若云绣坊的人，巧夫人有要事问她们，我得帮夫人把事情办好。”

　　“原来如此。姑娘自去，只是还请尽量快点。”

　　姜晗颔首，和陶氏、春花带着妞妞去了后院。

　　若绣对众人道：“今日小店不做生意了。惊扰到各位，若绣实在抱歉。为了表达鄙人的歉意，在场的每一位，我都送上一件针织物作为赔礼，还会让各位半价买一次绣品。希望大家不要因为今天的闹剧对绣坊有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