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冰内热》陆探微

7、（七） 高中

　　林父同蒋母是一个工厂的同事，年轻时还追过蒋母，后来蒋母爱上了一个地方戏演员，与之结了婚。
　　蒋父年轻时和林父关系极好，林父常说他们二人互相引为知己，林母却说是“臭味相投”，二人都一样的……能折腾。
　　在蒋母与蒋父结婚的同年，林父因为手搓摩托车给自己折腾进医院了，与照顾他的护士迅速坠入爱河，第二年两家同时迎来喜讯：蒋度和林仪诞生了。

　　蒋度的诞生让蒋父知道了母亲当初花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让他活到这么大。儿子的顽劣基因才初现天赋，他便迅速收了性，搬了家，让儿子上武警幼儿园，从小给他军事化的严加看管。
　　这一切导致原本如此有缘成为发小的两人，直到高中才第一次说上话。

　　“你会弹钢琴？”这是林仪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可惜蒋度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没那么友好了：“你出去。”
　　逃避跑操写小说的林仪和逃避跑操来弹琴的蒋度这般相遇了。

　　“你是第一次逃操来弹琴吧。”林仪无视他的驱赶，反问道，“你这完全没有经验啊，这个琴房离操场太近，很容易被发现。”
　　蒋度不语，她说对了，上午音乐课时音乐老师已经夹着唱片进来了，讲台上的英语老师紧大手一挥让跟其后抱着唱片机的同学打道回府：“不好意思哈石老师，这套卷子还没讲完，能不能占你一节课。”没有听到期待已久的德沃夏克第九交响曲，他想尝试着用钢琴把书上这段旋律弹出来。
　　可惜琴房总是锁着的，开学后他似有若无地观察过，唯有跑操时段是两节课间隙，琴房不会上锁。

　　“如果你愿意当我小弟，我带你去个地方，弹琴不会被人发现。”林仪大大咧咧地说。
　　他下意识拒绝，这怎么听都不像一桩好买卖，自己的一时兴起，就要卖身为奴？林仪见他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窗外广播已经到了倒数第三节，于是着急地说：“不要你做别的，常弹琴给我听就行，我五音不全没有一点艺术细胞。”

　　平静无风的生活终于起了一点波澜，逃操带来的一点点“自由”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点点头，林仪拉着他七拐八拐到礼堂地下一处阶梯教室门口。
　　她轻轻打开门，似是知道有人趴在桌上睡觉一般。蒋度跟着她轻车熟路越过倒数第二排一位趴着睡觉的同学来到台上的三角钢琴旁边。
　　“这是学校管弦乐团的排练室，任何没有排练的时候你都能用。”林仪想了想，补充道，“除了晚上熄灯以后。大晚上的突然飘来一段琴声，想想也怪可怕的。”
　　蒋度笑了一下，坐在琴凳上埋头开始弹琴。琴声惊起趴着睡觉的同学，他睡眼惺忪抬头，看见有林仪在，又放心地趴回去继续睡。
　　蒋度先是磕磕绊绊顺了遍第九交响曲的钢琴改编曲，后又弹了巴赫的《吉格舞曲》，直到第二遍预备铃响起他才和林仪飞奔回教学楼。

　　从那之后，二人总在地下排练室接头。他随心所欲弹些音乐书上的曲子，她乐得在伴奏下写小说。
　　总在倒数第二排睡觉的同学，他听她喊他杨通，也算认识了。杨通和她一样，都是从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学生，不过杨通似乎在管弦乐团里有一席之地。有好几次他都撞上排练，林仪却从没撞上过，想必是杨通告知了她排练日程。

　　林仪总是夸他，就算他弹了10岁时就会的钢琴考级曲，她也毫不吝啬夸奖。每当他下意识想反驳，对上她亮亮的眼睛，又将反驳的话吞了回去。
　　林仪写了小说也愿意给蒋度看，蒋度看完明白为什么初见时她要自己当小弟了。她似乎沉迷这种□□文学，写的小说里也全是打打杀杀、忠肝义胆。
　　“学习压力这么大吗？”蒋度把小说扔回给她，本子翻了个面，露出《化学公式默写本》的封皮。
　　“你不会没看过《古惑仔》吧？”林仪接过本子。第二天一盒《古惑仔》的录像带便出现在蒋度桌斗里。
　　后来林仪的文风变了，那一阵她痴迷金庸武侠小说，成套的口袋书被她装进书包背来学校和蒋度分着看。那个月，蒋度的英语周报压过《神雕侠侣》、物理卷子压过《碧血剑》、地理图册压过《笑傲江湖》。
　　这等疯狂程度很快影响了他的成绩，根据班主任的悉心观察，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蒋度同学和隔壁班的林仪谈恋爱了。

　　蒋父赶到学校时，蒋度已经先他一步提前见过林父了。林父用审视女婿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小伙子，那赤裸的眼神不光让蒋度不自在，连班主任都有些害怕，催同学去问林仪怎么还不来。
　　眼前的小伙子瘦瘦高高，与传统意义上的帅哥不同，蒋度的五官并不“精致”甚至称不上“规整”，但鼻子高挺、眼窝深陷，该挺的地方挺，该凹的地方也凹了，有种未经雕琢的张力，尤其那双和他一样的单眼皮。
　　小姑娘还是蛮有眼光的，林父以为这次小姑娘总算开了心智，谁知林仪赶到办公室，匆匆解释了二人的清白关系。

　　“哎呀老爸，我们没谈恋爱！”林仪冲着林父说。
　　“哎呀贾老师，我们小仪没谈恋爱。”林父转头冲班主任说。

　　蒋度突然非常羡慕林仪，羡慕她爸爸对她毫无迟疑的相信。
　　蒋父此时也赶到办公室，看背影女方家长已经到了，心想自家是儿子，吃亏的总归是女方，先表明态度再说，去拧儿子耳朵的手还没到达战场，却被闻声回头的女方家长揽住肩膀：
　　“哎？老蒋！这是你儿子啊！”
　　如此开朗的声音，蒋父这辈子没有再听过第二个。
　　后面的事情便好办了，林父向班主任告解，这事无论是不是真的，都成为了家事，保证家庭内部可以处理好，还让林仪用办公室电话给林母单位打电话，叫她下班多买点儿菜。
　　林父揽着老蒋和小蒋走出办公室，后面跟着林仪为她没溜的爹道歉：“贾老师，对不起，既然误会解开了，那我们就先走啦！”慌忙中还撞翻了进来送作业的化学课代表。

　　林仪家和蒋度家差不多大小，不一样的是，林仪家除了有一个巨大的电视，还有一间书房。林仪兴奋地把他带进书房来看自己的宝库——那七组顶天立地、满满当当的大书柜，占据了所有的墙面空间，房间中心是一个巨大的书案，上面摆放着林父鼓捣的小玩意儿，窗户下是两个小沙发，或许称不上沙发，是两个扶手椅。
　　她拉他坐在其中一个扶手椅上，自己坐在另一个上，伸手拿了两本书，一本是纪德的《窄门》一本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记》。
　　“我常和我老爸在这里看书，直到我妈叫我们吃饭。”她把《窄门》扔进他怀里，循着之前没看完的痕迹继续看起《地下室手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