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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属于我的记忆(一) 对我而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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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而言,登上皇后宝座,仿佛是我命里早已写定的终章。我将与之白首偕老的丈夫,正是我姑姑的亲生儿子——太子顾钰,他比我晚降临人世三日。这桩婚事,与其称为天作之合,不如说是叶氏家族与皇室之间一场默契的契约,身为嫡女,我注定要肩负起这份辉煌与桎梏。
自幼时记忆伊始,贵为皇后的姑姑便待我分外亲厚。她时常将我接入宫中,这不单单源于血脉相连的姑侄之情,更宛如一种无声的训导与审视。
因此,我自幼便常能出入皇宫。姑姑膝下有个养子,便是四皇子顾祁——那是她在生下亲生儿子顾钰前,从冷宫中抱来的孩子。我在翊坤宫时,极少见到这位四皇子,偶尔在长廊尽头或宫苑僻静的角落撞见,他也总是神情冷淡,目光掠过我时无波无澜,从未与我说过半句话,只留下一道孤峭的背影便匆匆离去。
后来,皇帝姑父久病不愈,朝堂局势暗涌起伏,日渐紧张。顾钰自小身弱,姑姑忧心不已,几番恳求陛下,终是将我与顾钰一同送往远离京城的玄清观,名义上为陛下祈福,实则是给顾钰寻一处清净安全的避风港。姑姑要我一同前往,起初祖母万般不舍,还亲自进宫面见皇后,后来不知姑姑与祖母说了什么,祖母竟含泪应了,最后只能忍痛送我,紧紧攥着我的手,切切叮嘱了不知多少遍“照顾好自己”。那一年我才十岁,尚未完全懂得离别与命运的重量,只记得马车驶离京城时,巍峨的城门在烟尘中渐渐模糊。我同顾钰踏入玄清观清寂的山门,这一住,便是整整六年。
玄清观的日子简朴清净,晨钟暮鼓,青灯黄卷,没有后宫繁复的礼仪与朱墙的约束,却意外为我打开了一片新天地。观里的藏书楼卷帙浩繁,远超我的想象:从异国遥远的风土人情、文化史籍,到民间口耳相传的志怪故事、文人墨客笔录的奇闻杂谈,无不令我心驰神往,沉醉其中。顾钰身为太子,身负储君之责,每日需跟随观中师傅修习政务韬略、研读经史子集,对这些“杂书”毫无兴趣,只当是消遣之物。因此大多数时候,我独自静坐在藏书阁靠窗的角落,与书为伴,一待便是一整天,常常待到道童来点灯,才惊觉日暮。
我自出生便困在后宅深宫的方寸之地,所见不过庭院四角的天空,所闻无非闺训与宫规。从未见过世间壮丽山河,书中描绘的万里江山、纷繁人间百态,成了我心底最深处的隐秘向往。但我又清醒地知道,自己作为叶家嫡女,未来的皇后,婚事与人生早已被安排妥当,往后余生恐怕要如姑姑一般,困在九重宫阙,再难踏出深宫半步,亲眼看看书中的浩渺风景。这份自知与向往,常在合上书卷的瞬间,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檀香袅袅的空气里。
日子如山涧溪水般静静流淌,平淡却安宁,直到那个寻常的午后,顾钰如常来寻我,约我去后山散心。我们像往常一样,趁护卫不注意,悄悄溜出清修院落,沿着熟悉的小径,嬉笑着奔往后山常去的林子。
清晨刚下过淅淅沥沥的小雨,山间空气清新沁人,泥土湿润松软,草木枝叶挂着未干的雨珠,在午后微光下闪闪发亮。走到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时,我们偶然发现一个被风雨打落的鸟巢,歪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巢中散落着破碎的蛋壳,还有两只毛茸茸、湿漉漉的雏鸟,蜷缩在巢底瑟瑟发抖,发出细微的哀鸣,惹人怜惜。我心头一软,忙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将雏鸟包裹擦拭,想着它们的母亲定在附近焦急寻找,便执意要把鸟巢放回树上。
顾钰轻声劝我:“绾绾,你这么喜欢,不如带回住处养着,也好细心照顾,免得它们遭了风雨或野兽。”
我摇了摇头,眼神温柔而坚定,不愿让雏鸟与母亲分离,执意送它们回巢。顾钰有些怕高,望着湿滑的树干束手无策,只好陪我在树下等待。最后,我挽起衣袖,抓住粗糙的树干,一步步小心向上爬去。
当我终于够到合适的枝桠,将雏鸟放回巢中,又整理好巢边被风吹乱的枝叶,低头看向树下的顾钰时,才惊觉自己爬得这么高。山风拂过,树影摇曳,脚下的树干本就纤细,被雨水浸湿后更滑溜难握,我心中一慌,手指一松,身子猛地一晃,轻呼脱口而出,双腿发软,只能死死抱住树枝,指尖攥得发白,呼吸急促,眼中满是惊慌,再不敢往下看。
树下的顾钰顿时慌了神,脸色煞白,双手无措地比划着,踮起脚想够到我,声音颤抖:“绾绾!千万别慌,抓紧树枝!我这就去叫人!”正待转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山间宁静,尘土轻扬中,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骤然停在山道旁。
马背上的少年勒马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玄色劲装勾勒出利落肩背,眉眼冷峻如寒玉,褪去了儿时的青涩阴郁,多了几分沙场历练的凌厉沉稳,周身散着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我在惊慌中凝神望去,心下一动,从深邃轮廓中认出,正是当年翊坤宫那个沉默寡言、冷漠疏远的四皇子顾祁。
如今他已不是翊坤宫无依无靠的养子,而是受封在外、手握兵权的肃王。他的目光先扫过树下慌乱的顾钰,再落在树上摇摇欲坠的我身上,眉头微蹙,未发一言,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尽显武将风范。
不等顾钰反应,顾祁已大步走到树下,仰头望我,声音低沉冷冽如清泉击石,却带着安心的力量:“抓稳树枝,别乱动。”话音未落,他足尖轻点树干,身形如飞燕般跃起,手指扣住粗枝,借力攀升,动作稳健流畅,显然常年习武。
眼前一花,玄色身影已落在我身旁枝桠上,枝叶晃动,几滴冰凉雨珠落在发间肩头。顾祁微微俯身,长臂一伸,稳稳揽住我的腰,力道恰到好处。他掌心温热,带着兵器磨出的薄茧,触感微砺,却奇异地抚平了我的慌乱,紧绷的神经渐渐松缓。
“松开树枝,我带你下去。”他声音依旧淡漠,却少了几分疏离,目光扫过我苍白的脸和发白的指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关切,快得像错觉。
我下意识听从,松开树枝,身子微软靠向他。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墨香与马草气息,与观中檀香截然不同,却让我莫名心安。顾祁揽着我,足尖轻点枝桠,缓缓跃下,片刻便稳稳落在泥土上,未惊起多少尘埃。
双脚落地时我还有些恍惚,直到顾祁松开手退开半步,才踉跄站稳,脸颊泛起红晕,低头敛衽,声音细如蚊蚋:“谢、谢谢肃王殿下。”
顾祁目光扫过我裙角的泥痕与耳尖的微红,未答话,转向顾钰,语调疏淡却含告诫:“殿下与叶小姐私往后山,山路湿滑险峻,若再出意外,恐难向皇后娘娘交代。”
顾钰从惊吓中回神,面色红白交加,尴尬道:“多谢四哥相助,是我贪玩冒失,险些让绾绾遇险。”他上前轻扯顾祁衣袖:“四哥不必称我殿下,唤我九弟即可,绾绾也随我叫四哥吧。”
顾祁垂眼掠过他的手,语气清冷却坚定:“礼不可废。”轻轻拂开衣袖,神色依旧疏离。
顾钰习惯了他的淡漠,无奈笑笑,扶我上黑马,拢好衣襟叮嘱:“坐稳些。”随后与顾祁并肩前行,好奇发问:“四哥刚从北境归来?北境可是黄沙蔽日、战马长嘶?异族部众是否彪悍?”
顾祁步伐未缓,目视前方:“嗯。黄沙漫天,战事吃紧。”寥寥数字,未有多余言语。
我端坐马背,身姿微微挺直,指尖轻攥缰绳,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身侧顾祁挺拔而沉默的背影上。玄色衣袍被山风拂动,贴服地勾勒出紧实的肩背轮廓,方才救我时的微凉掌心、利落身姿,一一在脑海中浮现,心底竟悄悄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似羞似悸,又带着几分难以言明的暖意与困惑。这份隐秘的情愫,藏在眼底,隐在心底,这世间,唯有我一人知晓。
后来的很多时候,我都会想起那天午后少年将军的骑马英姿,我明知不该去想,但那道玄色身影,却总在不经意间闯入我的思绪。想起他勒马而立时的挺拔如松,想起他纵身跃树时的轻盈如燕,想起他掌心的薄茧与身上清冽的气息,甚至想起他那句淡漠却带着力量的“抓稳树枝,别乱动”。
我一遍遍告诫自己,我是叶氏嫡女,是注定要成为太子妃、日后母仪天下的人,顾祁于我而言,不过是太子的兄长,是救过我一次的肃王,我们之间,本就该隔着君臣之礼、身份之别,不该有半分逾矩的念想。可人心偏不随理智,那些细碎的悸动,那些隐秘的牵挂,总在寂静的深夜、在翻书的间隙,悄悄冒出来,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我反复提醒自己,身为叶家嫡女,注定是太子妃,未来母仪天下。顾祁只是太子的兄长,救过我的肃王,我们应恪守君臣之礼,容不得半分非分遐想。然而心绪难从理智,那些悸动与牵挂,常在夜深或翻书时悄然浮现,萦绕心头。
我深知这份心思不合时宜,甚至会招来灾祸,只能将它深深埋藏,用闺训、婚约和职责层层束缚。可越是压抑,念想越鲜明:那日的暖阳、山间的风、他身上的清冽,以及眼中转瞬即逝的关切,都成了心底私密的烙印。无人知晓,唯独我在无数独处时光里,默默回味,悄悄悸动,又暗自懊悔。
三年后,我再度与他相遇。彼时的京城早已不复往日的安宁,三皇子与五皇子野心昭然,暗中结党营私、私蓄兵力,最终悍然起兵逼宫,率领叛军一路冲杀,直闯内宫。混乱之中,五皇子顾祯带着亲信突破层层守卫,竟闯入了翊坤宫——那是我回宫后暂居之所。
那时我才知晓,肃王顾祁已奉命率军入京,正与叛军在宫门外对峙。顾祯见败局已定,便狗急跳墙,眼神浑浊地盯住我,脸上布满狰狞恶意,分明是想在穷途末路之际,通过侮辱我这个未来皇后来发泄愤恨。我无暇多想,反手拔下头上的羊脂玉簪,紧紧抵住自己的脖颈。冰凉的玉质贴着颈间肌肤,锋利的簪尖瞬间刺破了皮肉,温热的血珠沿着簪身缓缓渗出,我却浑然不觉疼痛,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被他玷污,宁可一死,也要守住清白与尊严。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顾祯发出粗鄙刺耳的笑声。我死死握住玉簪,指尖捏得发白,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就在他步步逼近,伸手要夺我玉簪的瞬间,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撕裂空气,一支长箭如流星般精准射穿了他的头颅,鲜血从额头喷涌而出,直溅到我的脸上和眼睛里,温热的触感带着浓重的腥气,让我难以睁眼。
混乱之中,一个熟悉的玄色身影快步来到我面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周身肃杀之气还未消散,却宛如天神降临,顷刻间驱散了我所有的恐惧与绝望。他似乎说了些什么,但我全然没有听清,耳边只有嗡嗡鸣响,眼前尽是血迹与茫然。
紧接着,他抬手将一方素色帕子塞进我冰凉的掌心,帕子上带着淡淡的墨香与马草的清冽气息。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指节,仍是那熟悉的薄茧与微凉触感。没有多余停留,他转身提剑而去,玄色衣袍在纷乱的宫苑中一闪而过,身影利落决绝,朝着叛军逃窜的方向追去,只留下那方帕子的余温,紧紧贴在我的掌心。
直到宫门外的厮杀声逐渐平息,逼宫之乱彻底终结,周围的侍女和护卫才敢上前,擦拭我脸上的血迹。而我始终紧紧攥着那方帕子,就如同握住他带来的勇气与安宁。
因肃王雷厉风行,内乱很快平息。经此一乱,前朝后宫彻底改头换面,那些曾勾结叛军的官员被一一清算,宫中风气也为之一新。只是好景不长,皇帝姑父本就久病缠身,经此内乱惊扰,身子愈发衰败,没过多久便驾崩了。
姑姑宣读了遗旨——立肃王顾祁为新帝,顾钰则被封为晋王。
消息传到叶家时,府中上下都忧心不已。毕竟顾祁并非叶家血脉,加之他常年驻守边关,杀人如麻,“杀神”的名号早已传遍京城。
唯有我,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心底涌起难以抑制的狂喜,那份喜悦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我要嫁给自己心念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