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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顾祁的改变 顾祁指尖轻 ...

  •   顾祁指尖轻轻摩挲着玉板边缘,其上流转的纹路,此刻竟如一根根细针,密密扎在心上。
      他缓缓阖眼,前世的血与火、今生的痴与念,如潮水般汹涌翻涌。他等了太久,久到几乎耗尽半生光阴,原以为这一世重来,是天道垂怜,终能守得云开,重逢那魂牵梦萦之人。可现实却如一柄冰冷长剑,直直劈开他所有期盼与坚守,将那点微弱希冀斩得粉碎。
      原来并非重生,亦非轮回,不过一场幻梦。叶婉为了星辰,顾钰为了叶婉,他们皆为心爱之人倾尽所有、牺牲自我,最终只留他一人,在这世间独自煎熬,守着一场不知何时便会消散的美梦。
      顾祁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那闷得近乎窒息的钝痛,却分毫未减。
      他不知这场梦何时会醒,更不知梦醒之后,自己还能剩下什么。他怕梦碎,更怕梦醒之后,连这点虚假慰藉都留不住。到那时,他便真的孑然一身,再无牵挂,亦再无归途。
      他垂眸,望着案上叠得齐整的书卷与玉板。它们见证了所有隐秘与真相,却唯独不曾告诉他,该如何解脱。顾祁眼底第一次露出深深的疲惫与茫然,那是历经千帆之后,彻底脱力的茫然。
      如今的岑贝贝,该是叶婉在另一时空的转世。这一切,想来定是顾钰的手笔。
      他再度闭目,心口那股窒息般的痛楚依旧不散,半生所求,到头来不过一场空梦,而他,连这场梦何时醒来,都无法掌控。
      自那日分别后,顾祁便着手整顿选秀之后便被冷置深宫的一众女子。自入宫以来,他别说临幸,连面都未曾见过一次。
      顾祁遣人将所有留宫的秀女召至御花园沁芳亭。他一身常服,面容冷峻,全无半分帝王温情,只淡淡开口,声音清晰落至每个人耳中:“你们入宫四年,朕未曾给过半分恩宠。今日唤你们来,只一句 —— 愿离宫者,朕封县主,赏黄金百两、绸缎千匹,足够归家安度余生,婚嫁自便;不愿离宫者,可留宫中终老,只是朕此生,绝不会再见你们。”
      四年深宫冷寂,早已磨平她们初入宫时的炽热憧憬。从最初的翘首以盼,到后来的失望落寞,再到如今的心如止水,她们早已将世事看透。顾祁话音刚落,亭下便无半分迟疑,所有女子齐齐屈膝行礼,异口同声:“臣妾愿离宫,谢陛下恩典。”
      没有不舍,没有怨怼,只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 她们终于能挣脱这金丝牢笼,重回寻常人间。
      顾祁微微颔首,示意宫人妥善安置,眼底依旧无波。
      处理完后宫琐事,他的心思尽数落回前朝。上辈子,他一生操劳政事,直至油尽灯枯之际,才仓促立苏麟为新帝。那时苏麟已是镇守北境、战功赫赫的异姓王,足以镇住朝堂,护稳江山。
      既然这场重生幻梦迟早要醒,他只想好好珍惜眼下与她们母女相伴的时光,不再被无尽政务烦扰,尽早卸下一身重担,带她们踏遍名山大川,看尽人间烟火。
      可如今的苏麟,不过是个六岁孩童,懵懂无知,既无涉政阅历,亦无半分军功傍身。贸然立为储君,必引朝堂非议,更会让觊觎皇位的宗室子弟蠢蠢欲动。更让他顾虑的是苏老将军的态度 —— 老将军未必愿孙儿卷入帝王纷争,苏麟也未必愿意认下顾钰这个父亲。
      顾祁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深邃望向窗外,陷入沉思。前朝一旦失控,他连护住她们母女的底气都无。思来想去,他终究还是决定,照常做他的皇帝。
      上辈子,他将太多光阴耗在处理政事、开疆拓土上。这一世,他不求功业鼎盛,只救治下民安、四海平稳。毕竟这场梦,还能延续多久,他无从知晓。
      他去往翊坤宫的次数愈发频繁,言谈举止间的亲近一日胜过一日,恍若初醒那日一般,偶尔还会对着她流露软态、轻声撒娇。所幸自上次争执过后,他再不曾提起留宿的话,反倒免去了岑贝贝的尴尬。
      但是无论风雨晴晦,每日三餐,他必定赶来翊坤宫,陪着她与星河一同用膳。闲暇之时,他亦静伴身侧,陪她展卷阅读、侍弄院中新莳花草,时常寻着由头与她闲话家常。他开始试着触碰岑贝贝的世界,耐心了解她的过往,知晓她从前的日常与喜好。
      顾祁对她口中那个新奇世界极是好奇,上至天文星象,下至地理风物,但凡有与大启不同之处,都认真细问。这也恰好是岑贝贝最愿谈及的话题。
      学医本是她的主业,她也一向刻苦勤勉,可这份执着多半是受了爷爷的影响,于她自己而言,始终未曾寻得真正心之所向的喜好。是以这些日子与顾祁闲谈,她倒像是重新认识了自己。比起悬壶济世,她竟对这世间的山川万里、风土人情更有兴致。只是自幼受爷爷耳濡目染,医术早已刻入她骨血,成了生命里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最不同的是,他有意无意地会唤她贝贝。
      这般称呼令众人皆诧异不已,然碍于顾祁威严,俱不敢多言。
      唯有星河心思纯粹,仰着稚嫩的小脸,满眼好奇地发问:“父皇,您为何要唤母后贝贝呀?”
      顾祁眉眼柔和,温声浅笑:“因为母后和星河一样,都是父皇心尖上的宝贝。”
      星河立刻嘟起小嘴,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赌气:“那父皇都不这样叫我。”
      顾祁抬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发顶,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宠溺,低笑道:“那父皇往后唤你宝宝,好不好?”
      话音落下,他语气微沉,轻声续道:“其实从前,父皇与母后,也曾为你取过一个名字。”
      小公主懵懂地抬眸,澄澈的眼底盛满疑惑:“是什么?”
      “陛下。”
      岑贝贝忽然开口打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她只是星河,是这世间唯一的星河,不是别人的替身。”
      顾祁骤然一噎,神色微慌,连忙开口解释:“我并无此意。”
      岑贝贝没有再接话,伸手抱起怀中的星河,一边往外走去,一边柔声对星河说:“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星河便是这世上最好的名字,我可喜欢了”,之后便带着星河?一会儿,知道星河困了,才将她抱给嬷嬷带下去歇息。
      顾祁见她面色冷淡,明显不悦,便静静地坐在原位,没有离去。
      待她折返殿中,顾祁抬眸望她,一字一句,坦诚告白:“她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你也同样不是。”
      岑贝贝抬眼看向他,目光沉静又坚定:“陛下,我知晓你一直期盼阖家团圆,夫妻和睦、父女相守。可世事向来难全,世间从无圆满。如今我是我,星河也是星河,不是你的星辰。”
      她顿了顿,语气平缓而清醒:“既然我们暂时无法这个现状,那为了往后相处安稳,不如开诚布公,好好谈一谈。”
      “好。” 顾祁应声,眼底顺从。
      “第一,我早已接受,在别人眼中,我是叶婉。我可以安分扮演好这个身份,只愿陛下在外人面前,依旧以旧称唤我。”
      顾祁眸色微动,轻声应下:“那我便唤你绾绾。”
      婉儿是他独予的称呼,如今她既非完整的叶婉,那他便收起这个称呼。
      “第二,在情感上,我并不认同自己是你的妻子。往后,陛下不必以皇后的本分、妻子的义务来约束我。”
      顾祁蹙眉,语气茫然:“此话何意?朕不懂。”
      岑贝贝微微别开视线,避开他的目光,直白又决绝:“意思便是,我永远无法与你做真正的夫妻。”
      闻言,顾祁眼底瞬间漫上一层浓重的黯淡。这份答案,他早有预料,可亲耳听见,依旧心口发沉。
      良久,他才哑声应了一个字:“好。”
      他静静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可岑贝贝再没有开口。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两人相对而立,无话无言,只剩满室绵长又压抑的沉默。
      岑贝贝望向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心头五味杂陈。他是变了,变得热烈缱绻,变得温润柔和,会软语撒娇,也会俯首低眉。可越是这样,她越是清醒——眼前的温情再暖,终究是借了旁人的影子。她能做的,唯有冷眼旁观,守好自己的心,不深陷,不沉沦。
      不过对岑贝贝而言,最叫她欢喜的,便是晋王那满室颇丰的藏书,且偏巧都是她最爱的杂书。从这些书中,她知晓了自己如今身处大启王朝,这是一段与她从前所学全然不同的历史。两个世界并非全然割裂,也曾有过相似的源头,只是历史拐点自始皇帝嬴政便已分岔 —— 这片天地间,从未出现过那位一统天下的千古一帝。因此有些传承得以保留,譬如岐黄之术、孔孟之道,可自此之后,世事轨迹便全然偏去,诸多认知也随之迥异。就如农历八月十五,在她的世界是阖家团圆的中秋,要围坐分食月饼;而在大启,这日称作月明节,是未婚男女相约夜游、共赏花灯的佳节。
      月明节当日,岑贝贝亲手做了许多月饼,分发给翊坤宫上下宫人。众人瞧着这新奇的吃食,个个喜笑颜开,一时间翊坤宫里暖意融融。今年顾祁特意下旨大办节庆,京畿内外张灯结彩,满城皆是热闹灯火。入夜后,顾祁卸下帝王冠冕,只着常服,带着岑贝贝与顾星辰一同出宫游玩。没有繁冗仪仗,没有宫人簇拥,三人走在熙攘花灯之下,竟像极了世间最平凡的一家三口,在漫天灯火里,共享这一夜人间烟火。
      顾星辰玩到后来困意渐浓,小脑袋一点一点垂着,最终靠在顾祁肩头睡熟了。顾祁小心翼翼将女儿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她,一行人便踏着满城未尽的灯火,慢慢回宫去了。
      夜色微凉,晚风轻拂,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铺在青石板小径上,映着墙角几株晚开的桂树,细碎的花瓣随风飘落,暗香袅袅,沁人心脾。宫人早已备妥案几、酒盏与几碟精致小菜,还有岑贝贝白日亲手做的月饼,整齐地摆在石桌上,月光洒在月饼上,添了几分清甜之意。顾祁亲自为她斟了一杯温酒,酒液澄澈透亮,裹挟着淡淡的桂香,入喉温润,悄悄驱散了夜的微凉。
      她自小未曾沾过酒,不知酒性深浅,竟连着抿了几口,不多时,脸颊便泛起淡淡的粉晕,眼底蒙了一层薄雾似的水汽,已然醉了。
      许是月色太好,又或是酒意上涌,她望着天上的圆月,竟轻声清唱起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歌声轻柔,带着几分醉后的软糯,虽不似乐师那般婉转悠扬,却字字真切,浸着几分思乡的怅然与心底的柔软。
      顾祁静静地坐在一旁,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待她唱罢,才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赞许:“你唱得很好听。”
      岑贝贝闻言,轻轻晃了晃脑袋,眼底的醉意更浓,像蒙了一层揉碎的月光,小手不自觉地乱舞着,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娇嗔,小声反驳:“你乱说,我五音不全,唱歌难听死了。”晚风卷着桂花瓣轻轻落在她的发梢,月光将她泛红的脸颊映得愈发柔软,连带着语气里的娇憨,都浸着几分惹人疼惜的模样。
      顾祁见状,眼底笑意更甚,心尖似被这软糯的模样轻轻挠了一下,酥麻感顺着脊梁骨漫开,伸手轻轻握住她乱舞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拢在自己胸前,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缓缓漫开,驱散了她指尖的微凉。他微微倾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能清晰闻到她发间混着桂香的清甜,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于朕而言,你的声音是这世间最美妙的天籁。”话音落时,他望着她湿润的眼眸,望着月光下她微张的唇瓣,心底的情愫再也按捺不住,缓缓俯身,轻轻覆上她的唇。
      那吻轻柔得似飘落的桂花瓣,带着温酒的醇香与月光的温柔,没有丝毫冒犯,只有满心的珍视与动情,岑贝贝浑身一僵,醉意似乎都醒了几分,却没有推开他,任由这份暖意顺着指尖漫过心底,连带着醉意都变得清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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