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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你是谁? 岑贝贝素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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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贝贝素来有午睡的习惯,可今日这一觉,却格外的沉。
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自三年前同叶婉的最后一面后,她再没进过幻境之中。
她的意识轻飘飘落进一片花海,这里开满了各色小花,与往日里那片素白清冷的幻境完全不同。
她才堪堪踏出数步,脚下的繁花骤然碎裂,幻化作一方广袤无垠的白玉圆盘 —— 这是头一遭,两处幻境竟这般毫无征兆地更迭、相融。
玉盘中央那道熟悉的身影早已不见,唯有盘心悬着的那柄古锁,通体流转着炽热得近乎灼目的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锁芯里疯狂冲撞,欲破锁而出。岑贝贝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脉搏,一下,又一下,与自己的心跳共鸣。
一道久违的声音自身后漫来,才将她从那股摄人心魄的牵引中拽回神。
“你过得好吗?”
是叶婉。
岑贝贝心头一震,失声问道:“你不是消失了吗?”
“我也曾以为,自己该走了。” 叶婉望着那方玉盘,声音轻得像烟,“可我却被引到了这里,被困在了这里。”
“这三年,你一直都在这儿?” 岑贝贝喉间发紧,“那玉盘里那个与顾祁一模一样的人,你可见过?”
“在你来之前,他便已消失了。” 叶婉顿了顿,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而我,也马上就要消失了。”
这一次,她眼底再无往日的哀伤,只剩一片释然的空寂。像是放下了纠缠一生的执念,终于得以解脱。
岑贝贝心头一酸,仍不死心:“你就这般待着,从未想过再去看看你的女儿?” 她始终记得,女儿是叶婉刻入骨髓的牵挂。
叶婉却忽然抬眸,望着她,轻轻吐出一句:“贝贝,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岑贝贝茫然开口,心底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有些东西,本是该属于你的,是我…… 太自私了。”
话音渐远,叶婉的身影在风中愈发稀薄,最后只余下一缕残音,萦绕在她耳畔:
“有一天,你会懂的。”
“别走 ——”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岑贝贝从梦境中撞出,她骤然睁眼,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肋骨。
入目便是一袭月白身影朝她疾冲而来,顾祁激动地跪蹲在摇椅之前,双臂死死将她箍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岑贝贝尚在恍然失神之中,耳畔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世间万物皆归于沉寂。
于顾祁而言,怀中之人,是失而复得、重逾性命的珍宝。
良久,他才稍稍松开,指尖颤抖着描摹她的轮廓。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 她丰腴了些,眉眼间带着慵懒的软意,竟这般可爱。上一世,她临去之时瘦得皮包骨头,每每想起,都似有钝刀在他心上割肉淌血。
“婉儿……” 他轻声唤她,嗓音沙哑。
岑贝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怔:“陛下,您怎么了?”
今日的顾祁,全然不同往日。眉眼间漾着笑意,眼底盛着璀璨的光,连语气都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撒娇:“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重活一世,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唯独不能再失去她。
那近乎耍赖的口吻,让岑贝贝脸颊微烫,羞赧地推了推他:“谁敢生陛下的气。”
可他却抱得更紧,执拗得像个得不到糖的孩子:“我不管。你可以生气,也可以怨我,唯独不能不理我,更不能…… 不要我。”
岑贝贝被他这副模样弄得窘迫不已,一旁伺候的宫人原本见陛下失态冲来,个个心惊胆战,可瞧见这般亲昵缱绻的光景,皆心领神会地抿唇偷笑,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好了,别闹了。” 她无奈轻叹。
“不行,我要抱着。”
稚嫩的童声忽然从廊下传来,小公主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父皇,母后!父皇太快了,儿臣也要抱母后 ——”
小公主迈着圆滚滚的小短腿,裙摆扫过青石地面,像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雀儿,一头扎进了两人之间。
“父皇耍赖!父皇抱得太久了,我也要抱母后!”
顾祁被这软糯的声音打断,非但没有半分帝王的愠怒,眼底的温柔反倒更盛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地松开叶婉,却依旧不肯远离,只是伸手将女儿揽到身侧,另一只手仍牢牢牵着叶婉的指尖,仿佛一松手,眼前的美好便会化为泡影。
阳光透过廊下的雕花窗棂,洒在三人身上,投下暖融融的光影,摇椅轻轻晃动,花香随风漫入,这是他上一世穷尽一生都未曾拥有过的,阖家安稳的光景。
暖融融的光景才刚漫开不过片刻,顾祁揽着妻女的手臂忽然一僵。
方才眼底还盛着柔光的帝王,眉宇间骤然拧起,指节不自觉地抵上太阳穴,那抹轻松笑意如同被寒风骤然吹散。
“你怎么了?” 岑贝贝心头一紧,立刻察觉到他不对劲,伸手想去扶他。
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像是有什么尖锐之物在颅内疯狂冲
“唔……”
他闷哼一声,揽着她们的手无力垂落,身形晃了晃,眼前一黑,便直直朝着岑贝贝倒了下去。
“陛下!”
“父皇 ——”
岑贝贝下意识伸手去接,却被他沉重的身躯带得险些从摇椅上跌下,慌忙撑住扶手。小公主吓得小脸煞白,攥着她的衣袖放声哭了出来。
顾祁双目紧闭,眉心依旧死死蹙着,唇角甚至沁出一丝极淡的冷汗,方才那副撒娇缱绻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极致的痛苦与脆弱。
岑贝贝抱着他渐渐失力的身躯,心脏猛地一沉。顾祁实在是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她忽然有种可怕的直觉:这个人不是顾祁,是玉盘上与顾祁面容一样的那个男子。
“传太医!快传太医!”随行而来的姜世喜赶紧吩咐。
惊慌的喊声刺破庭院的宁静,刚刚才漫开的温情,瞬间被一层骤然而至的阴霾笼罩。
顾祁这一睡,便是整整三日。
他躺在铺着软锦的榻上,双目紧闭,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唯有眉心时而死死蹙起,指节偶尔无意识蜷缩,指腹狠狠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泛出青白,显然是困在无尽的梦魇里反复挣扎,半点没有转醒的迹象。殿内药香浓得化不开,昼夜不熄的烛火映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庞,褪去帝王威仪,只剩满身脆弱。
这三日里,过去三年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疯狂翻涌,没有片刻停歇。他看见叶婉的决绝,看见自己的冷漠,看见两人之间无声地对峙,那些平日里被他刻意忽略的零碎画面,此刻尽数拼凑完整,过往三年的种种异样渐渐清晰,他后知后觉地懂了,懂了那些藏在细节里的不对劲,懂了她眼底深处藏不住的陌生。
恍惚间,他想起当年执意耗费心力打造玉盘法阵,不惜逆天改命也要寻回挚爱时,老仙师望着他满目凝重,捻着拂尘留下那句讳莫如深的话——
缘来相遇,归人有期。
彼时他满心满眼都是想寻回她,哪怕只是一场虚幻梦境。
榻上之人的指尖忽然微微一动,纤长的睫毛跟着轻轻颤抖,像是破茧前的最后挣扎。
岑贝贝正坐在榻边看书,几乎是立刻便察觉到了动静,她俯身:“陛下……”
顾祁缓缓睁开眼,眸中不再是晕厥前撒娇的缱绻,而是一种历经千帆、彻骨清明的沉静。
他望着眼前的叶婉,目光复杂而滚烫:“你是谁?”
殿内药香未散,烛火在风过窗缝时轻轻一跳,将榻上之人的影子拉得漫长。
岑贝贝被那一句 “你是谁” 钉在原地,指尖攥紧了手中书卷,指节泛白。
顾祁撑着酸软的身子,缓缓半坐起来。
三日沉眠,已足够他将两段人生、两段记忆彻底揉碎理清。眼前这个女子,有着叶婉的容貌,可她眼底的神态、举止全都不是他刻入骨髓的那个叶婉。
“你不是叶婉。”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岑贝贝心口猛地一缩,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岑贝贝脸色渐渐发白,唇瓣微微颤抖,一时竟找不到半句辩驳的话。
她本就不是叶婉。
见她沉默,顾祁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他闭了闭眼。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字字清晰:“我曾在一个巨大的白玉圆盘中间见过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顾祁眼底骤然亮起一束光,可紧接着,那束光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暗下去,灭下去,最终沉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再无半分光彩。
“我见到的你,一袭白衣,一头白发,孤零零站在玉盘中央。”
“真正的叶婉……” 顾祁声音沙哑“她去了哪里?”
这一问,像是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他靠在软枕上,眼底没了半分帝王的锋芒,只剩一个求而不得的凡人,等着一个最残忍却也最注定的答案。
岑贝贝望着他眼底的破碎与绝望,心头莫名一软,没有再隐瞒,也没有半分畏惧。若是之前的顾祁,这句话她是万万不敢说的,可此刻醒来的这个人,她竟不再那般惧怕,心底反而生出几分莫名的亲近。
岑贝贝望着他,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字字戳心。“不知道,但她说过早就同你诀别了,碧落黄泉,不复相见。”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他嘴唇颤了又颤,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低喃,带着蚀骨的悔恨与心死的悲凉,反复念着那句让他神魂俱裂的话:“碧落黄泉,不复相见,她竟这般恨我,而她竟真的如此。”
短短一句话,耗光了他最后一丝力气,肩头彻底垮下,再也撑不住两世的执念与煎熬。
他等了一世,拼尽全力逆天改命,不惜耗尽心神打造幻境玉盘,到头来,终究还是找不回她,原来这场所谓的失而复得,从始至终,都只是他一个人的执念,一场自欺欺人、不愿醒来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