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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女儿奴 另一边,姜 ...

  •   另一边,姜世喜抱着襁褓中的小公主,一路回了承乾殿,原想着安置在偏殿暖阁,交由乳母好生照看便是,谁知刚踏入殿门,原本酣睡的小家伙像是骤然醒了神,又像是嗅不到熟悉的气息,猛地扯开嗓子大哭起来。
      那哭声又软又急,一声接着一声,哭得小脸涨得通红,小胳膊小腿胡乱蹬着,姜世喜顿时慌了手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边轻声细语哄着,一边连忙招呼从翊坤宫跟来的乳母上前。可平日里最会哄孩子的乳母们,此刻也没了法子,不管她们怎么做小家伙都不领情,反倒哭得更凶,小眉头紧紧皱着,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连小鼻子都哭得通红,看着格外惹人疼。
      殿内的哭闹声缠缠绕绕,一声急过一声,搅得顾祁心头郁火更盛。他终于按捺不住怒火,带着怒意斥道:“废物!连个奶娃娃都哄不好,朕养着你们有何用?”
      这一声怒喝,吓得姜世喜和一众乳母宫人连忙跪地,暖阁内的哭声,竟也因这,顿了短短一瞬。
      顾祁起身,大步迈至暖阁,正要再斥,却对上了小公主望过来的眼睛。小家伙哭得泪眼蒙眬,小脸上满是泪痕,可看清眼前身着月白常服的顾祁后,原本哽咽的哭声竟慢慢停了,抽噎了两下,小身子微微前倾,白白胖胖的小手朝着他伸得笔直,藕节似的小胳膊晃了晃,含糊又软糯地吐出两个字:“抱……抱抱……”
      刹那间,顾祁周身的戾气尽数僵住,眼底的寒冰像是被这一声软乎乎的央求彻底融化,连紧绷的下颌线都松了下来。他愣在原地,看着眼前粉雕玉琢、满眼依赖望着他的小娃娃,方才的满腔怒火,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不得不承认,自这个孩子落地,他从来没有看过一眼,甚至避着不见。男人的父爱本就不像女子那般,从怀胎十月便有牵绊,没亲眼看过、亲手抱过,就不算真正体会到为人父的滋味。
      和皇后近一年来的对峙她始终不肯低头服软,他仗着帝王的骄傲,索性硬起心肠,连带着这个孩子也一并疏远,权当眼不见为净。
      可当他的目光真正落在孩子脸上时,所有的戾气和怒意,瞬间僵在了原地。
      这是他第一次,打量这个孩子。只一眼,他心头就狠狠一震,再也移不开眼——这孩子,眉眼、脸形,甚至连哭红了眼的模样,没有一处像他,完完全全就是叶婉的缩小版,像得几乎让他恍惚,仿佛又看见了年少时候的叶婉。
      他心底暗自呢喃,这是他和她的孩子吗?当年那件事发生得太过突然,为了迅速平息风波、守住秘密,他狠心将知情之人尽数灭口,后续又为了不泄漏半点风声,只能暗中秘密探查,线索断断续续,真相迟迟难明。可此刻感受着孩子纯粹的依赖,他忽然觉得,所谓的真相似乎没那么重要了,这就是他的女儿。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伸出了手。他笨拙地调整着姿势,终于将那温软的小身体稳稳地抱进了怀里。小公主一落入他的臂弯,立刻便安静下来,她的小脑袋自然而然地埋进他宽阔的颈窝,蹭了蹭,然后扬起一张还挂着晶莹泪珠的小脸,眼睛弯成了两枚可爱的小月牙,咯咯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又软又糯,混着甜甜的奶香气,直直落进他心里最软的那一处。
      自那日后,小公主便直接留在了承乾殿。
      小公主极黏他,窝在他怀里便不闹,小手会轻轻抓住他的衣襟,或是用软乎乎的小脸蹭蹭他的下颌,发出咯咯的轻笑声。有时他处理奏折累了,便会抱着她去御案旁坐会儿,她便抓着他的手指,一下下戳着摊开的奏章,惹得他低笑出声,连日的疲惫也消散大半。
      承乾殿里,时常能听到小公主清脆的笑声,和陛下偶尔低沉的哄劝声,与往日里的肃杀沉静截然不同,倒成了后宫里一道独有的软暖风景。
      消息传回翊坤宫,岑贝贝只淡淡吩咐宫人备了些公主常用的软缎、小衣送过去,随后便对外称病,闭门不出。本该暗流涌动、妃嫔争宠的深宫大戏,竟还没开场便悄然谢幕。
      那些刚选入宫的新秀女,本还揣着争宠的心思,摩拳擦掌等着出头之日,可到头来,别说近身侍寝,连靖宣帝的衣角都没能沾到,连面都没见上,就形同被打入冷宫。
      她们倒是能见到皇后,可这位皇后娘娘自失去抚育公主的权力后,非但没有半分怨怼憔悴,反倒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整日闭门读书,全身心扑在书卷上,对外事一概不问。
      新秀女们起初还想拉拢讨好皇后,可每每登门,皇后都态度淡然疏离,应对间满是敷衍。接连几次讨了没趣,众人也渐渐熄了心思,不再往翊坤宫凑,索性几人抱团度日,平日里在后宫里赏赏花、看看鱼,打理各自宫院的琐事。
      顾祁依旧将公主养在承乾殿暖阁,寸步不离,朝政再忙,也日日陪伴左右,
      而岑贝贝自公主被抱走那日起,往后这么多时日,自始至终,从未过问过公主一句,更未曾踏足承乾殿探望过一次。
      帝后二人,便这般冰冷对峙了整整半年。直到小公主牙牙学语,终于含混地吐出了人生中第一个清晰称呼“娘…… 娘。”
      那软糯的音节,像一粒微雪,落在靖宣帝顾祁冰封的心湖上。此后小公主越发黏人,整日攥着小拳头哭闹着要寻母后。顾祁沉默良久,终是松了口,默许姜公公每日白日里,将小公主抱去翊坤宫几个时辰。夕阳未落之前,小公主必须被带回承乾殿。任小公主如何哭哑了嗓子,也绝不许她留宿翊坤宫。
      因着这小小的人儿,帝后之间的僵局,终究是松了些许。是他们依旧固执,谁也不肯先低头。除却宗庙祭祀、元旦朝贺这类不得共同出席的庆典,他们谁也没主动去见对方。
      孩子的长大是很快的,转眼公主就已经三岁了,这天午后,靖宣帝从午憩中醒来,又是一番新的故事开始。
      殿内熏着清雅淡远的百合香,不似龙涎香那般厚重浓烈,反倒添了几分柔和暖意,驱散了午后的燥热。靖宣帝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午憩未散的惺忪混沌,一个软乎乎、带着淡淡奶香的小女孩,蜷着他身侧睡得正香。
      他方才明明还陷在无边无际的梦魇里,梦里是玉盘清冷,是孤灯长夜,是垂暮之年孑然一身的孤寂,可此刻清醒过来,鼻尖是淡淡的百合香与奶香,身侧是温热的小身子,这般真实的触感,让他瞬间慌了神。
      他是梦回了前世星辰幼时,还是……他回到了过去?
      他猛地抬眼,直直看向殿内垂手侍立的大太监姜世喜。眼前的姜世喜不过是鬓角染了几缕霜色,脸上皱纹浅淡,全然是精神矍铄的中年模样,同他入梦前那个须发早白、满脸褶皱、步履蹒跚的老者,判若两人。顾祁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这是回到了过去?那么他回到了什么年岁?
      姜世喜瞧着陛下醒来后神色异样,眼神懵懂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恍惚,生怕龙体不适,连忙轻手轻脚上前半步,垂首恭敬请示:“陛下可是睡足了?可要奴才伺候?”
      靖宣帝没有理会他的问话,目光死死落在身侧熟睡的小女儿身上,又反复低头打量自己的双手、自己的周身,指尖甚至微微颤抖,良久才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姜世喜,现下……是什么年号?”
      姜世喜心头虽有诧异,不懂陛下为何有此一问,却依旧不敢怠慢,恭恭敬敬俯身回禀:“回陛下,如今乃是靖宣十年。”
      “靖宣十年……可是五月初七?”顾祁的声音紧得发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怦怦作响,几乎要撞碎肋骨,冲破胸膛。他死死盯着姜世喜,眼底满是急切,生怕听到一句否定的答案。
      “正是,陛下,今日正是五月初七。”
      靖宣十年五月初七……靖宣十年五月初七!他在心底反复默念着这个日子,原本混沌的脑海瞬间炸开,前世锥心刺骨的记忆翻涌而上,这个日子,是他一辈子都不敢回想的死劫,是他永远失去叶婉的日子!此后数十年,他活在无尽的悔恨与孤寂里,夜夜难眠。
      他猛地攥紧手,眼眶瞬间泛红,脱口而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皇后……皇后可在?”
      “父皇你要找母后吗?”一声软糯清甜、带着孩童独有的娇憨嗓音,忽然从身侧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靖宣帝猛地回头,只见原本熟睡的小公主不知何时醒了,正揉着惺忪的杏眼,小身子慢慢坐起来,肉嘟嘟的小脸蛋带着睡痕,一头软发乱糟糟的,正歪着头看他,眼神清澈无辜。
      他看着这张稚嫩的小脸,脱口唤道:“星辰?”
      小公主嘟起小嘴,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龙袍衣袖,小声纠正:“父皇,我是星河。”
      星河……这个陌生的名字,靖宣帝怔怔地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三岁孩童,前世的恐惧与此刻的狂喜狠狠撞在一起,他一把伸手,小心翼翼又带着极致的珍视,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手,温热柔软的触感无比真实,不是梦,这一切都不是梦!
      “你是说,你母后……你母后还活着?她还好好活着,对不对?”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再也顾不上帝王的威严仪态,甚至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哽咽,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姜世喜与刚醒的小公主都被他这反常的模样惊住,满眼诧异
      可顾祁沉浸在这份喜悦之中,已然顾不上旁人的目光。他等了五十年,筹划了五十年,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出了错,他回到的是靖宣十年,他原本以为,一切都太迟了,他终究要再次面对失去的痛苦,可眼下,女儿好好地在身边,叶婉还活着,他没有迟,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猛地起身,大步冲出承乾殿,朝着翊坤宫的方向飞奔而去。他要亲眼去看,亲眼去确认,他的叶婉还活着,这一世,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绝不会再失去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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