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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西湾大桥的晚风 谢砚辞 ...

  •   送沈知意走进酒店大堂,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间的转角,谢砚辞才缓缓收回目光,俯身坐进了车里。
      司机已经提前发动了车子,空调风带着微凉的暖意吹过来,他抬手松了松衬衫领口的扣子,靠在椅背上,轻声说了句:“回路环。”
      车平稳地驶离河边新街,汇入傍晚澳门的车流里。
      刚过六点半,澳门的天刚擦黑,沿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下午路环那场骤雨的余温还没散,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湿意和海的咸腥。车先拐进了民国大马路,沿着西湾湖往前开,这是澳门半岛最安静的一段路,没有新口岸的喧嚣,也没有老城区的拥挤。
      路的一侧是爬满三角梅的葡式老建筑,临街的茶餐厅已经坐满了下班的本地人,玻璃门推开又合上,飘出云吞面的香气和粤语的谈笑声,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勾肩搭背地走过,阿伯搬了张塑料凳坐在士多店门口,手里捏着一瓶啤酒,看着路过的车流,慢悠悠地喝着。路的另一侧是开阔的西湾湖,远处的旅游塔亮着灯,在水面投下长长的光影,湖边的步道上有夜跑的年轻人,有牵着金毛慢慢走的阿婆,还有抱着吉他唱歌的街头艺人,歌声混着海风飘过来,温柔得不像话。
      谢砚辞的目光落在窗外,没有聚焦,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今天沈知意的样子。
      是他聊起策展理念时,眼里亮得惊人的光;是他翻到绝版旧书时,嘴角压不住的浅浅笑意;是他接过水杯时,微凉的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背,瞬间收回去的样子;甚至是他坐在老榕树下,听谢景臣和温辞秋互怼时,忍不住弯起的眼尾。
      这些画面像慢镜头一样,在脑子里一遍遍过。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轻轻蜷了蜷。
      七年了。
      从七年前北京那个飘着雪的冬天,他在那个废弃仓库的小展厅里,第一次见到这个穿着白T恤、耐心给老奶奶讲解作品的年轻人开始,这些画面,就藏在他心里最深处的地方,藏了整整七年。
      他看着沈知意从刚毕业的新人,一步步变成业内顶尖的策展人,看着他拿了一个又一个奖,看着他做了一场又一场出圈的展览。他从来没有打扰过,只是远远地看着,像收藏一件稀世的珍宝,不敢轻易触碰,怕惊扰了他眼里的光。
      直到这次,他终于找了一个最名正言顺的理由,把人请到了澳门,请到了自己的身边。
      以项目的名义,以甲方的身份,光明正大地陪在他身边,看他聊自己热爱的东西,看他眼里的光,看他一点点放下初见时的疏离,慢慢把他当成合拍的合作伙伴,当成可以聊几句的朋友。
      足够了。
      谢砚辞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快得几乎看不见,快到连前排的司机都没有察觉。他从不急于什么,他等了七年,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时间。慢慢来,只要人在身边,就好。
      车驶上西湾大桥时,天彻底黑了。
      双向八车道的大桥横跨海面,桥下是漆黑的大海,海浪拍打着桥墩,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路氹城的赌场霓虹亮得刺眼,五光十色的光把夜空都染亮了,那是澳门最繁华、最纸醉金迷的地方,也是谢氏商业版图里最核心的部分,可谢砚辞的目光只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落在远处漆黑的、望不到边的南海上。
      他从来都不喜欢那些喧嚣。
      比起灯红酒绿的路氹城,他更爱路环的安静,爱老城区的烟火气,爱这片没有被过度打扰的海。就像比起那些趋炎附势、带着目的围上来的人,他更爱沈知意身上那股不卑不亢的、对艺术的执拗,干净,又纯粹。
      车下了西湾大桥,沿着路氹连贯公路往南开,很快就远离了路氹城的喧嚣,驶入了路环的地界。
      这里和澳门半岛是两个世界。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拥挤的车流,只有窄窄的沿海公路,路边是成片的防风林,百年的老榕树遮天蔽日,偶尔能看到路边的渔村,院子里晒着渔网,门口坐着摇着蒲扇的阿婆,远处的堤坝上,还有夜钓的人,手里的鱼竿亮着一点微弱的光,在漆黑的海面上,像一颗星星。
      车沿着海边的公路又开了十分钟,最终停在了一扇黑色的电动大门前。
      门口的安保看到车牌,立刻敬了个礼,按下了开门键。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院子,铺着干净的青石板,两侧种着凤凰木和鸡蛋花,都是澳门最常见的植物,虽然不是花期,却依旧枝繁叶茂。院子的尽头,是一栋两层的临海独栋别墅,外观是简约的现代风格,没有过分奢华的装饰,只有大面积的落地玻璃,能直面整片南海。
      这里是谢砚辞在澳门的家。
      不是谢氏家族在南湾的老宅,是他自己住的地方,清净,私密,除了家里的管家和保洁,很少有人来。
      车停在别墅门口,管家忠叔已经等在门口了。忠叔是跟着谢家几十年的老人,看着谢砚辞长大的,澳门本地人,普通话带着浓浓的粤语腔调,态度恭敬却不疏离,像家里的长辈。
      “先生回来了。”忠叔上前拉开车门,接过谢砚辞递过来的西装外套,“厨房给你留了老火靓汤,五指毛桃煲鸡,祛湿的,给你温在灶上,要不要盛一碗?”
      “不用了忠叔,晚上吃过了。”谢砚辞换了鞋,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台上,语气很平和,“你也早点休息,不用等我。”
      “好,给你留了门。”忠叔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冰吧里给你冰了竹蔗水,常温的也有,你睡前记得喝一点,今天跑了一天,别上火。”
      “知道了。”谢砚辞笑了笑,转身上了楼。
      别墅的内部装修是极简的黑白灰风格,没有多余的装饰,墙上挂着几幅当代艺术家的作品,不是什么天价藏品,都是他自己喜欢的,安静,有力量。二楼是他的卧室、书房和衣帽间,整面墙的落地玻璃,正对着大海,躺在床上就能看到海上的日出日落。
      他进了卧室,先把衬衫脱下来,随手扔在脏衣篮里,拿了一套干净的黑色家居服,走进了浴室。
      浴室很大,临窗的位置放着一个大浴缸,能看到外面的海景,可他很少用,习惯了站在淋浴下冲澡。温水从头顶浇下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冲掉了一天的疲惫,也冲掉了一身的海风气息。
      水流顺着他的肩线滑下来,划过线条流畅的脊背,他闭着眼,脑子里又一次闪过沈知意的样子。
      是今天在婆仔屋,他坐在老榕树下,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他低头翻着相机里的照片,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是他聊起海事板块的想法时,眼里闪着光,笃定又自信的样子;是他接过温辞秋递过来的设计稿时,指尖轻轻划过纸面,认真的样子。
      还有七年前,北京那个飘着雪的冬天,他站在展厅的角落,看着这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白T恤,站在自己策的展里,眼里全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像一束光,一下子就撞进了他心里。
      七年了,这束光,终于被他带到了自己的海边。
      谢砚辞闭着眼,任由温水浇在脸上,心里的情绪翻涌,却依旧克制得很好,没有半分外露。他从来都不是会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执掌谢氏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把所有心思都藏在心底,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尤其是对沈知意的这份心思,他藏得更深,生怕自己的唐突,惊扰了这束好不容易靠近的光。
      冲了十分钟,他关掉花洒,拿过浴巾擦干身上的水,换上了干净的家居服。头发湿漉漉地垂在额前,少了平日里西装革履的凌厉压迫,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
      他下楼去冰吧拿了一杯常温的竹蔗水,喝了一口,清甜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舒服了不少。忠叔已经回房休息了,整个别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一遍一遍,规律又温柔。
      他端着水杯,走进了一楼的书房。
      书房很大,整面墙的书柜,摆满了商业、艺术、历史相关的书,临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巨大的黑檀木书桌,上面摆着电脑和文件,收拾得整整齐齐。他先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处理了半小时的工作,签了几个跨国项目的文件,给助理回了几封邮件,又把明天去档案馆的行程,从头到尾确认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不会出任何纰漏,打扰到沈知意。
      处理完所有工作,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关掉电脑,书房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落地玻璃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淡淡的光影。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拉开了书桌最底层的、上了锁的抽屉。
      抽屉里没有什么商业机密,只有一样东西——一本已经磨了边的旧画册。
      画册的封面已经泛黄了,上面印着两个字:边界。
      这是七年前,沈知意的第一场独立策展的画册,那场展规模很小,只印了不到一百本,大多都送给了参展的艺术家,市面上根本找不到。这本,是他当年在展厅的前台,软磨硬泡,从志愿者手里买下来的,唯一的一本。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画册泛黄的封面,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翻开画册,里面是那场展的作品照片,还有沈知意写的策展语,字迹清隽,和他现在签在方案上的字,几乎没什么变化。画册的扉页里,夹着一张照片,已经有点褪色了。
      照片是七年前拍的,北京的冬天,飘着雪,废弃的仓库展厅里,年轻的沈知意穿着洗得发白的白T恤,站在一幅作品前,弯腰给一个老奶奶讲解着什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里全是光。
      是他当年偷偷拍的,藏了七年。
      谢砚辞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上沈知意的脸,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照片里的人。
      七年的时间,照片里的年轻人,从青涩的毕业生,变成了业内顶尖的策展人,眉眼长开了,更沉稳,更清冷了,可眼里的光,从来都没变过。
      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合上画册,把照片放回原处,重新锁上了抽屉。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大海。夜色里的南海很安静,只有海浪一遍一遍拍着岸边的礁石,发出规律的声响,远处的海面上,有渔船的渔火,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晚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带着海的咸湿气息,拂过他还带着湿气的发梢。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沈知意的聊天框,对话框里还停留在今天上午,他给沈知意发的婆仔屋的定位。他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很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只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档案馆的行程,再确认一遍,不要出任何差错。另外,把之前找的老船工的口述资料,再整理一份详细的,明天早上发给我。】
      发完消息,他放下手机,看着远处的海面,嘴角又一次勾起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不急。
      他等了七年,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时间。
      他有的是时间,陪着他逛遍澳门的街巷,陪着他做完这场展览,陪着他,一点点跨过岸,走到自己身边。
      窗外的晚风还在吹,海浪还在拍着岸,澳门的夜,安静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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