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与极光》韫长赢

4、忽近忽远 开始搞心态

　　他主动来找她了。

　　那是周四的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她正在收拾书包。他忽然出现在她课桌旁边，手里拿着那把旧吉他，背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

　　“你今天晚上有空吗？”他问。

　　她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像在说一件让他很紧张的事。

　　“什么事？”

　　“我想把那段曲子再改一下，”他说，“你上次帮我写的那些记号，我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她点了点头。他松了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他们在音乐教室里待到很晚。

　　秋天的天黑得早，六点多钟，窗外就已经暗下来了。教室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上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长方形的亮光。他们并排坐在钢琴凳上，他把吉他架在腿上，她手里拿着那张谱子。

　　“这里，”她指着其中一行，“你弹的时候力度可以再轻一点。”

　　他按照她说的弹了一遍，果然顺畅了许多。他侧过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光。“你真的好厉害。”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谱子。他离她很近，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秋天干燥的空气。

　　她想，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就好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几乎每天都会在音乐教室里见面。

　　有时候是他先到，坐在钢琴凳上等她。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会抬起头，说一句“你来了”。有时候是她先到，一个人坐在钢琴前，手指轻轻敲着琴键，等他推门进来。

　　他开始给她讲自己编的那些曲子。有些只有几句，有些写了一半就放弃了，有些写完了但觉得不好听。他把手机里的录音翻出来给她听，一边放一边不好意思地说“这个太难听了”“这个你别笑我”。

　　她没有笑。她听得很认真。

　　“这个好听。”她说。

　　他愣了一下。“哪个？”

　　她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的那段录音。“这个。你把它写完。”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那段录音重命名，加了一个“待续”的标签。

　　可是他也开始忽远忽近了。

　　有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他会主动和她打招呼，问她“今天作业多不多”“晚上要不要去音乐教室”。有时候他走过她身边，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像完全不认识她。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那天中午，她在食堂排队，他正好从对面走过来。她以为他会停下来，会像昨天那样说一句“你也来吃饭啊”。但他没有。他低着头，端着餐盘，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饭卡，有点手足无措。

　　郭家菽在后面拉了拉她的袖子。“你没事吧？”

　　“没事。”她说。

　　她端着餐盘走到座位上，一口一口地把饭吃完。她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她想：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音乐教室。

　　她直接回了姑姑家。谭初柔在客厅里看综艺节目，笑得很大声。看到她这么早回来，谭初柔挑了挑眉，说：“哟，今天不排练了？”

　　朱慈宁没有回答，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床边，拿出笔记本。她已经写了很多页了——什么时候遇到他，他说了什么话，他穿了什么衣服，他笑了几次。她像一个收藏家，把关于他的一切都小心翼翼地存进这个本子里。

　　她翻到最新一页，写：

　　“今天他没有看我。”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划掉了。不是真的划掉，是用笔在上面画了两条横线，但字迹还能看见。

　　她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

　　她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她听见客厅里综艺节目的笑声，一声接一声，夸张又空洞。她想起他今天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样子，低着头，端着餐盘，脚步没有停。

　　她想：他到底在想什么？

　　第二天，他又来找她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站在她课桌旁边，手里拿着那张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谱子，说“这个地方我还是弹不好，你能不能再帮我听一下”。

　　她看着他。他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眼睛大大的，鼻梁高高的，表情很认真，像一只不知道自己犯了错的狗。

　　她想知道他昨天为什么不理她。但她没有问。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跟他一起走向音乐教室。

　　她想，也许他只是心情不好。也许她太敏感了。也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让她难过的事。

　　她想，也许她应该离他远一点。

　　可是她做不到。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他今天又来找我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第二行是：“我应该离他远一点。”

　　她看着这两行字，觉得它们像两条方向相反的路。她不知道该走哪一条。

　　窗外的路灯亮了。她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她想，明天再说吧。

　　可是明天他还会来。她会去。

　　她总是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