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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旁人聊起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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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聊起书生,大多都有个固定印象:品性清高,不愿沾染市井俗事,做人做事都有自己的原则和气节。洛时晚从前也一直是这么看待读书人的。
来到乡下这些日子,她先后见过池兮璨不少模样。刚碰面时,这人一时情绪上头,仰着头当众失态呐喊;前一天傍晚,又闹出把吃食喂狗的乌龙。池兮璨性子直,想法简单,遇事常常手足无措,透着一股憨气。这些画面她都看在眼里,也慢慢打破了她对乡下书生的固有看法。可即便如此,她心里的想法依旧没变。
在洛时晚看来,读书人本就该饱读诗书,言行有度。心里装着见识与眼界,不贪图眼前的安逸享乐,也不追名逐利。能握笔写文章,也能守住自身底线,是行事坦荡、立得住的人。当年她的母妃被一名读书人辜负,那段过往让她清楚,世上确有薄情之人,但她并不愿意以偏概全,认定所有读书人都是如此。
池兮璨平日待人接物大大咧咧,举手投足间看不出半点文雅姿态,和旁人印象里温文尔雅的书生相去甚远。可村里那位退隐的老先生学识渊博,收徒向来严苛,池兮璨却是他最看重的弟子。单凭这一点,洛时晚便断定,这个少年绝非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身上一定藏着读书人的真本事与风骨。
抱着这份想法,她心里多了几分好奇,也打算亲眼看一看,池兮璨在学堂读书时,究竟是何种状态。
第二日天刚破晓,山间就起了薄雾。晨雾薄薄一层笼住整片村落,路边的杂草、矮树都挂着露水,伸手一碰便会沾湿指尖。清晨的空气微凉,四下里安安静静,村民大多还没起身,整个村子都还处在沉睡的状态里。
洛时晚一向作息规律,天一亮就起身收拾妥当,没别的事做,便靠在院门边上等着。
没过多久,池兮璨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换下了平日里下地干活穿的短衣短裤,换上一身粗布长衫。这件衣裳穿了不少年头,布料颜色已经泛白,但能看得出来主人十分爱惜,每一次洗涤都打理得仔细,衣身平整,没有褶皱,也不见污渍。
他将长发梳理整齐,用一根普通的木簪牢牢束在脑后,整张脸完完整整露了出来。常年下地劳作,他肤色算不上白皙,眉眼却生得周正利落。褪去干活时的随意散漫,换上长衫之后,整个人的气质明显不一样了。
怀里抱着一摞书册,书本封面老旧,边角被反复翻看磨得卷起,纸页也微微发黄,却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叠在一起,没有乱作一团。池兮璨脚步走得不快,步伐稳稳当当,看得出来,去学堂念书这件事,在他心里分量很重。他一路朝着村口方向走,脊背始终挺直,和往日里跑跑跳跳的样子截然不同。
洛时晚没有出声打扰,跟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一路跟着走到了学堂门外。
这是一间就地取材搭建的土坯房,墙体是黄土夯筑而成,长年累月被烟火熏烤,墙面颜色深浅不一。屋内摆放着几十张木桌木凳,木料粗糙,表面磨出了深浅不一的痕迹,桌椅高矮也算不上规整,都是乡间凑合用的物件。
此时学堂里已经坐了十多个半大少年,全是附近村落里的农户子弟,身上穿的也都是粗布衣裳。众人各自找位置坐好,没人交头接耳闲聊,也没人打闹嬉笑,都安安静静坐着等候先生开课。小小的屋子不算宽敞,陈设简陋,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氛围。
池兮璨熟门熟路走进屋内,径直走到靠前的空位坐下。这个位置离讲台最近,平日里听课、应答都最为方便,看得出来他听课向来积极。
洛时晚寻到窗边一棵大树,站在树荫底下,隔着木窗往里观望。
这一看,她便察觉到了明显的差别。
坐在书桌前的池兮璨,和平日里那个莽撞憨直的少年,完全是两种状态。他端坐在凳子上,腰背绷得笔直,上身不歪不斜,规规矩矩靠着桌沿。双手自然放在桌面,先是将怀里的书册摊开,摆放得端端正正,随后目光便一直落在前方讲学的老先生身上,视线不曾随意游离。
整堂课的时间里,他始终专注。先生开口讲解典籍文章,逐字逐句拆解文意,偶尔延伸讲解典故、古今事例,池兮璨都听得十分认真。哪怕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或是远处路上有行人走动的声响,他也只是神色未变,注意力始终放在课业之上。
每当老先生讲到关键处,开口点名提问,屋内不少少年都会面露迟疑,或是低头躲闪。唯独池兮璨反应迅速,听到点名便从容起身,站姿端正,先向先生行礼,之后再开口作答。
他回答问题条理清晰,不光能背出书中原文,还能结合先生往日讲过的内容,说出自己的理解,偶尔还会引用其他典籍里的内容佐证观点。说话语速平稳,声音洪亮,既不张扬,也没有半分怯意。不管问题难易,他都能从容应对,一言一行,都透着常年读书养出来的沉稳。
等到了习字的环节,众人纷纷磨墨执笔。池兮璨拿起毛笔,手腕稳稳悬在纸面上方,运笔节奏不急不缓。一笔一画按照所学章法落笔,字迹工整有力,横平竖直间,能看出日复一日练习的功底。他低头凝神书写,视线牢牢落在笔尖与纸页上,周遭的动静完全影响不到他。
身旁有同屋的少年写字潦草,写一会儿就东张西望,还有人偷偷摆弄手里的小东西,心思根本不在习字上。池兮璨却自始至终专心致志,写完一页,便将纸张轻轻挪到一旁,继续写下一页,动作连贯有序。
洛时晚站在窗外,静静观察了许久。
她留意到不少细节:课堂之上,先生讲到圣贤修身、处世之道时,池兮璨听得格外用心,眉眼间带着认同;遇到晦涩难懂的内容,他也不会敷衍了事,眉头微蹙仔细琢磨,还会拿出炭笔,在书页空白处简单记下要点。
他出身孤苦,无父无母,独自在乡间生活,平日里既要打理田地,解决温饱,又要抽出时间读书求学,日子过得并不轻松。可即便身处这样的环境,他也没有懈怠学业,每日按时前往学堂,课上认真听讲,课下想必也会花时间温习功课。
往日里那些跳脱、笨拙、容易慌乱的模样,不过是少年本性使然。生在乡野,没有太多规矩束缚,心思简单直白,行事自然随性。但那只是他私下里的样子,并非全部。
真正刻在骨子里的,是他对待学识的敬畏,是身处困顿依旧坚持向学的韧劲,还有读书养出的那份端直品性。身处乡间陋舍,每日与粗茶淡饭、田间农活相伴,却始终没有丢掉心中的追求,不贪图玩乐,不消磨心志。
看清这些之后,洛时晚心里的想法彻底落定。
她从前因为过往经历,对读书人存有顾虑,却又始终不愿一概而论,一直盼着能见到真正心怀风骨的读书人。今日在学堂外亲眼所见,池兮璨便是这样的人。
环境清贫也好,身世坎坷也罢,都没能磨掉他心中的赤诚。守着一间简陋学堂,捧着几卷旧书,踏踏实实求学,安安稳稳立身。
至此,洛时晚心底长久以来的那份坚持与期许,终于有了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