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汝可知京城事》木浅云

7、第 7 章 山里的天黑

　　山里的天黑得格外快。

　　不过转瞬的功夫，白日透亮的天光就彻底沉了下去，黑压压的夜色盖满整片山村。村里家家户户都熄了烟火，四下静悄悄的，只剩此起彼伏的虫鸣蛙叫，围着小小的农家院子绕个不停。

　　桌上摆的晚饭再简单不过，就是寻常农户家的粗茶淡饭。

　　一碗白饭，两碟素菜，一碟清炒青菜，一碟腌得爽口的萝卜干，干干净净，简简单单。

　　池兮璨一个人住惯了，向来不讲究吃喝，能饱腹就够。今天落霞和两个侍女暂住这里，他才特意多煮了米饭、多加了一道菜，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

　　少年性子安静腼腆，吃饭时一直低着头，安安静静扒着碗里的饭。

　　他不敢明目张胆打量落霞，只敢借着余光悄悄看。

　　她吃得很慢，一举一动都很稳，哪怕对着最普通的农家粗食，也没有半分敷衍潦草。池兮璨不懂什么气质风骨，只单纯觉得，落霞和这片山野、和这间破旧小屋格格不入。

　　她这样的人，本该是享福的，不该困在这种穷乡僻壤里。

　　落霞心里倒没什么别扭。

　　宫里十二年，山珍海味她早就吃腻了。御膳看着精致华美，条条框框规矩多得吓人，吃顿饭从头到尾都紧绷着，半点不自在。反倒眼下这桌朴素饭菜，带着热腾腾的人间烟火，吃得人心里踏实放松。

　　草草用完晚饭，池兮璨很自觉地收拾碗筷，拎去灶房清洗。

　　院里空了下来，落霞无事可做，便坐在石凳上吹风。晚风凉丝丝的，吹走了白日残留的燥热，舒服得让人发懒。

　　她坐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摸向贴身带着的小布囊。

　　从里面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

　　盒子做工很细，料子软和，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精心做出来的物件，和她现在这身朴素布衣、和这简陋的农家小院半点不搭。

　　这是她一直贴身收着的东西。

　　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几块深褐色的方块吃食。

　　是母妃从前在宫里闲着无事，自己琢磨做出来的小东西，名叫巧克力。宫里没人认得这玩意儿，母妃也从不给旁人，从小到大，唯独只做给她一个人吃。

　　时隔多年再看见，熟悉的甜味气息漫上来，心里软软的，带着点淡淡的怀念。

　　这时候，池兮璨洗完碗从灶房出来了。

　　他手上还带着水汽，一眼就看见了她手里的锦盒，眼里藏着几分好奇，慢慢走近了些。

　　“落霞姑娘，这是什么？”

　　落霞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巧克力，抬头看他，语气平平淡淡，没什么波澜：“是我母亲生前做的小食，叫巧克力，你尝尝？”

　　说着，她拿起一块，递了过去。

　　池兮璨低头一看。

　　黑乎乎一小块，方不方圆不圆，颜色暗沉，看着怪粗糙的，半点不像能吃的好东西。

　　他在山里长了十几年，野果野菜、农家零嘴样样见过，真从没见过这种古怪吃食。

　　少年心里本能犯嘀咕。

　　看着就不好吃，说不定又苦又涩，万一吃坏肚子就糟了。

　　他盯着那块东西迟疑了好半天，实在接受不能，只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局促地往后收了收手：“多谢姑娘，我……我不爱吃零嘴，就不了。”

　　落霞也不勉强他，神色依旧平静，收回手，自己放进嘴里一小块。

　　淡淡的清苦过后，是绵长温和的甜，软滑细腻，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她沉默几秒，没多说什么，伸手又掰了半块，不等池兮璨再推脱，直接轻轻放在他摊开的手心里。

　　“试试，味道不坏。”

　　语气不强势，却带着几分让人不好拒绝的温和。

　　放完东西，她没停留，直接起身带着侍女回了偏屋，轻轻带上房门，把空间留给了他。

　　池兮璨僵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那半块黑乎乎的东西，整个人都懵了。

　　扔了吧，辜负人家一番好意，太失礼。

　　吃了吧，他是真的打心底里抗拒，实在不敢下口。

　　他捏着那一小块巧克力，站在原地纠结了半天，左右为难。

　　正巧这时，村口那只常来蹭饭的土黄土狗慢悠悠晃了进来。

　　这狗常年在村里游荡，温顺得很，天天跑来院子里讨剩饭，池兮璨时常喂它，早就熟了。

　　小狗乖乖蹲在他脚边，仰头望着他，尾巴轻轻扫着地。

　　池兮璨瞬间松了口气，像是找到了解决难题的法子。

　　太好了。

　　他想也没想，指尖一松，直接把那半块巧克力丢到狗面前。

　　土狗闻了闻，张口就吞了，吃完乖乖晃了下尾巴，挪到墙角蜷着休息，一动不动。

　　池兮璨彻底放下心来，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夜色越来越浓，晚风转凉，他简单收拾了下院子，就回屋睡觉了。

　　一夜安稳无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晨雾薄薄一层盖在村子上空，雾汽湿润，沾得草木湿漉漉的，整个山村安静得不像话。

　　落霞一向醒得早，梳洗妥当后便推开偏屋的门，打算出来透透气。

　　可刚踏出门口，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院角的景象，清清楚楚落在眼底。

　　昨天傍晚吃了巧克力的那只土狗，直挺挺躺在墙角地上。

　　四肢僵硬，一动不动，安安静静趴着，彻底没了气息。

　　几乎是同一时间，池兮璨也推开了正屋的房门。

　　他原本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眼神惺忪，可视线扫过墙角的一瞬间，所有睡意瞬间蒸发干净。

　　少年整个人僵在门口，瞳孔猛地一缩，彻底呆住了。

　　偌大的院子，瞬间死寂。

　　清晨的风轻轻吹过，往日晨起的虫鸣鸟啼全都没了，安静得有些诡异压抑。

　　两人隔着几步远，下意识对视一眼，又同时转头看向墙角一动不动的狗尸。

　　气氛彻底凝固。

　　过了好一会儿，落霞才缓缓收回目光，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她迈步走到呆若木鸡的池兮璨身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声音清清淡淡，缓缓发问：

　　“池公子，看着眼前这般情形，你能得出什么结论吗？”

　　池兮璨浑身狠狠一震，这才从极致的懵怔里回过神。

　　他脑子乱糟糟的，一边是死掉的土狗，一边是昨天那块古怪的黑东西，反复琢磨半天，又懵又慌，认认真真思考了许久。

　　最后，他一脸诚恳地抬起头，语气无比认真：

　　“……结论就是，落霞姑娘，你……呃，不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