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爱渴盐》咘练

9、检讨 于

　　于卓君很擅长给予爱。

　　爱实在是太虚无缥缈了，看不见，摸不着，唯一能表现出来的只有行动。
　　严格来讲，她不算是擅长给予爱，她擅长行动，擅长把关心摆在明面上，擅长让别人感到特殊。

　　彼时，周佳玉正坐在一旁，愁眉苦脸的撅着嘴，一双大而亮的眼睛看着于卓君，犹豫道：“你真的帮我写啊？”

　　于卓君端正的坐在座位上，头也不抬，很认真的提笔写着什么，右手动的飞快，很快就掀开一页纸，问道：“怎么了？”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靠北，明明是我先找你聊天的，你怎么要帮我写检讨啊？”

　　“顺手的事，”于卓君别了一下头上摇摇欲坠的发卡，“我初中经常写这个，写一篇挺快的，也就六百字，你自己写的话估计还没我写的快。”

　　“你成绩这么好，怎么还能经常写检讨啊？”周佳玉有些愤愤不平，“李施最近是不是更年期了？班里这么多人聊天就罚我们，神经病吧？”

　　“我初中同学比你还能聊，天天被罚写检讨，一张三百字检讨能磨一周，我就帮她写了，”于卓君倒是满不在乎，笔下生风，又翻了一页纸，“算了吧。聊都聊了，被抓到也认了吧。”

　　周佳玉不说话了，只是一双眼睛仍旧睁着，盯着于卓君看。
　　她人长的端正，头发也规规矩矩的梳成低马尾绑在脑后，坐得也端正，脊背直挺，看起来很赏心悦目。

　　和于卓君相处很舒服，这是一件难以否认的事实。但周佳玉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因为于卓君几乎是格外罕见的包容她。

　　周佳玉脾气不算很好，是标准的非黑即白，没有中间地带过渡。她经常和朋友闹掰，只是因为一些小事；她家里还算有钱，长的漂亮，因此总觉得自己有些任性的资本；她也不是最开始就对朋友任性，往往是熟了之后才会进行“杀熟”。

　　于卓君不一样。
　　最开始在周佳玉的记忆里，她并没有占据多大印象，她成绩很好，话不算多，教室宿舍食堂三点一线，是一副很无趣的优等生模样，她不太喜欢这种人，优等生总是很贱。

　　尤其是像郑明苒那种优等生。

　　但是于卓君不一样，她总是不一样的。
　　她相处起来让人很舒服，她总是很细心，她会让周佳玉感到放松。

　　上上周三，是年级黑板报比赛截止日期。就在截止日期的两天前，周佳玉刚上完一半的颜色，白颜料又没了两瓶，李施还不愿意帮他们买颜料，不允许她们大课间请假来画板报，但又要求她们一定要画完。

　　周佳玉画到一半，把笔摔了。
　　她看着一手的颜料，觉得无比烦躁，又看着板报里扬起的红旗，内心里毫无波澜，只是气得有些晕。

　　她是为了喜欢才当上的文艺委员，也是因为喜欢在做这些。她凭什么不开心？凭什么要因为校内一次莫名其妙的比赛感到委屈？

　　李施等着完蛋去吧。

　　她就这么想着，用力把笔恶狠狠的摔在地上，落在刚刚从教室后面进来的于卓君脚边。

　　……

　　周佳玉神游天外，看着从天降临的于卓君，没有预料到会有人看见她这副失态的样子。

　　现在是下午刚放学，学校下午的休息时间很短，大家都争着抢着吃饭洗澡，教室里只有她们两人。在空旷的教室中，周佳玉听见了心脏鼓动的跳声。

　　于卓君会把她当神经病吗？

　　在周佳玉看来，她们相视无言那瞬，被无限拉长，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因为她和于卓君相识的时间并不长，也并不算热络，于卓君应该会忽略她莫名其妙的脾气，装作不认识一样旁观她滑稽的模样。

　　直到于卓君捡起了笔，时间才开始转动，滴答滴答的秒针声终于打破了她静止的思维。
　　于卓君弯腰捡起笔，周佳玉能看见她白皙的脖颈，精致的锁骨，那双骨节分明的把那只画笔递到了她手边，问：“不开心吗？”

　　……
　　非常的不开心。

　　周佳玉想就这么回答，但是只是思考一瞬，她就有些为自己发笑，这么回答能得到什么回复呢？
　　像是小孩撒娇一样，但于卓君根本没有包容她的义务。她悻悻接过画笔，道：“……只是有点烦而已，没事。”

　　“累就休息吧。”

　　“……板报会画不完的，就剩两天了。”

　　“画的真好，”于卓君抱起手臂，侧头看向黑板。那上面有未完的旗、勾勒到一半的群山、还有周佳玉用笔细细描出的花边。“集体荣誉感不用背那么重，做到这样就够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回周佳玉脸上。

　　“所以，今天想休息吗？”

　　周佳玉望着她。于卓君的眼神很静，像一潭水，只是平稳地承接她所有的犹豫和疲惫。眼睫像纷飞的蝶翼，轻轻的眨了眨，有些笑意：“我也想出去休息会，一直学习太累了。找个理由出去吗？”

　　握笔的手指松了又紧。最终，周佳玉轻轻点了点头。

　　“……想。”

　　*
　　之后的事好像被上了一层滤镜，回忆的并不清晰，如梦似幻。也许就是一场难以忘却的清醒梦境。

　　于卓君去电话机旁，给她母亲打了个电话，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好似三言两语就敲定了某些事情。

　　周佳玉只隐约听见几句模糊的“……嗯，知道了……病历在书包里……好，谢谢妈。” 挂断电话，于卓君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张折痕明显的病历单，又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在“诊断意见”那栏利落地添了几笔，动作流畅得惊人。
　　周佳玉目瞪口呆。在她发呆的时候，于卓君已经开始表演，她使劲浑身解数，装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找姜佳欣借了散粉，把自己的唇盖的死白，整个人憔悴非常，神色恹恹，看不出来有一丝伪装痕迹，浑然天成。

　　效果很惊人，于卓君看起来就像是病弱许久，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支离破碎的错觉，发色乌黑，面容白皙，黑白分明，惹人怜爱了许多。

　　李施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于卓君半靠在墙上，气息微弱地又当着她面，用那种有气无力的声音和电话那头的“母亲”确认了一遍，电话中传来，“……麻烦老师了，我还在加班，大概四十分钟后到，能不能让同学先陪她去校医室休息一下？……对，病历和假条都开好了……她一直身体不好，我都让她带着病历的。”

　　一到校医室，趁着校医转身倒水的功夫，于卓君飞快地给周佳玉使了个眼色，用口型无声地说：“假条。”
　　周佳玉会意，在校医室的临时离校登记本上，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理由栏填着“陪同就医”。

　　她们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偷偷地溜走了。

　　心脏像是重新开始跳动，周佳玉眼睁睁看着于卓君笑得有些狡黠，一双眼盛满了月光。她们就在距离校门口八百米的粉店嗦了碗面，感到身心畅快愉悦，整个人都放松了。

　　于卓君像是有什么事，一直盯着手机，有些心不在焉。周佳玉咬着奶茶的吸管，问道：“你是有事吗？”

　　“嗯，是有点事，”于卓君抽了张纸擦嘴，抱歉的对她笑笑，“其实我今天本来就是因为家里有些事才出来的，待会……我真的要去见我妈。看你心情不好，自作主张把你带出来了，不要紧吧？”

　　“怎么可能，我很开心。”

　　黑糖味的奶茶有些过于甜腻了，滑入喉中，周佳玉感到嘴里黏黏糊糊的。她真心实意道：“我一直在想板报怎么办呢，现在不用想了。”

　　“真的吗？这不是打扰你的进程了吗，真的不要紧？”

　　“我管她呢，”周佳玉搅了搅手中的奶茶，思绪渐渐平静下来，“就是在学校里待久了……其实板报根本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甚至不画也不要紧。是我一直待在学校里，好像这几天就剩下这件事情要办了，我很焦虑。”
　　“……你一带我出来，我就知道了。这件事太小了，我根本没必要把它当做全部。”

　　于卓君倾身过来，手肘支在油腻的小方桌上，专注地听着。店里暖黄的灯光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说得对。” 她点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同龄人少有的通透，“人有时候就是会被困在一个地方，一件事里，时间久了，视线就窄了，喘不过气。觉得眼前就是全世界，其实跳出来看看，天地大着呢。”
　　她拎起靠在桌脚的书包，站起身，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意味，有关切，也有些周佳玉此刻还看不懂的东西。“现在才七点多，我挂了个急诊的号，时间差不多。要是老师问起，就说你陪我去医院了。我是真得走了。”

　　她走到店门口，又回过头，夜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佳玉，别自己闷着难受。不开心了，就出来走走。别太晚回学校，不然下次我们溜不出来了。”

　　说完，她挥挥手，瘦削的身影很快便汇入门外流动的光河与人海，消失在转角。

　　……

　　大课间转瞬即逝。今天下了场小雨，操场湿漉漉的，天空也是有些雾蒙，心情同样湿润。
　　就在上课前两分钟，于卓君施施然将两张写好的检讨交给了李施。一张字迹工整清秀，一张就略显杂乱，有些横七竖八，看得出来写的很勉强，若不是周佳玉就坐在她对面看着于卓君写完，也会觉得这两张检讨肯定是出自两人之手。

　　李施收了检讨，放在办公桌一旁，电脑上是还在做的课件，她一边在微信上和家长沟通，一边调整着PPT的字体，没有回头，声音淡淡：“坐。”

　　于卓君坐在了她身旁的凳子上，等待发落。

　　李施把她晾了两分钟，直到打响上课铃，办公室里的同学全都作鸟兽散，只剩下几个老师，她才开口：“知道我为什么留你下来吗？”

　　于卓君说：“老师，对不起，这几天我听课状态不好。”

　　李施敲敲打打键盘，过了一会，终于把脸面向她：“……你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我基本没有找过你，这还是第一次。”
　　“周佳玉……她听课不太认真，虽然上课不怎么睡觉和说话，终归对你是有影响。她最近作业和听课，都有老师跟我反映不怎么好，但是几次小测成绩反而是往上升了。”

　　于卓君静静听她说完，道：“老师，我不会让人抄我试卷的。”

　　李施与她对视，看着于卓君表情平静，一片澄澈，心中有了大概的定论，随即点点头：“老师不是怀疑你这个，这次叫你来也不是为了敲打你，我看了监控，你每次考试都很规矩，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你要避免自己被别人影响，明白吗？老师下次调位置会把你调到周围人比较安静的座位，提前跟你说一声。希望你不要埋怨老师，老师也是为你好。”

　　“明白了，”于卓君点点头，“谢谢老师，调到哪里都可以。”

　　“要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就好了，”李施笑了，眼尾一片细纹，她推推眼镜，语气轻松很多，“每次排你座位最轻松，坐哪都行，没有人跟你有矛盾。好多小孩都是自己和同学闹矛盾，暗戳戳跟父母说，然后父母再和老师说，搞得我每次都要废脑筋。”

　　“这样吗，”于卓君顺着李施的话说下去，感觉气氛缓和了些，“班里有哪些同学不能坐一块？”
　　“多了去了……”李施摘下眼镜，揉揉眉头，“周佳玉就是，她和徐倩伊，还有其他的一些同学都相处的不太好，老师就把你放她旁边了，没想到你和她相处的还蛮好的，我还有点惊讶。”

　　“行了，”揉了一会，她把眼镜带上，“回去上课吧，这节是自习，希望没耽误你太多时间，好好学习。”
　　于卓君点点头，礼貌的又道了谢，把坐过的凳子摆到桌子下，静悄悄的出去了，临走前带上了门。

　　李施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凝视着门，呆坐了一会，才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P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