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爱渴盐》咘练

5、爱、爱

　　九点。

　　夜色已重新沉静下来，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窗外虫鸣细碎，月光薄薄地洒进来，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夏夜。

　　于爱媛还想留女儿再住一晚。于卓君没应声，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更懒得看母亲和继父在身旁低语温存的样子。她抓起手机和钥匙，起身就朝门口走。
　　经过客厅时，她目光不经意扫过，这才注意到，许多物件都是成双成对的。茶几上的马克杯，电视柜旁的拖鞋，甚至阳台挂着的毛巾，都依偎成双。一种突兀的和谐，十分刺眼。

　　“宝宝，”于爱媛从身后跟了上来，声音柔柔地，“这么晚了，就住下吧，明早让郑叔叔开车送你回去。”

　　于卓君不想看见郑栩，甚至现在都不想看见母亲那张幸福的笑脸，她撇下了眼，没扭头，将身上那件薄外套的拉链“唰”一声拉到顶，布料一直抵到下巴将薄外套拉链拉到最高，遮住了下巴。

　　“我住不惯。”她的声音闷在衣领里，顿了顿，又飘出一句，“而且，你之前总不回家，就是在这儿吧？东西都置办得这么全了……”

　　她终于侧过脸，目光掠过母亲的脸，又飞快地垂下去。

　　“我很多作业都没带，换洗衣服也在家里。”

　　于爱媛怔了片刻，才低低“啊”了一声，神情歉然：“是妈妈不好，事出突然，都没替你考虑到这些……”

　　她看了看手机，语气软下来：“现在才九点，还不算太晚。要不……还是让郑叔叔送你？要是你想自己回，妈妈给你打车钱，路上一定当心。”

　　“不用了。”于卓君摇摇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这满屋的宁静，“我自己可以。”
　　她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却又停了一下，背对着母亲，那句在喉间滚了许久的话，终究还是滑了出来：

　　“你和郑叔叔过得好，我也放心了。”

　　随即，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开门，离开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新家。

　　……

　　于卓君还是回头了。

　　她沿着楼梯一级级往下走，一级级的回头看，远远不止一次。她将1603印刻在心中，脑海里萦绕着未知的情愫，从十几楼慢吞吞的走下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明显和她平日的作风相违背，但她还是一厢情愿的这么做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直到推开单元门，潮湿的夏夜空气扑面而来，她才在路边梧桐的阴影里停下，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解锁，是于爱媛转来的两百块钱，备注写着“打车用，到家告诉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收，也没有回复，不可置信地觉得于爱媛真是不可理喻，平常打车费三十都欠奉的人居然能掏出两百巨款，很明显是为了让她对郑栩有个好印象。

　　爱真是不可理喻。

　　正是因为爱如此不可理喻，于卓君很贱的想了两分钟，她盯着那行字又看了好几秒，还是没有收，只打了谢谢妈妈几个字。

　　于卓君点开高德，搜了一下距离，发现要骑回家估计得猴年马月，叹了口气，还是去打了辆车。

　　……

　　车子驶进夜色，窗外的街灯流成一条朦胧的光河。于卓君靠在座椅里，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但她看不清光怪陆离的夜色，只是忽然想起客厅里那对情侣杯，一只浅蓝，一只粉白，并排放在饮水机旁，挨得很近。

　　而她从小到大用惯的那只印着卡通猫的旧杯子，大概还孤零零地留在家里的厨房柜里吧。

　　*
　　回到出租屋楼下已经十点多。于卓君没有急着回家，她让司机在小区门口停了车，自己下车之后转弯去了旁边一家便利店，挑挑练练，最后也没有什么想吃的，便拿了两个三明治。

　　结账前，经过零食货架，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
　　……鬼使神差的，于卓君又拿了两根香肠。

　　出租屋在小区深处，她走得很慢，吹着夏夜的晚风，由衷的感到燥热，脚下的路线也开始歪斜，有意的寻找着些什么。

　　从小区门口到最深处那栋旧楼，不过五六分钟的路，她走了将近一刻钟，没有着急着上楼，在楼底又逛了好几圈，好像在等着什么。

　　又过了几分钟。

　　一抹黑影像水般从车底流了出来。是那只猫。它停在两三米外，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亮着，身体瘦得几乎只剩骨架，肋骨在皮毛下清晰可见。

　　于卓君没有动，只慢慢撕开火腿肠的包装。廉价肉制品的咸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那猫犹豫片刻，终于一步一步，颤巍巍地走近。

　　它凑到她手边，没有立刻去吃，而是先仰起脸，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指。

　　于卓君怔了怔，那触感温热而粗糙。她蹲下来，将火腿肠掰成小块放在地上，另一只手极轻地抚过它凸起的脊背。

　　猫没有躲，反而贴得更近了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断续的呼噜声。

　　“……我要搬走了，”于卓君盯着它，感到蹲着的腿有些麻木，但是她还是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不过估计也不会很久。我感觉还是要回来，总之不会在那住着。”

　　猫抬起头看她，嘴里还嚼着食物。

　　“认识你这么久了，一直没给你起名字。”于卓君笑了笑，指尖挠了挠它的耳后，“不过你好像也不需要。叫你‘咪咪’你也应，吹口哨你也来……是流浪太久了，对谁都这么乖吗？”

　　她的手停住，声音低下去：“……需要被爱着，才有资格不乖嘛。我也做不到。”

　　火腿肠吃完一根，她又拆开第二根。猫凑过来，这次直接靠在了她脚边，尾巴松松绕着她的鞋。

　　“其实我不该常喂你的。”于卓君看着它狼吞虎咽，“我养不了猫。要是喂出感情了，将来怎么办？我连自己都……”
　　她没说完。夜风忽然大了一阵，树叶哗哗作响，猫抬起头，耳朵转向声音的方向，身体却还靠着她。

　　于卓君不再说话，只是静静摸着它。直到第二根火腿肠也吃完，猫仍贴着她不愿离开，脑袋搭在她鞋面上，像是很忠诚一样。
　　她感觉心底一种柔软的东西渗出来，但她实在太累了。

　　“……会有人爱你的。”她最后说，不知是安慰它，还是安慰自己。

　　站起身时，腿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她扶着树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朝楼里走去。

　　*
　　凌晨三点。

　　郑明苒知道自己不对劲，但是她浑身都在颤抖，视线模糊，倒也没什么心情给自己当医生。

　　诸事不顺。

　　郑明苒摸了摸手上因为摔砸东西而划出的伤口，脑海里冒出这么个念头，随后心里汹涌澎湃的怒意，怎么也灭不掉。

　　她站在隔壁房间——现在应该叫于卓君的预备房间，感到一切都虚假的可怕，简直不敢相信为什么世界上最装最恼人的于卓君居然要搬到家里来了！这简直是一件天大的坏事，郑明苒想了很久，归根到底觉得是于卓君的命太贱了。

　　尤其是回到家，发现卧室很多用具一扫而空，全都搬到了于卓君房间里时，那股怒火燃烧到了顶峰。

　　她不顾一切的跑到于卓君房里，锁上了门，开始像是做题一样，抱着誓要一个不落的决心，开始一件一件的砸，就好像是反反复复的把于卓君摔了又砸一样。

　　门外起初很吵。父亲郑栩在吼，继母于爱媛在尖叫，门板被拍得砰砰响。可郑明苒只觉得痛快，那是一种自毁般的兴奋，仿佛只有把一切都搞砸，世界才会真正看她一眼。

　　可砸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但这股畅快和悔意都来得汹涌。手臂发酸，掌心被碎片硌出红印，门外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脚步声远去，人声消散，只剩她一个人在这片狼藉里喘着气，好像父亲也不管她了。

　　……为什么不管我呢？

　　她在寂静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那张还没铺床单的床垫边，躺了下去。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太阳穴往鬓角里汩汩的流下来，划过面颊，但她依旧是面无表情。而眼泪像是有额度一样，过了一会就流干了。
　　无论什么时候，郑明苒都学不会那种我见犹怜的哭法。

　　当了这么久乖乖女，一朝爆发，郑明苒还以为会有什么不同。
　　但是结果居然都出奇的一致，她始终都是不被在意的那一个。

　　郑明苒看着天花板上耀眼的灯光，眼中的泪水开始变得模糊而刺痛，让她在天旋地转之中瞥见了自己的房间，那一面被精心布置的奖杯和奖状。
　　真可笑啊。

　　郑明苒捂着脸，感觉隐约有些要干呕的趋势。
　　自从父母离婚之后，明明亲爹亲娘一个也没死，她却像是同时失去了父母，像是一个透明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如果当一个好学生，当一个好孩子，是不是就有人能看见她了？
　　这个念头在幼小的心中生根发芽，以至于到了十七岁时仍在郑明苒心中根深蒂固，如何想要拔除也不得要领。

　　她很聪明，也很努力。在内心的鞭策下，郑明苒像是疯了一样的学习，从初中到高中，她过得和苦行僧没有区别，每天在学海之中，存在着一些期翼，有没有人能看见她呢？
　　爸爸妈妈会不会看见她呢？

　　事实证明是，没有。
　　母亲的新婚就在离婚后不久。她偷偷关注了母亲的社交账号，像一个陌生人一样注视着她，仿佛不曾被诞生过，小心翼翼的窥探着这一切。
　　弟弟很快就出生了。

　　母亲的社交账号上记录着点点滴滴，是她不曾见过的温柔，不曾见过的爱。她总觉得那孩子长得丑，长得也不似母亲，甚至在幼儿园都能发展出学习倒数的倾向，简直是缺点满满。
　　可母亲还是爱着他。

　　郑明苒捂住眼睛的手渐渐松开了，视野开始混沌。
　　爱原来可以是无条件的吗？

　　原来这么努力，也得不到爱吗？连想要被在意都难以实现吗？

　　郑明苒不想再哭了。

　　她抱着腿，窝在床上，看着满地狼藉，意识到一个事实——她做的有些绝，一朝愤怒，连郑栩的面子都给扫了，未来怕是有点不太好过。
　　不过不要紧。幻想已经被彻彻底底的打消了，她终于可以不再期待得不到的东西了。

　　郑明苒安慰自己，没事呢。大不了自己爱自己吧，她故作坚强的想，只要自己还爱自己，活的倒也也不算冤枉。